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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卷 孤光 ...

  •   沈光数到第七十三天时,灯塔的储油量降到了警戒线以下。

      他放下手中的记录本,金属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未完成的句点。窗外,暴风雪正以某种近乎愤怒的姿态拍打着灯塔的玻璃。那声音像是千万只细小的手在抓挠,永不停歇,永不知疲倦。

      "又来了。"沈光自言自语道,声音在空荡的灯塔内显得格外突兀。

      他走向控制台,手指熟练地拨动几个铜制开关。头顶的巨型透镜开始缓慢旋转,将那道穿透黑暗的光束投向更远的海面。这是他的职责——确保每一艘经过永夜岛海域的船只都能看到这道光,这道能够撕裂无尽黑暗的光。

      沈光走到窗边,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灯塔外是永恒的夜,至少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太阳不会在这片海域升起。这是极夜季节,也是灯塔守卫最孤独的时期。

      补给船要两周后才会来,而暴风雪提前消耗了储备燃料。沈光计算过,如果减少照明频率,或许能撑到那时。但这就意味着某些船只可能会错过灯塔的信号,在黑暗中迷失方向。

      他不能冒这个险。

      沈光套上厚重的防风外套,检查了腰间的信号枪和匕首。灯塔下方的仓库里还有备用燃料桶,虽然距离不远,但在这种天气下,任何室外活动都充满风险。

      特别是现在,当传说中"蚀光者"活动的季节来临的时候。

      灯塔的门在狂风中几乎被扯离铰链。沈光用整个身体的重量抵住门板,才勉强挤了出去。暴风雪立刻包围了他,像一头饥饿的野兽撕扯着他的衣物。能见度不足两米,他只能依靠记忆和腰间的安全绳摸索前进。

      仓库门被冰雪封住了。沈光咒骂一声,开始用随身匕首凿开冰层。二十分钟后,当他的手指几乎失去知觉时,门终于松动了一些。他用力一撞,跌入了相对平静的仓库内部。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沈光僵在原地。仓库里不该有任何活物——补给品都是密封保存的,而且上次检查时这里空无一物。他缓慢地摸向信号枪,心跳如擂鼓。

      "谁在那里?"他的声音在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

      没有回答,只有一阵微弱的、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

      沈光点燃了随身携带的应急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仓库的一角,然后他看到了——

      一个人影蜷缩在角落,被一堆空燃料桶半掩着。那人穿着奇怪的黑色长袍,布料上似乎有暗纹流动,如同活物。当灯光照到他时,那人猛地抬头,露出一张苍白的、几乎透明的脸。

      沈光的血液凝固了。

      那双眼睛——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纯粹的黑暗,像是两个通往虚无的洞口。

      "蚀光者。"沈光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传说中能吞噬光明的生物,灯塔守卫的天敌。他们会在极夜季节出现,被黑暗滋养,被光明吸引。沈光在守塔人手册上读到过警告,但从未想过会真正遇见。

      那人——如果还能称之为人的话——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发出声音。沈光注意到他的黑袍上有深色的痕迹,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紫色。

      他受伤了。

      沈光的手指扣在信号枪的扳机上。守塔人手册第三章第十二条:发现蚀光者,立即发出警报,必要时可采取极端措施。

      但那人只是蜷缩在那里,看起来虚弱不堪。当沈光稍微移动灯光时,他痛苦地瑟缩了一下,仿佛光线灼伤了他。

      沈光犹豫了。

      "你能说话吗?"他问道,保持着安全距离。

      蚀光者缓缓点头。当他开口时,声音出乎意料地清晰,甚至带着某种优雅的韵律:"请...把灯...移开..."

      沈光没有照做,反而将灯光更直接地照向对方:"你是怎么进来的?来这里做什么?"

      蚀光者抬起一只苍白的手遮挡光线,指间有黑色的雾气缭绕:"风暴...我受伤了...只是...躲避..."

      沈光注意到他的手腕上有一道可怕的伤口,但不是红色的血液,而是一种粘稠的、如同液态阴影的物质正从伤口渗出。

      "蚀光者也会受伤?"沈光忍不住问道。

      对方发出一声类似苦笑的声音:"我们...比你们想象的...更像人类..."

      一阵狂风撞击仓库外墙,发出骇人的巨响。沈光回头看了一眼门口,暴风雪似乎更猛烈了。他不可能在这种天气下带着燃料返回灯塔,更不可能把这个受伤的蚀光者留在这里不管。

      手册上可没教他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

      "你能走吗?"沈光最终问道,"灯塔里有医疗用品。"

      蚀光者惊讶地抬头,那双黑洞般的眼睛似乎想要看透沈光的灵魂:"你...要帮我?"

      "我只是不想你死在我的仓库里。"沈光硬邦邦地回答,"而且我有问题要问你。"

      他走近几步,谨慎地伸出手。蚀光者犹豫了片刻,然后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冰冷得不像活物,但触感确实是人类的皮肤。当沈光拉他站起来时,蚀光者踉跄了一下,几乎跌倒在他身上。

      "小心!"沈光本能地扶住对方,然后立刻后悔了——如此近的距离,他能够闻到蚀光者身上那股奇特的气息,像是陈年的书本混合着某种冷冽的矿物味道。更奇怪的是,当蚀光者接触到他的瞬间,灯塔配发的怀表——那个从不离开他胸口、内置微型圣物的护身符——突然变得滚烫,烫得他几乎叫出声来。

      蚀光者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猛地后退:"你...戴着什么?"

      沈光没有回答,只是调整了应急灯的亮度,让它发出最强烈的白光:"跟紧我,别耍花样。如果你试图攻击我或熄灭灯光,我会立刻开枪。"

      蚀光者微微颔首,黑色的长袍在灯光下显得更加诡异。当沈光转身带路时,他感觉到那双没有眼睛的眼睛正盯着自己的后背,如同两道冰冷的刀锋。

      返回灯塔的路程比来时更加艰难。暴风雪似乎认出了他们之中的黑暗存在,变得更加狂暴。安全绳在狂风中剧烈摆动,有几次几乎脱手。蚀光者跟在沈光身后,步履蹒跚但出奇地安静,仿佛他本身就是黑夜的一部分。

      当他们终于抵达灯塔门口时,沈光已经筋疲力尽。他用力推开门,几乎是跌入了温暖的室内。蚀光者紧随其后,却在门槛处犹豫了。

      "进来啊。"沈光不耐烦地说,一边拍打身上的积雪。

      蚀光者站在门口,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这里面...光太强了..."

      沈光这才注意到灯塔内部的每一盏灯都亮着——这是他应对极夜的习惯,用尽可能多的光明驱散孤独。但对一个以黑暗为生的生物来说,这无异于 torture。

      "忍着点。"沈光说,但还是走过去关掉了部分灯具,"我需要光线来看清你的伤口。"

      蚀光者终于跨过门槛,门在他身后自动关上,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推动。室内的温度似乎立刻下降了几度,沈光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坐下。"他指了指角落的椅子,然后去拿医疗箱。当他回来时,蚀光者正小心翼翼地触碰灯塔的控制面板,黑色雾气般的手指在金属表面留下细微的痕迹。

      "别碰那个!"沈光厉声道。

      蚀光者收回手,转向他:"只是...好奇...你们的...光明机器..."

      沈光放下医疗箱,拿出消毒水和绷带:"把手伸出来。"

      蚀光者顺从地伸出手腕。近距离观察下,伤口更加触目惊心——不是简单的割伤,而像是被某种野兽撕咬过的痕迹,边缘参差不齐,不断渗出那种黑色物质。

      "这是什么伤?"沈光皱眉问道,小心地用镊子清理伤口。

      "我的...同类..."蚀光者轻声说,"我们...不都...一样..."

      沈光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们会自相残杀?"

      "比那...复杂..."蚀光者似乎在斟酌词句,"有些...想要...更多黑暗...而我..."

      一阵剧烈的疼痛突然从沈光胸口传来。他倒吸一口冷气,抓住胸前的怀表——它又变烫了,而且这次烫得惊人。与此同时,蚀光者也痛苦地弯下腰,黑袍无风自动。

      "你到底是什么?"沈光咬牙问道,"为什么我的护身符对你反应这么强烈?"

      蚀光者抬起头,黑洞般的眼睛直视沈光:"我叫...祁夜。而你...沈光...你的光明...与众不同..."

      沈光震惊地后退一步:"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祁夜——现在他有了名字,不再只是一个可怕的蚀光者——缓缓站直身体:"因为...我梦见过你...在黑暗...吞噬一切之前..."

      灯塔的灯光突然闪烁起来,仿佛回应着他的话语。外面的暴风雪更加猛烈了,呼啸的风声中似乎夹杂着某种不属于自然的声音。

      沈光的手移向信号枪:"你在耍什么把戏?"

      祁夜摇头,黑袍上的暗纹如同活物般流动:"不是把戏...是警告...永夜将至...沈光...而你是...最后的灯塔守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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