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燕行》冬启岸

1、山间剑 卓清苓清澈

　　山涧泠泠，鸟雀啁啾，树影斑驳，一派春意盎然好山色。
　　嗖——
　　剑风掠过林间，划断树枝，激起梢头鸟儿振翅飞远。
　　葛知微刚结束一套剑法，收剑入鞘。清风吹拂衣袂，白衣翩跹，墨发如瀑，发丝随风飞扬。她身形挺拔，低头凝视剑鞘，似白鹤收翼休憩。
　　当她抬头时，瞥见眼前竟立着一位身着绫罗的少女，十三四岁的年纪。她头上戴银发簪，扎两个发髻，生得一张娇俏瓜子脸，唇红齿白，一双亮晶晶的浅褐色眼眸瞪大，与她的视线撞个正着。
　　一袭深红暗纹衣裙，在日光照耀下映出熠熠光辉，腰带处镶了许多珠宝首饰，瞧来价值不菲。应是谁家的大小姐来山间玩乐，正好碰上她练剑。
　　“这位姐姐，你舞剑好生厉害！”
　　豆蔻少女声音清脆，如无忧无虑的小山雀，她眼中盈满欣喜与敬佩，不顾葛知微怔愣的眼神，拉过她的衣袖，笑容灿烂：“我在远处看了你许久，姐姐的身影就像下凡的仙子，让我挪不开眼。我不懂剑，但我生平头一回看见这样轻盈又凌厉的剑法，当真厉害极了。”
　　她的眼眸中闪着碎星：“这位姐姐怎么称呼？我想与你做朋友，也想与你学剑！”
　　葛知微见少女凑近自己，怔了片刻。
　　眼前是少女陡然放大的面容，她笑得灿烂真诚，揪住自己衣袖的手轻轻晃了晃，好似在催促她回答。
　　葛知微忽觉大脑空白一瞬，好像连自己的名字都忘记了。她的目光落在面前豆蔻少女被期待浸润的清澈眼眸，却只是哑然。
　　不，不该这样的。报出名讳当然不是难事——
　　不过她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这位少女出现那一刻漏了一拍。
　　清风袭来，拂过眼前少女的发丝，拂过她垂下的衣摆，葛知微的心脏好像也随之震颤。
　　风起掠面颊，风动撩心弦。
　　葛知微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我姓葛，名知微。知晓的知，微小的微。你可叫我葛修士。”
　　“喔，好！不过叫你葛修士有些太过生疏了——叫你葛姐姐如何？”少女松开拉着葛知微衣襟的手，笑意盈盈。
　　不等她开口，少女惊呼一声，道：“光顾着问你名字，忘了介绍我自己，望姐姐见谅。”
　　她一双杏仁眼俏皮地眨了眨，“我叫卓清苓。卓越的卓，清楚的清，茯苓的苓。我是来此山间游玩，到处瞧瞧，看这枝头阳光，听这山泉叮咚。这里可幽静了，真是风水宝地！——然后就看到了葛姐姐。”
　　“看来我们是都来寻一处静谧，心有灵犀便遇着了呀。”她如此总结。
　　葛知微听她说了一串话才回神，不动声色地隐藏起方才的失态，道：“这样说来，我和卓小姐颇有缘分。”
　　“小姐……？你可知我身份？”卓清苓似乎很惊讶，“不对，我从未见过葛姐姐呀。像你这样绝色之人，我见过一面便不会忘的。”
　　“你这身绫罗衣裙，瞧来华贵非常，定是富贵人家的大小姐。我虽不知你具体身份，从外貌便可猜到。”葛知微简短地解答。
　　卓清苓笑起来，恍然大悟似的称赞道：“葛姐姐可真厉害，一眼便看穿了我。不瞒你说，我其实是偷偷溜出家门的，必须天黑前就回家，不然小蒹就瞒不住家里的护卫了。”
　　虽然不知小蒹为何人，但想应是她家的家侍。
　　葛知微神色仍是淡漠，她又将面前的大小姐上下打量一番，问她：“你缘何要溜出家门？”
　　“今日安排是古琴课，我已将课业完成，先生都夸我掌握得好。”她脸上扬起神气，“我便提前结束课业，出门游玩了。成天呆在家里或是私塾，可把我憋坏了，想着出门走走瞧瞧，走到哪算到哪。”
　　原是憋闷了许久的大小姐出门寻乐。葛知微心中明了。
　　“葛姐姐，你我交谈了这么多，是不是可称为朋友了？”卓清苓兴奋道，“说来葛姐姐还没回答我呢。我想与你学剑！葛姐姐可否答应教我剑术？”
　　“你缘何要学剑？”葛知微问。
　　“我不知自己是否能学好，但我瞧葛姐姐舞剑的模样飒爽极了，便想有朝一日能像你一样使出剑法。我想，若是不约定好，下次就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葛姐姐了……就答应我吧，葛姐姐，我是真心想学剑的。”卓清苓最后一句说得娇滴滴，似是为让她答应，语气中带着恳求。
　　看这模样的确很真心。
　　“学剑可没有你想的那么容易。招式，敏捷度，应变能力，这些都要经过长年累月的训练才能学成。你当真要跟我学剑？”葛知微再问。
　　“当真，我会认真训练，只要葛姐姐答应教我。”卓清苓不假思索。
　　“那便好。我今日就收下你做我的徒儿。”葛知微看着她道。
　　“——好、好的！多谢葛姐姐！”卓清苓瞬间雀跃，握住了葛知微的手，“那我以后就管葛姐姐叫师尊啦！”
　　“不必，我们年岁相差不大，叫我师尊倒显得生分。”葛知微道。
　　“嗯……那我以后还叫你葛姐姐。”卓清苓道。
　　“好。”葛知微点头默许。
　　“话说，葛姐姐年方几何？啊，我只是有些好奇，没有冒犯的意思……”卓清苓仰头看葛知微，她比葛知微矮约莫一个头，这般凑近盯着葛知微便只能抬头仰视，她在心里悄悄想，何时她能长得与葛姐姐一般高。
　　“年方十八。”葛知微也直视她那双充满探求的眼睛，答道。
　　“我年方十四，葛姐姐只比我大四岁，但比我沉稳可靠多啦，剑术也这般精湛。”卓清苓叹道。
　　葛知微缓缓道：“我当初七岁学剑，到如今已十一年，自是能练到这个程度。”
　　“那我现在才开始学剑，会不会太迟？我能赶上葛姐姐的剑术吗？”卓清苓喋喋追问。
　　葛知微眄她一眼，抬步移至与她并肩，将手中剑递给卓清苓，“拿好。”
　　卓清苓忙双手握住剑柄，不明所以：“这、这是葛姐姐用的剑吧？——好沉！”
　　她从未拿过剑，手中剑似有千钧重，沉得令她握剑的双手有些颤抖。
　　“今日我只带了这一柄剑，下次见面我会再带一柄剑给你。”葛知微解释，“你握着沉，是因此剑中有灵力，若你能将灵力运为己用，便不会沉重。此后我先教你基本功，待用剑熟练后再教你如何运用灵力。”
　　卓清苓听得一知半解，但还是点点头：“我知道了，葛姐姐。”
　　葛知微从她手中拿回剑，抚了抚剑柄，将剑收回剑鞘。
　　“明日辰时，你可否来此地？”她向卓清苓约定见面时间。
　　“可、可以！那便明日见，到时候葛姐姐就会教我剑法了！”卓清苓笑得两眼弯弯，难抑兴奋。
　　与卓清苓挥手告别后，葛知微仍久久伫立原地。
　　她再次抽出剑，凝视着手中剑柄，感受柄上残留的灵力。
　　卓清苓……这位大小姐，拿剑之初便能感觉到灵力的重量，并使灵力流转部分于她自身——当真是天生剑骨，天赋异禀。
　　方才答应教她学剑只是鬼迷心窍……卓清苓清澈诚挚的眼神让她几度愣怔，她只被那样一双眼看着，便溃不成军，情不自禁地默许，无法说出任何拒绝她的话语。
　　不曾想，她确有学剑的天资。
　　只希望她今后不要让自己失望，葛知微眼眸暗了暗，想起一些不愿再提的前尘往事。
　　师尊告诫过葛知微，勿随意相信他人，务必留有戒心，特别是靠不知多少百姓的金银登上高位的富家权贵。
　　——但这一次，她想确定一件事：她没看错卓清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