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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露儿垂,花儿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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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村庄其实并不准确,坐落在这不毛之地之上,只不过独独几座茅草小木屋而已。
十个木屋首尾连接,围成了一个圈,在衰草连天的苍茫中飘飘忽忽,看不清晰,好像风一吹就要如烟尘般散掉。
走近一瞧,才发现只是幻影,根本没有实体。
“这是俄普洛斯之隙的特殊现象。”
浮桑说道:
“通俗一点来解释的话,就是海市蜃楼。”
“不过,既然这里映射出了这个村庄,说明原址就在俄普洛斯之中。”达兰道:“我进去看查一番。”
于是达兰带着自己的一小队人深入小村庄,浮桑则带着大部队继续在周围巡查,找到合适的观测点通知后勤部前来搭建营地。
由于无法触碰,便只能在外面透过窗子简单观察。
房子内部很小,只摆得下一张床和床边柜,陈设简陋老旧,满地蛛网,看得出已经荒芜很久了。
搜寻了一圈,几个房屋都没有什么异常,只是没有人烟的废弃小屋。
“嗯……..”
雪心站在窗外抱臂审视。
“雪心小姐发现了什么?”朝露问道。
她们四人也在队伍里跟着调查,自当随达兰执行完佩特拉都的任务后,她们就被归进他的小分队里,没办法,谁不喜欢免费又好用的劳动力呢?
雪心细细思量着道:“我只是觉得,如果是我住在这个屋子里,日子应该没什么盼头了。”
朝露:“为何如此认为?”
“你看啊,”她指着窗户,“每个屋子唯一的窗户就在门边,结果却对着下一个房子的背部,这不一天天的只能看个墙了吗?”
谷雨说道:“你这说的…人家不会出来啊。”
“难道你喜欢每天醒来睁眼一看就是一堵墙吗?”雪心吐槽道:“感觉跟坐牢一样。”
谷雨出奇地没有反驳,她觉得雪心这话说得真还挺对的,一下子说到她心头上去了。估计是这奇怪的房屋布局,让人走进来就感觉有些压抑,木制的房屋又乌漆漆的,更显得沉重。
“等等,”荼靡站在门前指道:“这里好像有线。”
几人立马顺着荼靡的指引看去,只见两房之间连着两根隐隐约约的细线,都是从前一个房子的门缝延伸绕了半圈进到后一个房子的门缝里。隐蔽很深,灰白色的细线埋在地里,很难发现。
“这线是干什么的啊?”
谷雨拿手去拈,细线却如流沙一般从指缝滑落。
无法触碰,也就不得而知了。
几人走到房屋围着的中心,达兰带着人还在此探寻。
“有什么发现吗?”达兰问她们道。
“报告,没发现什么特别现象。”谷雨回道。
“不过很奇怪的一点,”伊奈尔拿着仪盘边探边说道:“这中心的俄普洛斯效应很强。”
谷雨:“俄普洛斯效应?”
“就是出现幻象的因素,”伊奈尔向她解释道:“俄普洛斯效应越强,幻象就会越真实。”
谷雨看着脚下,中心只是一片铺满细沙的空地,但也是因为过于真实,才使得她一时竟忘记了自己正踩在幻象之上。
“这就与我们刚刚经历的秽象是一样的,就如同光折射海市蜃楼一般,秽象的怨气加强了俄普洛斯效应,使得我们陷入了过于真实的幻象,就像做梦一样,很难意识到这是在梦境。”
“按我以前研究的来说,俄普洛斯现象并不会造成突然性的割裂式变化,毕竟浓度的增长……”她说着说着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自己的研究。
达兰听着就头大,连忙制止道:“停、停,伊奈尔老师,你直接讲你推测的结果吧。”
伊奈尔连忙捂住嘴,意识到自己的老毛病又犯了,羞赧地向众人道歉:“对对对对对!对不起!”
“那那那那那个…..”她语无伦次地推推眼镜,“我我我我认为!”
“我认为,这中间应该与秽象产生的是相同的原理。”
她一谈到结论就又正经回来了,不过伊奈尔说话晦涩难懂,不习惯她说话方式的人还在云里雾里,达兰只好用人话翻译道:
“你是说,这个村庄的真实地方可能有秽象出现。”
“不排除这个可能。”
达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先回营,等到后面再进一步商榷。”
…………………………..
“确实有道理。”
浮桑说道:
“我们清巡从南到北都没有发现异常,唯独靠近幻象的狭道。”
“的确…..”达兰坐在帐边细细思索,“虽说昏暗荫蔽的环境很容易陷进秽象之中,但这次实在太突然了。”
突然到就连浮桑都没第一时间察觉到秽象已近在眼前。
浮桑继续说道:“如果按伊奈尔老师的推断来看,我们所遇到的应该是秽象的幻影,这正好也能说明如此突然的原因。虽然不是真正的秽象,但和它有着相同的作用。”
就如同一个人和他的影子一般。
浮桑借着灯光看着桌上的地图,垂眸沉思,细长的手指在地图的俄普洛斯之隙上慢慢划开,随后轻轻点起罅隙的另一半。
“原址应该在这一边。”他说道:“明夜再在这里巡查一番,就动身前往。”
“嗯。”达兰应道。
“诶,话说那具尸体有查出什么吗?”
浮桑摇摇头,“很遗憾,烧毁太严重了,什么都检测不到。”
达兰有些惊讶,“连苍梧都检测不到,那这真是烧得干净。”
他顿了一顿,低声问道:
“果然,他是故意在那个时候来找我俩的吧,为了牵制住我们。”
“嗯,”浮桑说道:“不过应该是无意间当的提线木偶。毕竟是如此招摇的身份。他应该同往期试炼的人一样,都只是王庭插在我们之中的眼线罢了。”
“只是碰巧,敌人的内线恰好也是王庭内部的。”
“⋯⋯”
二人不约而同的沉默了,只闻风声混着草叶打在帐上四处喧嚣。
半晌达兰苦笑着叹了叹:
“唉…….棘手啊。”
浮桑看着达兰惆怅的样子不由得笑了,他打趣道:“这不像你啊,达上校,以前谁要是招惹到你不是一蹦三丈高吗?”
达兰哼哼道:“老了,没力气蹦了。”
浮桑笑道:“说什么呢?我们达副帅明明正当青春年少、风采亮人啊。”
“滚啊。”达兰受不了地攘了他一肘子,浮桑笑着踉跄了几步。
达兰烦闷地搓了搓头发,连带着脸上的阴郁一扫而空:
他自信一笑:
“放心,伸手抓个人的力气还是有的。”
……………………………………….
俄普洛斯多夜雨,下得急促,来去匆匆。
谷雨睡在营中,反反复复地听着雨声渐晰渐弱。
等到雨终于停了,她枕着手臂心里暗自一叹。
………睡不着。
只要一闭上眼,就想起了那个站在废墟之中,哀求着她不要走的老爹。
她轻悄悄地坐起身来,看了看伙伴们,都熟睡着,特别是她旁边雪心这厮,明明白天就她一个被困在幻象里,结果睡得倒是比谁都香。
心是真大啊……..谷雨心里汗颜。
也不知道这人究竟遇到了什么。
她站起身来,踮着脚走出帐外,靠在门边,出神地望着暗云涌动的长空。
“睡不着吗?”
没想到是朝露从身后探出头来,水灵的眼睛扑闪着。
她理了理裙摆,并身蹲在谷雨旁边。
“嗯,”谷雨问道:“朝露难道也睡不着吗?”
朝露笑了笑,耳边摇晃的珠串在灯火下流光溢彩。她偏过头望了望帐内,轻声道:
“我想经历了白天的秽象后,大家都很难入眠吧。”
“小雨看见了什么,能说吗?”
她看向谷雨,谷雨苦笑地弯了弯嘴角。
“是我父亲。”
她一说起,脑海里那些画面又历历在目,但是睁眼闭眼都是一样,不如说出来心情舒服一点。
“我来参加试炼,只是想要回到家乡,与我的父亲相聚。”
“可是…..”
她看着一望无际的荒原,灯火边缘,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从天连到了地,如同一堵无法逾越的巨墙。
“直到在幻象里,我才意识到,并不是走到最后就会如愿以偿。”
她自嘲地笑了笑,笑自己实在太简单了。
或许是因为抵达结局太过困难,致使自己一直以为,要是真的能历经完所有的九九八十一难,天道就会酬勤,应许自己的心之所想。
可她忘记了———
不是每个故事都会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悲欢离合才是人生的常态。
既然如此,她现在所做的一切,真的还有意义吗?
谷雨垂头想着,双手不自觉地紧捏,指甲嵌进肉里都毫无知觉。
直到一只手忽然将她的手轻轻握住。
“别害怕,小雨。”
朝露握着她的手,海蓝色的眼眸永远充满了坚定。
“要是颓废了,就正中魔物的诡计了,可不能输给它们!”
她侧过脸轻轻一笑:
“我们一定都会迎来一个美好的结局,对吧!”
谷雨愣了一下,随即舒心地笑了笑。
“说的没错……”
现在还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路还没走到尽头,一切都尚有可能。
可恶的秽象,差点就陷入它的圈套!
“谢谢你,朝露。”谷雨说道:
“真羡慕啊,像雪心和朝露你们这样的人,遇见什么都那么游刃有余。”
“要是我也能像你们一样就好了。”
朝露连忙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
“我才没有小雨说得那么强大呢,不然也不会因为秽象的影响睡不着觉。”
谷雨问道:“朝露遇见的….是玄川先生吗?”
“……没错,”朝露说道:“或许真是因为玄川受伤不在身边吧,我老是忧心忡忡的。”
“才发现,身边没有了他,原来会如此不习惯。”
她说着,伸出手拈住了风中的草絮。
“……六岁那年,母亲病逝以后,我经常喜欢一个人在宅邸的后山腰上练剑。”
“那里,有个很高的山坡,每次练完剑坐在草地上,能一眼望见家族世世代代守护的那条大江。”
她蜷曲着双手围住自己,仿佛回到小时候看着栖云江的自己,呆呆地望着洒满白鳞的江水,慢慢流向天际。
“……家族里,死去的亲人的神骸都会抛洒大江。长辈们总说,栖云江的水神,世世代代应召于此,死亡只是我们魂归故里。”
“所以,每当看到江水,就会觉得母亲还在身边。”
那时候的她还太小,不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再也找不到妈妈了….
唯有无限的长江,会温柔地拥抱她的一切,包括孤独与哀伤。
年幼的朝露每当心里空落落的时候,就去挥剑挥到精疲力尽,再痴痴地望着奔流的栖云江。
直到有一天…..
“那天我依然跑到后山腰去练剑。却发现草地上多了个不速之客。”
一直以来,那都是属于自己的秘密之地,突然有陌生人出现,她不由得呆在了原地。
不知从哪儿来的一个男孩,披着乱蓬蓬的长发,衣服也脏兮兮的,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她眼前。
但糟发下的那双眼睛,却像望山雀的翎羽一般,
仅仅一眼,就再也无法移开了。
“我便将玄川带进家做我的贴身护卫,自那以后,我俩就再也没分离过。”
他话很少,少到从不与旁人交流,却是永远站在朝露身后,有问必答、有求必应。
她说她喜欢看他的眼睛,便立马剃了个平头。她说他的臂膀看起来很安心,便再也不穿有袖的衣裳。
“怕是天下再也找不出这么好的护卫了。”朝露笑道。
“可我,是一个得到好处就贪得无厌的人哦。”
她说着眼神有些无可奈何……
“但恐怕他这个和神格一样的金刚脑袋永远都不会开窍吧。”
在幻象里,她看见玄川阴沉着脸向她走来,她很生气。
虽然玄川从来都少言慎行,面目经常也很生硬。以至于大家都觉得他不是个善茬。
只有她非常清楚,玄川只是不擅长表达自己,他绝对不会是这个样子!
令人恶心的东西,竟然敢丑化他!
可当自己愤怒地一斩而下,看着浑身是血的玄川,突然心里发颤。
她想起了在镜花水月玄川一瞬间被领主钉在了穹顶之上,想起了青棠对她说的话。
【原来你也一样…..】
她明白那是什么意思,所以生平以来,她第一次害怕了。
“悄悄告诉你个秘密……”
“我喜欢玄川哦。”
朝露十分坦荡地向谷雨说了出来,她咧嘴一笑,谷雨从没见她笑得如此开朗。
此刻,她不再是什么水神、也不是什么世家小姐。
只是一个心怀情思的少女。
“虽然这个秘密好像人尽皆知了,哈哈。”
她绾了绾被风吹乱的鬓发,笑道:
“不过,等到他回来,我就要去热情地追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