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月光光，照地堂 ...
-
奔流不息的车鸣声在耳边呼啸而过。
谷雨呆呆地站在街上。
两侧高楼林立，清晨的阳光映射在大厦的玻璃上反光，闪烁进谷雨的视野里。
“诶……”她一下子清醒过来，顾盼着左右。
路边的早餐店蒸汽漫漫，店门口前的学生背着书包提着早点走走过过。
谷雨独立在人来人往之中。
我怎么站在这里？
“回去吧。”
她搓了搓发懵地头，迈步走向回家的路。
也不知怎的，这条走过数以千计的小路，今天为何感觉如此陌生。
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一样。
她默默走着，穿过弯弯曲曲的大街小巷，掠过鳞次栉比的各色店铺，直到街市的喧嚣声逐渐向身后远去，她顺着石子小道，推开一扇木门。
一片粉白色的樱花飘落在她的发尾，谷雨轻轻拈起，抬眼一看，樱花已经开满了整片院子，树下的石桌已经被花铺满，她手轻轻一拭，看见了藏在花瓣的桌面上，自己儿时刻下的小熊。
“…….小雨？”
一个无比熟悉又魂牵梦萦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有些苍老的嗓音里充满着不敢置信。
她刚听到，眼泪就不自觉地顺流而下，谷雨踌躇地转过头。
眼前，一个干瘦枯槁的老人站在门口，他满头白发，佝偻着背，拄着的拐杖止不住地颤抖。
“真的是你！….”他激动地把拐杖一甩，拖着蹒跚的脚步，老泪纵横地向谷雨走去。
谷雨已经满脸泪水，她连忙跑去，紧紧地将他拥住。
“嗯…..我回来了，老爹。”
………………………………..
谷雨将刚泡好的茶端到父亲面前，坐在沙发上。
她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流动。
清冽的茶香、手摸着沙发麻垫的粗糙、老钟滴答回响。
好像身临其中…….
有种虚假的真实。
她望着墙上镜子中的自己，容貌没有任何变化。
然而父亲已经不是记忆中那个年轻气壮的父亲了。她恍惚地看向坐在旁侧喝茶的父亲，视线有些模糊不清，谷雨用力地眨了眨眼，问道：
“老爹…….你怎么老了这么多？”
父亲放下茶杯，满目沧桑地看向谷雨。
“小雨啊…..我已经八十多了啊…..”
谷雨瞳孔震动，她突然感觉话语好像都飘荡在耳边，听不真切。
“小雨啊…..”
“你已经失踪四十多年了。”
“你到底去哪里了？”
…………………………….
………我到哪儿去了。
她突然感到难以呼吸，开始大口地喘着气，老钟的摆动声突然加速，光影开始疯狂地晃动，她看到眼前的景象像放映机一般抽动、褪色，扭曲又回正，她看到父亲在焦急地喊着她，忽远又忽近。她伸出手向前触摸，看到自己的指尖如像素一般瓦解，于是她溺水般用双手慌张地在空中挥舞，推远眼前一层层朝她吞噬的景象。
”小雨！小雨！”
她听到父亲的喊声在耳边回旋。
“小雨！小雨！”
她听到人声变多了，其中夹杂着很多熟悉的女声。
一股甜腻的气息突然扑鼻而来，她大口的呼吸，像汲取氧气一般。
“小雨——————”
一个藏在心里的声音好像自远方由远及近，将所有的噪音全都抹消殆尽，谷雨不停地喘着粗气，脑门上全是汗水。
是雪心的声音。
她想起了。
是在清巡任务……
灰白的枝条相互交织，蒙络摇缀，使本就黯淡的光线更加遮掩，周围迷茫看不清。
浮桑与达兰首当在前，领着众人往林深处探入。
“即将穿梭狭道，注意戒备。”
浮桑的声音从千里音里响起。
腥臭潮湿的水汽携卷在风中自空穴中迎面吹来，呜咽如狼嚎。达兰举起火把照亮，浮桑裹挟着氤氲的水汽，走进狭道，在脚步声落下的一瞬间，旁侧的火花突然绽开，四周一片亮白。
“不好。”
浮桑立马点起千里音。
“各位注意，进入秽象，做好防备准⋯⋯”
“哥哥。”
一个不该出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倏尔睁大眼睛。
⋯⋯⋯⋯⋯⋯⋯⋯⋯⋯⋯⋯
“嗯?这是哪?”
雪心站在混沌之中环视着四周，黑雾如鬼魅围着自己流动环绕，阴魂不散。
一滴雨落了下来，滴在了她眼睫上。
她抬头上看，黑雾消散，乌云密布，雨势渐大，很快就把她淋湿了。
“唉….令人讨厌的天气。”
大雨倾盆中，一点寒芒闪现，她立马手握冰刃，朝那目视警戒。
脚步声踏着雨水越来越清晰，一个颀长的人影出现在骤雨间，胸前的白星闪烁亮眼。
雪心：“⋯⋯⋯⋯⋯⋯⋯⋯”
她看着浮桑持剑向她走来，金色的双眸冰凉地锁定住她，在黑暗中发着光。
“呵呵⋯⋯这可真会给我找对手。”
雪心不由得哂笑道，话音刚落，浮桑就提起剑向她冲刺而来。雪心立马握紧冰刃摆好姿势做好进攻。
长剑瞬间挥到身前，她一脸平静地看着冷凛的剑光，抬手举起冰刃。
叮铛一声，冰刃从手中松开，在地上粉碎。
“不行⋯⋯我做不到。”
雪心苦笑道：
“就当是我欠的…….还给你了。”
寒剑一斩而下，鲜血顺着指尖流进雨水里。
———滴答
茶水漫延在茶几边沿滴落，打在已摔成碎片的茶杯上。
谷雨跌跌撞撞地靠在墙上，看着眼前这个认成父亲的东西。
“你到底是什么！?”她举起水果刀质问道。
“我是老爹啊！小雨！”老人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急着向她走去：“你突然怎么了?小雨?”
“来，到老爹这来，”他展开双手，“不用再害怕了，没事的，没事的⋯⋯”
“别过来！！”
谷雨喊道，但拿着刀的手却开始迟疑了。
可恶！怎么能这么逼真！这就是秽象吗?！
【必须要牢记，怪象千变万化，双目会欺骗，双耳会误导，无论发生什么，唯有从心。】
伊奈尔课上的话响在耳边——
【心如磐石，方能岿然不动。】
她看着一步步向她走来的父亲，她曾很多次地期盼，无数次地想象这个美好的画面……..
不应该是这样。
“心如磐石，方能岿然不动。”
她不停地喃喃道。
“小雨，乖，把刀放下。”老人伸出手制止道。
“不行，”谷雨举刀坚定地看向他。
“为什么，小雨，你究竟怎么了?我们好不容易才相聚…….”他哭着喊道：“你又要离我而去了吗?”
父亲的哭喊声声刺入谷雨的内心，她痛苦地咬紧牙关，把刀锋对向眼前之人。
“没有人比我更想让此刻成真。”
她哭着，泪水滴在刀刃上，裂成两瓣。
“但是！梦终究只是梦……..不醒过来，永远都不会达到想要的真实。”
“你怎么就知道这不是真的?”
老人悲切地问道：
“小雨啊⋯⋯你难道不知道吗?⋯⋯天上一天，人间一年，老爹还有多少个日月能等你回来?”
他摆开手臂，“你看我，已经垂垂老矣。你忍心回过头来，再看到我的荒冢吗?”
谷雨拿刀的双手在颤抖，她奋力握紧，刀柄深深嵌入掌心。
“是福是祸、是喜是忧，我自己会看！”
她大喊道：
“不需要你用虚假的幻术来蒙蔽我！”
老人不哭不喊了，他脸上挂着泪，淡淡地说道。
“那你就用这把刀，杀了老爹我吧。”
⋯⋯⋯⋯⋯⋯⋯⋯⋯⋯⋯⋯⋯⋯
“真恶心啊！这个死秽象！”达兰刚醒来就是一句臭骂，“吗的，竟敢用我姐姐的样子来对付我。”
“哟……..”他看到坐在旁边石头上的伶舟，有些意外道：“没想到你还最先出来，幻化的是谁啊?”
伶舟撑着脸冷哼一声，“我最喜欢的明星。但是很不巧，昨天我才知道，他塌房了，所以我现在看到他就是一肚子火。”
达兰：“那只能说这魔物消息有够闭塞的…….哟，你醒了?”
他看见旁边的浮桑睁开了眼。
“没想到啊，你竟然会比我们晚出来。”他挑眉问道：“你遇到谁了?”
浮桑面沉如水，淡淡地说道：“我妹妹。”
“我靠——！”达兰一下子就来气，“这臭不要脸的东西，连过世的人都变。”
“毕竟人面蝠最擅长的就是掠取人心中最重要人的样貌来幻化。”伊奈尔推了推眼镜，走过来说道。
几人看了看狹道里横七竖八躺着的队友，神武军的各位倒是都清醒过来，近卫队的却大多数陷入昏迷，大家脸上都是各色的痛苦。
“有得难了，我们神武军倒是身经百战一下子能够攻克，这些刚初出茅庐的近卫队员就不一样了。”达兰叹道：“也多亏我们正直，要是常人这么折磨，迟早身心变扭曲。”
“没时间说闲话了，他们一个人撑不住，我们快把秽象清除了。”浮桑提起剑，看着满壁站满的蝙蝠，掩着翅膀不动，像凹凸不平的岩石。
“人面蝠没有太大的攻击力，是秽象的特殊环境。”他说道：
“伶舟小姐，麻烦您先抑制住秽象对他们的影响。”
伶舟立马手指一转，无数根银针天女散花般向昏迷的队友扎去，她手一牵，神权连着针线渡入穴位。
“清醒的各位请保护好昏迷的队友。”浮桑下令完，转头对达兰示意道：“咱俩，上。”
达兰摩拳擦掌，“早就忍不住了！”
⋯⋯⋯⋯⋯⋯⋯⋯
“小雨！雪心！”
朝露焦急地守在依旧昏迷不醒的二人身边，无论怎么呼唤都没办法叫醒，她只能硬生生地看着两人受秽象影响痛苦不堪的样子。
“别担心，秽象影响已经被遏制下来，”荼靡宽慰道，接着一脸震撼地看着身后的景象继续说道：
“⋯⋯加上二位统帅这么猛的实力，估计很快就没事了。”
秽象内，无边的狂风正大起，达兰挥动着神权根本没轻没重，石壁上吊着的蝙蝠无处遁形，都卷在狂风中四处飞扬，在一片闭目的尘灰之中只听见人面蝠发出无数嘈杂的叫声。
这声波贯穿极强，却在传播的一刻戛然而止，下一秒瞬间而来的斩杀如雁过留痕，犀利地将所有魔物斩得连血都洒不出来一滴，直接化为了齑粉。
秽象承受不住这二人的强攻，开始地动山摇，景象像玻璃般破碎。
哐当一声，刀从手里脱落下来掉在地上，突然来的颤动使谷雨一下子失去了平衡。
“怎么回事?！”
房屋开始崩塌，顶上的瓦砾碎落。
是秽象正在被清除吗?她看着因四处崩塌跌跌撞撞的老人。他吃力地跨过一道又一道拦路的碎块，伸出手苦苦哀求道：
“小雨……别走！”
谷雨撑着桌子站起身来，向前发射飞仙丝。
“别走！”
老人突然向她扑来，谷雨牵住飞仙丝从他身边飞速荡过，走到门口，推开门。
“别离开我……..”
她满目眷念地回望着在倒塌房屋中站立的父亲——
“等我回来，老爹。”
随即在崩塌之刻毅然决然地关上了门，突然强力地抽痛让她睁开了眼，朝露正挥着剑为她抵挡秽象的崩裂。
“小雨！小雨醒了！”荼靡正拿书页铺成屏障，为旁边的雪心抵挡着。
“小雨！”朝露喜道：“没事吧！”
“没事！”谷雨立马坐起身来，看着旁边还在昏迷的雪心，尽管有伶舟用银针渡穴，不知怎的，她受的影响依旧在快速蔓延。谷雨看到那黑色的秽气已经蔓延到她的脖颈，将她死死勒住。
“她怎么还没醒来。”谷雨急道，她摇着雪心，看着脸上满是痛苦的她，心急如焚。
“雪心！”
“雪心！——”
雪心倒在血泊里，
地面开始摇晃。
“看样子不能在这里偿还了呢…….”
她喃喃地看着即将斩下来的又一击，如白星绘天，撕裂长空。
“毕竟，要真是他，”
“我不到三招就没了…….”
万象一瞬抽离，狭道恢复平静。
“咳、咳咳。”
雪心坐起身，捂着脖子不停地咳嗽起来，谷雨满是担心地拍着她的背。
“没事吧！”
“没事、没事…..”雪心摆摆手示意，脱力地叹道：“感谢天地，快被砍成臊子了…….”
风波过后，众人整装待发。
一路穿过狭道，看到了不远处竟坐落着一处村庄。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月光光，照地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