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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鹊桥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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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由白骨填满成山也不为过。脚下根本没有路,一具具尸骸重重叠叠,都匍匐在地上,向着山壁,呈现着伸手求救之势。
雪心看到的这根桡骨就来自最接近山壁的那具尸体,他离出口仅一步之遥,半截手臂本已经探到了外面,却是硬生生见着山门在自己眼前闭合,还被压断了手臂。
谁都不知道这有多么绝望。
“惨绝人寰啊….”雪心埋头看着地上的森森白骨,应是人直接踩在尸体上走走过过,被踏得七零八碎的。
达兰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你看。”
雪心又拾起一根胫骨,“这人的骨头残缺的部分有魔物反应。”
达兰接过骨头,看到了上面深深的牙印,缺口边有着暗黑的斑痕。
“是人的齿痕,反应在外面….”他放下胫骨,问起雪心:
“你好像蛮习惯这样的场面?按理说寻常人等见此早就吓得屁滚尿流了,你倒还一脸平静地捡起了棒骨。”
“不好意思啊副统,”雪心负着手边环视四周边说道:“我这人天生就是情感淡薄,对生死没有太多的感受,更何况….”
“这世道本就不太平,见几个死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了。”
“嗯嗯,正常,连魔物反应都知道,”达兰意味深长地斜瞥了她一眼,“安宁镇的店小二,你真的不简单啊。”
“…………”雪心默默叹了口气:“达兰副帅,疑心不要那么重好吗……我毕竟是在帮你们出力。”
达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那依你得见,”他走到了最里面,在白骨重重中拉出一根写满符咒的铁索,问她道:“你觉得这地方是用来干什么的?”
雪心看着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数根血迹斑斑的铁索,自山体内生根而出,可见这禁锢之物是多么凶狠,竟需要整座巨山来镇压他。
但现在却是空无一物。
她沉默片刻回道:
“显而易见,是在豢养领主。”
………………………
谷雨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
她扶着发晕的头,这似曾相识的熟悉感油然而生。
………啥情况?我又穿越了?要不要这样啊!每次这么一闭一睁,都要搞成PTSD了!
她手摸着耳边,千里音也不见了……周围静得发慌,也不知道其他人在哪里………
怎么办…………
她抚慰着站起身来。
冷静点谷雨!
都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了!还有什么好、怕…….……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待到双目适应了黑暗,她才看清楚自己身处在何地。
这是一个昏黑的洞穴,四周全是岩壁,却是诡异地挂起了层层帷幔,她的左右两边是几排椅子。
这也是个戏台,却是和镜花水月完全不同,仿若来到三途河畔的奈何桥一般,穷途末路感的阴森窒息。
怎么会来到这种地方?
她记得上一秒自己明明还在镜花水月,领主发起进攻后,她和朝露、玄川二人,在星纪的命令下,从旁侧悄悄绕到上面去将月神抓住。而她们也成功完成计划,月神在中了秋水的攻击后坠落之际,她趁机用飞仙丝将月神缚住了。
而在那之后…….
谷雨紧皱眉头继续回忆,耳边似乎响起了歌声……
“别动。”
一个轻灵的女声从身后传来,谷雨一惊,连忙转过身,全身却突然出现莫名的麻痹感,让她无法动弹。
原来是这样啊!
这忽然的熟悉感,让她一下子就记起了,就在抓住月神大家准备发起进攻时,月神突然高声歌唱,她一下子就动不了了,只看见受控的领主突然暴起,烟尘四起后再睁开眼就在这里。
月神吟唱着歌,拿着一根红烛从她身后走了过来,身上穿着的白纱裙已被血全染红了,她拿着谷雨的飞仙丝,一手举着蜡烛,一手用银丝将谷雨缚住。
谷雨一动也不能动地眼睁着自己被银丝缚得紧紧的,她用尽全力从嘴里挤出话,问道:
“……星纪将军他们在哪?”
“你到底……想做什么?”
月神没有说话,依旧在低眉绑谷雨,她从头绑到脚,十分谨慎,生怕谷雨跑了。
谷雨难言地盯着眼前这个美丽的姑娘,即使是绑人,她的动作都那么轻柔,明明应是天上的飞仙….
“为什么…..”谷雨悲切地问道。
月神轻抬眼眸与她对视了一眼。
“你的眼眸很美呢,像苍穹岛上最清澈的海….”她说着用手指轻轻拂了一下谷雨的眉睫,神色却冷了。
“……..但这瞳眸再美,跳出律令的五色之外,就是平庸。”
“呐,我问你…..”月神凑近道,这张美丽的脸在烛光映照中显得诡艳。
“花一定要芬芳吗?草一定要翠绿吗?”
谷雨不明白她到底想表达什么,她望着眼前这个女子。
“我只知道……是你策划了这一切,还假扮了月神。”
“哈哈哈哈哈……”
被当作月神的女子拂面啼笑,好像谷雨说出了很令人荒唐的话,她笑了很久才问道: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月神吟唱。”谷雨说道:“你的歌声与山门开启时发出的声音很像,但是……吟唱的发音方式却是很不一样,这是每一位歌者独一无二的特点。”
女子笑着摇了摇头,“歌者的确如此,但……模仿者不是,她们会被逼迫着学得与原唱一模一样,以至于观众会一直认为,原唱始终还在……”
她看着谷雨一脸震惊的脸,淡淡说道:
“是的……月神早就已经神逝了。”
“知道为什么月神会在每晚零时吟唱吗?因为月神的吟唱会给整座山施加一层庇护,以此能够抵挡魔物的侵袭。所以每当新的一天来临时,月神就会站在镜花水月的高楼上歌唱,日复一日。”
这就是为什么佩特拉都能够在那个动荡的岁月里安然无恙……只因为有一个神明为了保护山里的大家,独自抵抗灾难。
女子踱步在谷雨周身,继续说道:“人们为月神编织了美好的神话,但现实是残酷的,魔物滋长越来越多,月神能力却越来越薄弱,为了足够抵抗,她的吟唱日渐变长,先是连续唱一个小时、几个小时……到最后,她要唱整整一夜,唱到喉咙里满是鲜血……才能完全守护住这座高山。”
她的眼里闪着悲伤,却是一瞬而过。
“但我不会是这天上的月亮,我……只是来自世间的音乐。”
……………………
天上的月亮只有一个,所以,只会有一个月神。
但音乐却有很多支,高昂的、低沉的、欢快的、悲凄的……
就像水域丰盈的地方会出现很多水神,在满是欢歌的地方,自然也不会缺少音乐。
在佩特拉都里,诞生了很多象征着音乐的神明。
她们都称之为——
「乐神」
“想不到我等小神仙还能因此沾点月神大人的光。”少女轻荡着双脚坐在围栏上。
乐坊的阿嬷从远方赶来:“欢歌的小「百灵」,我美丽的青棠。你被选上了!下一届的月神守护者!”
“真的吗!阿嬷!”少女喜出望外,她那双凤眼上翘,笑起来美得像朵花一样。
临行的那一天,她穿上了乐坊的姐妹共同编织的最鲜艳亮丽的裙子,带着阿嬷用月亮草结弦的琵琶,大家都跑出了乐坊和她告别。
少女挥了挥手,笑嘻嘻地跟着城邦的大人物们走了。
“再、见、”
角落里一个矮小的女孩,牵着一个戴着眼罩的孩子小声地对她喊了喊。
她听到了,但少女有些皱眉,不是因为这个女孩是个天生吐字不清的病患,而是她捡的这个孩子,右眼有着奇怪的咒印,乐坊的大家都称那是———
不详。
不过她才不在乎这些了。
少女摆了摆脑袋,高傲地扬起下巴。
我以后可就是月神了!
啪!——
鞭子打在背上皮开肉绽。
说了多少遍!月神吟唱里必须唱出泣血的感觉!你怎么还唱得那么欢快!
啪!———
又是一鞭。
少女痛得流出眼泪,歌声凄婉了起来。
她鲜丽的裙子被撕烂了,她的琵琶被摔坏了,都焚进在火炉之中,与她的名字一起,烧成了灰烬。
她只能是月神。
………………
今天的吟唱结束了……
她习惯了吟唱后倚在镜花水月高楼的栏杆上,看着满是林野的天空。
说来好笑,自己明明当的是月神,却是一次都没见过真正的月亮。
但她已经麻木,无论是当月神,还是唱月歌。
许久没唱过婉转的歌儿,她试着哼了哼,却是再也唱不出曾经的欢快。
她叹了叹气,心情其实没什么变化。
【美人,何故长叹息?】
她正要回到楼内,背后突然传出了一段男声,清雅带着些轻快的语调。
………这百尺高楼,哪里会有人声,她面色一惊,转过身去。
一只纸鹤出现在眼前,浮在半空中,它张着嘴:
“佳人,赏光一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她一巴掌把纸鹤打飞了。
紧接着,第二天吟唱完后。
“美人,还记得我哦哦哦哦哦哦哦!”
打飞。
第三天——
“美——”
还未说完,她巴掌已经飞过来了。
“等等等等等等!”
纸鹤急促地转着圈躲避。
“我写了一句诗,特地献给美人。”
纸鹤将身子展平,字迹清新雅致,如空谷幽兰,上面写着:
【满面桃花香映色,朱唇一点笑春风。】
她哼笑了一声,转手一甩,
“写得真垃圾。”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吟唱完,这只不知从哪里飞来的纸鹤,都会出现在高楼上,时而油嘴滑舌几句,时而吟诵几段写得做作的诗。她反正每天都习惯倚在栏杆边,只当是夜里的一只不睡眠的麻雀,高兴的时候听听,烦躁的时候随手赶走。
而这只纸鹤到也是真是日复一日从不缺席。
直到有一日。
【与姑娘相识这么久了,还未曾知晓姑娘芳名】
【敢问姑娘……】
“没有。”
她转过头,声色果决冷淡。
纸鹤扑棱着翅膀,片刻才说道:
【是在下唐突了,姑娘莫怪。】
“…………”
“你不知道吗?我是月神。”
女子扬起下颌,半抬着眸,做出高昂的样子,回头睨着这只看似有些手足无措的小纸鹤。
【我当然知道您是,但又有何妨?……】
【即使是月神大人也有名字吧?】
她睁大双眼,突然愤愤向它一手挥去,怒斥道:
“滚出去!”
……是的,月神可以有名字。
但她不可以。
纸鹤自那后便不再飞来,而她依旧倚在栏杆边,耳边又恢复了平静。她继续跟往日一样抬头看了会儿天上的林野,转身回到楼去。
啪嗒——
有什么东西掉落在脚边,她低眉一看,只是一筒卷纸。
可为何心儿此刻如此催促?
她有些着急地俯身去捡,展开一看,是一幅画。
“……………………”
一轮如玉盘般的美丽在这画中,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月亮。
但令她移不开眼的,
是月下这一位翩翩起舞的佳人,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脸,却是那么光彩夺目,灿烂之极。
以至于月亮只能成为她的照影。
在这画卷的角落,一排熟悉的清秀小字:
【世人皆爱明月,唯吾独爱这月中之人】
………………
原来,可以不是月亮。
既然如此,她想做回自己。
女子唱着悠扬轻快的歌,牵起谷雨。
帷幕层层拉开,戏台出现在眼前。
“走吧,戏剧开幕,是时候上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