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千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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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嚏！”
雪心突然感到背后一阵莫名的恶寒。
“你着凉了吗？”谷雨问道。
她们二人被安排在小镇中心的钟楼上进行巡查，这个地方是全镇最高点，能远眺到整个仪式的全貌，更快地预防突发情况。
夜色将近，巡火很快就要开始了。
“高处风有些大，要不你站我背后，给你挡着点？”
“没事。”
雪心趴在栏杆上。楼下街市上的人群已经开始攒动，大家从四面八方赶来，喧闹着捧着鹅黄的小灯列成两行，队伍一直沿到溪桥头还在往外伸，只看到远处的星星点点源源不断聚来。
嘭——————
一声焰火自空中绽开，为首的男人身披赤红长帔，肩戴青木楠串，手拿一根祝祀白幡。他振双臂挥幡，携风雪旋舞。
白幡当空一振，破空斩裂风雪，燃起熊熊烈焰，他一声长啸，将火焰高举，向暗夜喝道：
“天地煌煌，照耀吾乡———！”
众民随之齐齐点亮手中的花灯，为首的挥舞着火炬迈向前方，万人跟随其后，手中的花灯举过头顶，长街彻亮，宛如绵延不绝的烽火，他们低头垂首，共声颂喝道：
“愿心为炬，炽焰为光，”
“愿身为薪，聚芒成阳，”
“愿炙烈火，焚尽百荒！”
万发烟花齐放，自天上逐夜倾泻，似银河落入九天，炫目的白光绽开，一瞬间将黑夜散尽，宛如白昼降临。自后又是满空的红如烈焰，和地上的万火相映照，仿佛天地都为之一炬。
众民一路颂喝，随引路人穿过小巷，中间几道排开，不见首尾，蜿蜒起伏，宛若灵蛇；而后迈向大道，通路开朗，后继前驱，纵横交错，彷若游龙。
……………………
“真是震撼啊。”
谷雨不由得赞叹，说什么拉斯贝尔的寒天，连鸟鸣都是凄凉，这声势明明如此浩荡。天上焰火响彻云霄，地上雄唱震碎山河，任凭那风雪闹得再大，也吹不熄这万里长龙的怒焰。
已经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了，即使明天的迷雾又会照常笼盖，今夜的炽火也要燎原绝不止息。
谷雨拿出怀里的花灯，下午时悄悄折了一朵迎春花，她把那中芯点燃，捧在手心中默默许愿。
迎春花开，则春天将至，百花齐放，愿明日长晴，世界安宁。
“许个愿，”谷雨将花灯递在雪心面前，莞尔一笑，烛火在她的明眸中跳动着，彷若星星跃进了大海。
雪心没兴趣地瞟了瞟，戏谑道：“你当是生日蜡烛啊。”
“机会可不多得啊，遇见了就赶快许一个，万一实现了呢？”谷雨把花灯凑在她面前。
“天真。”雪心偏过头，继续调侃道：“要是许个愿就有用，我早就富甲一方了，还得省着过这穷酸日子吗？”
谷雨哈哈一笑，往怀里掏了掏：“这好说，我现在就能让你实现，”她拿出闪亮的三百万钱卡，朝雪心晃悠着。
“虽然做不到富甲一方，但吃好喝好还是没问题的。”
“切——”
雪心白眼道：“少来，我连密码都不知……”
“我们相遇的那一天。”
“………”
雪心还没反应过来：“啥？”
谷雨将卡递在她眼前，神色平静淡然，再一次向她重复道：“密码是，我们相遇的那一天的日期。”
二人静默地对视，直至下一束焰火从天空绽开，雪心才回过神来，她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惊喜地一时竟无语凝噎，看看眼前梦寐以求的三百万，再看看谷雨，没想到幸福来得这么突然。
她被谷雨这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搞懵了，不由得问道：“大姐，你？你这又是搞哪一套啊？”
“……不是说好了的吗？三百万你当我的保镖。”谷雨说。
“你现在就给了……不担心我拿到钱跑了？”雪心弱弱地试探着问。
“没事，”谷雨笑道：“想走就走吧，我不会阻拦你了。”
雪心看着这抹笑意，越发觉得后背发凉，仿佛是一把凌迟的刀，慢慢向她斩来，她指了指谷雨手里的花灯，默默后撤几步，不敢置信地喊道：“你让我感到陌生！不会真的被这灯儿驱了什么邪吧！”
谷雨：“………………”
听这臭嘴一叭叭，瞬间感觉真心都喂给狗吃了，当即想反悔把卡抽回来，再赐她一拳头。
“下面的，安心站岗！”幸亏在上一层值岗的神武军战士把她俩喊住，二人才一同选择了乖乖闭嘴认真站岗。
“混蛋！老太婆！是不是找死啊！”
钟楼下突然传出打骂声，二人齐齐向下探去，只见一个老妪跌坐在地上，花灯散了一地，面前的男人正在不停地向她指骂着。
谷雨与雪心相视一眼，向上层战士报告道：“报告，有情况。”
“你们俩下去看看。”
二人走下楼前去，那男人正要挽起袖子打人。谷雨怒斥道：“住手！”
“一个青壮年欺负一个老人，你好不好意思？”
那人正一肚子火，见不知哪来的两个丫头来多管闲事，更是怒火中烧。
“哪来的俩女的，滚一边去！”
“我们是神武军的，警告你不要在这里惹事生非。”谷雨一脸铁青地说道。
“神武军？我还神武军老大呢！吹牛皮先去找两件军服穿上吧！两条傻狗！”
“….你！”谷雨拳头一硬就要上前，那老妪突然哀求道：“对不起、对不起……全是我的错，不管那两姑娘的事，老太婆我给你磕头好不好。”
她说着就伏在地上，躬身曲成干枯瘦小的一团，单薄的麻衣勒出嶙峋的背脊线，两掌嵌进深厚的积雪中，正要把头埋在地上，一个手掌捧住了额头。
“您请起，别理他。”雪心扶起老妪，极恶地向上剜了那人一眼。
“人渣。”
那人刚要洋洋自得，见这女的还不知好歹，边恶狠狠地举起拳头走向她。
“你这贱…..!”话还没说完，不知前面哪埋的深坑，一脚就踩空，当着几人面摔了个狗啃屎。
“吗的！”那人气急败坏，撑起身来又要准备过来揍人，??的一声，另一只脚又踩进深坑里，脸恰好磕在藏在雪地里的石头上。
“个软脚鸡。”谷雨啐骂道。
“你骂什么！”那人缺着颗门牙，满脸是血，挥起拳头就冲向谷雨。
突然一个强有力的手从后面擒住了那人的拳头，手劲之大痛得他直叫唤。
“别动。”星纪在后面说道。
那人转过头一瞥真是神武军的人来了，一下子就像一只耷拉狗一样，没了气焰。
“星纪将军！”谷雨喜道。
星纪点点头，对她们二人说道：“二位姑娘，麻烦你们照顾下这位老妇。”
“树野。”他喊着刚从钟楼下来准备帮忙的神武军战士，“你回营中拿点生活必需品给这位老妇。”
“最后，你。”星纪冷冷地盯着被他擒住的这人，”麻烦跟我去一趟特卫队。“
雪心和谷雨帮老妇拾起地上的花灯，将她搀扶在钟楼边坐下。
”老婆婆，您没事吧。”谷雨问道。
“没事，谢谢你们啊，两位好姑娘。”老妇闻声应答，谷雨这才发现，她的眼上覆着一层阴翳，老妇是个瞎子。
谷雨将棉衣脱下披在老妇身上，老妪连忙用手挡住：“不用不用，我不冷，老太婆我身上臭，一会儿弄脏了。
“不碍事，”谷雨一边俯身轻轻拍去老妇身上的雪，一边问道：“老婆婆，刚刚出什么事了？让那混蛋这么刁难你。”
老人叹了口气，说道：“我举花灯时不小心，掉了几个在那人身上，说把他衣服烧坏了，要我赔钱，我实在没有钱，就说能不能给他缝好，那人听后就把我推倒了…….”
谷雨心里又恶骂了一声，雪心站在旁边，问老妇：
“您为何带这么多花灯啊？”
“……..不是我一个人的，这里面有阿拉莎老太婆的，还有班杰那老头的，都是咱们一个村的。”她说道。
“我们每年都一起来巡火，祭奠自己在灾难中死去的孩子们。”
岁月无情，一边还来不及祭奠，一边就一个接一个地轮着逝去。
老妪仰面向天叹道：“…….唉，人老了，是这样的，现在全村就剩我一人了，我一个人祭奠所有人…….过不了多久，老太婆我也要去陪他们了。”
二人沉默地看着她身旁叠起的半人高的花灯。
“但是老太婆我在世上还有口气，就一定会来这巡火。”老妇笑了笑：“只要举得动灯，希望….就不会灭。”
她抬起手摸寻着她们二人，谷雨连忙手接着那只满是风霜的枯手，老妇笑着握住谷雨的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叮咛道：
“孩子们，你们要吃饱、要穿暖，要身体健康，要天天开心……”
谷雨心里一酸，她轻轻地用手覆住这双握着她的手，说道：“老婆婆，来年我陪你一起来巡火，好吗？”
烟花在天上齐鸣，老妪抬起头来，那双看不见的双眼遥望天际。
“好啊，好啊……”
之后神武军的将士们拿着一堆吃穿用品，将老妇送走了。谷雨雪心二人则继续在钟楼上站岗，一直沉默不语。
直到巡火仪式接近尾声，谷雨才开口说道：
“这几天我想了想……的确我做事太过分了。”
她叹了口气，眉间带着淡淡的忧伤，对雪心苦笑道：
“……对不起啊，你说得对，我的确是个自私的人，只想着自己安危，从没有去感受过身边的人。”
众生皆苦，大家都在为生存而拼尽全力，自己又怎能为了苟活来牺牲他人。
“收下吧，反正往后我就要参加试炼了，去的都是些妖魔鬼怪的地方，用不着。”
她把卡摆在雪心面前，却还是忍不住偷偷往旁边瞥，眼见那只手默默听话地伸过来拿走了钱卡，心里不由自主地一钝，趁着鼻头还未发酸，谷雨连忙深吸一口气，咧嘴笑道：
“哇——！你看那枝头的烟花，像不像花开了满树，好漂亮！”
烟花噼里啪啦开满了天，巡火仪式的祝颂声传响整城，正要把悲伤沉入在这喧哗之际，脸旁贴来一个冰凉的手掌。
世界瞬间安静了。
雪心将卡拍在谷雨脸颊上，略带揶揄地对她笑道：
“笑得太难看了，搞得我像个坏人欺负你一样。”
谷雨睁大眼睛拿下脸上的钱卡，她一脸惊愕地看着雪心。
“……你怎么？”
“小雨，你可真过分啊，”雪心凑上前来指着对她说道：“我好不容易过了选拔你却要赶我走。”
“可是……你不是不想参与试炼了吗？”谷雨问道。
“这不没想到进了吗？”雪心背过手咧嘴一笑：“既然如此，那再玩玩吧。”
她将卡递给谷雨：“所以，你可得好好收着这张卡，要是不见了，我可就溜之大吉了。”
谷雨听后连忙揣好，二人相并立在栏杆前，不知从哪飞来一只火蝶，扑腾着停在了锈迹斑斑的铁扶手上，谷雨正要抬手去碰，火蝶带着流光的翅膀飞向高空。她探头向外望去，只见百姓手中的千万只花灯燃作了火蝶，振翅扑向那无边的黑夜，化作漫天淬火的繁星。
战争将家园碾为绝望的摇篮，人们却伏在伤痕上播撒新生。
“真美啊……”谷雨由衷地赞叹道。
再长的寒冬也有尽时，终有一日，拉斯贝尔的春天一定会到来。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千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