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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地无归人 “别误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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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深处,竹屋立在翠色间,竹墙尚新,透着淡淡的竹香。屋檐简朴,屋顶铺着交错的竹叶,风一吹便微微晃动,仿佛摇摇欲坠。竹门在风中轻响,四周竹影斑驳,落叶零星飘落,为这间未曾经风雨的小屋增添几分不安定的气息。
屋内传来一阵阵压抑的低喊,带着痛楚,穿透竹壁,在静谧的林间激起一丝异样的涟漪。“"啊!!疼!!救命——大哥哥我不治了!不治了!”。听完男人加快了点速度,额间冒出薄汗:“别嚎了,有我在,死不了。”语气吊儿郎当,却透着几分让人安心的笃定。疼痛的低吼并未因此消停:“大哥哥...呃啊啊啊...死了...痛不痛啊”
“你—闭—嘴—— 额头缝个针,死个屁。”小男孩的话让他莫名想起死去那几年。最后的印象还停留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五指尚在,手腕以下却溃散如烟,寒气像无数细小的冰刃,在断裂处反复切割。
"连灵魂都被他们打碎了啊..."他心想,然后摸了摸小男孩的头道:“好了,很完美。记得这几天不要碰水。”
小男孩想说些什么,可每次开口都被剧烈的抽泣切割成碎片。只得着急的鞠了个躬,跑出了小房子。他轻轻摇了摇头,低笑一声。准备将手伸进盆里洗洗,看见血的那刻,忽然怔住。
几个月前他在一个不知名山洞从冰棺里爬起,看见的墙面地面满是符纸,还有绘着的各种符箓阵纹。他艰难坐起时,喉头一哽,也许是味觉还未完全恢复,只感受到微甜的液体滑入食道。直到暗红顺着下巴滴到衣领上,他才意识到自己咽下的是血。乍一看,这复活得和凶杀现场似的。
“我这种祸害都能诈尸,看来老天爷眼神不太好啊。”说完,他将手没入水中,搅起一片浊,然后顺手扯过毛巾拭了拭。指腹又一次掠过颈侧——光滑的皮肤下,血管在跳动。明明早已愈合的旧伤,指尖却总在寻找那道不存在的凸起。稍愣,又低声道:“……或者,也可能是有人眼神不太好啊。”
他不知道谁复活的他,但他没打算深究。他也不知道他这种祸害配不配复活。不过,既然活都活了……那就再祸害几年。"走喽,去祸害点新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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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我说这各大仙门最近怎么回事,老是碰见他们,怕不是要出什么乱子?”
“可拉倒吧!平时撞了邪找他们要张符纸都难,真要出事了,咱们这些小老百姓还能见着他们?”
“哎客官,这事儿您还真不知道?最近啊,那些飞升上界的仙门老祖,居然开始托梦给各宗主,让他们下界找什么灵根灵草。”
“咦?神界灵气那般充沛,什么仙草仙根没有?至于跑下界来找?”
“这小的也是听仙门弟子说的——天界那清止神君受了重伤,昏迷吐血,倒下前还反复念叨着‘下界’呢。”伙计一边把茶水轻轻放下,一边压低了声音,“您想啊,这不就正好让上界那帮酒囊饭袋逮着机会巴结神君了么?都觉得下界有什么灵药能救神君。”
“谢神医?云昭神医?怎么了?这筐草药有问题么,你抓这么紧?”
“啊……没事。就是听得有点入神。”
“噢,这事儿啊。最近草药确实跌价了,那些仙门弟子认定不是灵根灵草的都扔给药铺了。不过你这筐草药质量挺好,你又帮过我,我还是按之前的价给你,怎么样?”
“那就多谢岑老板了。”他说着,嘴角习惯性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谢云昭收好银子,离开药铺时天色已暗。街上灯火摇曳,行人寥寥。他站在巷口,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近乎焦躁的动作。
“晕倒,吐血……”他低声呢喃,语气里带着几分克制不住的讽刺,“小子跟谁学的这么会博眼球?”
沉默片刻,谢云昭还是去买了些笔和朱砂回去。
这副身体灵力恢复得太慢,只能借助外力飞升了。
回到竹屋,他坐在床边,眉头紧锁。就因为他们几句话,他竟真的打算再上天界……是不是太冲动了?
不就是晕了过去,吐了几口血……
“算了。反正前世没人见过我真容。回去看看而已……这都过去几百年了,天界,掩盖消息都来不及,哪有人会认得我。”他自嘲道。
说罢,他起身,在地面勾画下符阵。灵力迅速涌入他这副破败的身躯,又从遍布裂痕的筋脉中溢散而出。
不知过了多久,紧促的眉头终于松开。
一道刺目的白光猝不及防刺入眼中,他下意识地眯起眼,泪水被逼了出来,在脸颊悄然滑落。
模糊的视线一点点清晰——
眼前,正是那熟悉又陌生的天界。
谢云昭眼神一暗,低头望去,只见白衣上大片血迹晕染开来,原本素净如雪的衣襟,此刻仿佛开了一地艳红的梅。风掠过他,带起几缕鬓发,也带起那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指尖轻抚过衣角,似是在抚平那处血渍,又像只是不耐沾染俗尘。
他低声喃喃,声线低沉,像是落在天界的轻雷。他轻轻叹息,低声喃喃:“果然,还是太急了。”
“嚯——这位兄弟!”隔壁传来一道爽朗的嗓音,“你这是哪儿杀上来的?看这架势,怕不是独闯了哪座魔窟!够勇猛啊!”
谢云昭抬眼看去,那人一身劲装,眉眼生风,脸上写满了跃跃欲试。
“改日咱们找个空地,切磋一场如何?”
谢云昭垂眸扫了眼正往这儿来的接引使,眼神平静,嗓音凉淡:“切磋?你想让我给你收尸?”
那人噎了一下,愣是没敢接话。
谢云昭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声音懒懒的:“别误会,我不是武将。”
语气顿了顿,微微一笑,眼底却无风无浪:“只是个行医的罢了。”
就在两人僵持间,旁边突然传来一声清冷的唤声:“飞升者谢云昭,天帝有诏,令你即刻赴凌霄殿听宣。接引使奉命而来,速随我启程。”
接引使身着素白长袍,面容如冰,眼神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他缓步走来,身上隐隐散发出淡淡仙气。
谢云昭微微一愣,眼神微沉,却没有拒绝的意思。只是袖口中的手悄然掐诀,指间灵光微动,不着痕迹地将阵法残留的气息尽数收敛。
谢云昭收拾心神,轻轻点头,跟随迎仙使迈步向远处那道隐隐泛光的门扉走去。
很快,天界便传开了消息:下界有医仙谢云昭,因医术通神,救治无数生灵,功德圆满而飞升。
这个说法在天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不知从何时起,飞升者多是靠修为硬撼天劫,或是机缘巧合得灵宝相助,以医术飞升之事除五百年前仙逝的照冥神君外再无第二人。一时间谢云昭这个 “异类” 成了天界热议的焦点,
仙侍宣召声中,谢云昭踏入凌霄殿。每一步踏上白玉阶,都能听见自己靴底与金石相击的清响。
殿门滑开,他跨过门槛时,袍角拂过八卦符,立于殿中。随即躬身行礼:"下界医仙谢云昭,参见天帝。"
抬眸见天帝座下,神官低语,老君捻须,持斧天将手指摩挲剑鞘。溯缘镜已泛莹光,即将映照他以医术编织的过往 ——
谢云昭站定,神色从容,心中却早有预料。
镜光缓缓展开,所现皆是他近三月以来救死扶伤之景——在战乱边城施针止血,于瘴林中炼药解毒,于疫乡之地熬夜不眠,以一人之力撑起千人性命。
众仙面露异色,虽早听闻他“医术通神”,但见溯缘镜映照之景,才知此言不虚。
然而,镜光止于此。
没有他修炼的痕迹,没有飞升的雷劫,没有跨界升天的瞬间。
——甚至,连三月之前的半点影像都没有。
一片空白,如烟消云散。
众仙愕然。
天帝终于开口,声音清淡,却不容置疑:
“你,何时踏上修行之道?”
谢云昭微顿,答:“幼年得一散修指点,所学皆为医道。未曾修炼法术,也未结丹通灵。”
“未修仙法,何以飞升?”
谢云昭抬眸,目光坦然:“功德积满,自然感应天道。”
天帝不语,指了指溯缘镜:“镜中只能见你三月行迹。飞升者皆有命痕可查,你之前的命数为何全无?”
谢云昭拱手,沉声应道:
“臣不知。”
话音落地,殿中诸神哗然。
不知?一个飞升者连自己的命数都不知?
太上老君沉吟片刻,忽道:“谢仙君,恕老夫多问一句——你,可曾死过?”
谢云昭指尖一紧,眼睫微垂。
片刻后,他抬眼一笑,语气温和如故:
“死过的人,怎能站在这凌霄殿上呢?”
这句话没有回答,却比回答更叫人警觉。
天帝凝视他良久,忽然道:
“来人——将他暂押望仙台,封其仙力,待查清来历,再定去留。”
谢云昭神色未变,只低头一礼:
“谨遵天帝法旨。”
他随仙侍而去,步履沉稳,眉眼间一片清淡。不是不怕,而是不惊。
——他知道,天帝起了疑心。
毕竟溯缘镜中,空白得太过反常。三个月之前,他仿佛从天地间被抹去,而后又突兀地“活”了过来,像一道未被天道记载的风,静悄悄地吹回了人间。
可他不在意。
谢云昭随仙侍出殿,神情如常,脚步平稳,像是在散步。
“那溯缘镜真照不出你之前的命数?”那仙侍忍不住试探道。
谢云昭偏头看他一眼,淡淡地道:“大概天道总是对好看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照不全吧。”
仙侍:“……”
他负手走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远方云海,又低头看看自己还好端端的双手。手腕以下不再是断面,骨肉温热,血脉依旧流动。
他不语,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出神。
他很清楚,那座阵法是自己亲手布的,符纸一张张贴上去,灵石一颗颗按方位摆好,哪怕天雷劈身也不躲,只为撕开一道口子。
能不能飞升,他没把握。
那孩子向来爱强撑,忽然吐血晕倒数日,他怕自己再迟一刻,连尸都救不回来。
所以他飞了。逆着天道,把自己硬拉上来。
不过这些话他不打算说。
他站在望仙台,抬头望了眼天色。
胸口忽然一紧,仿佛有针尖细丝缓缓绞动。他眉头轻蹙,指尖探入衣襟,触到皮肤上那道早已与血肉融合的符文。
那是他亲手刻下的感应符,专为那位“不省心”的徒弟所设。
平日隔着人界天界,符文不过微微发烫,如盏不甚明亮的灯。
可此刻,灵息翻涌如潮,带着一股近乎撕裂的错乱感,顺着符线反噬回来,直冲神魂。
——受伤了,而且离得很近。
谢云昭眸色微沉,抬手轻压胸口,将那一瞬浮起的钝痛强行压下。
他低声道:“……真行啊,连吐血都知道挑时机。”
袖口一拂,他的动作仍旧从容,仿佛方才那点异动从未发生。
“……到底是哪个不开眼的让你吐血,”他低声,“让我飞这一趟。”
说完,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笑意温和的模样。
“希望这地方别太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