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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宏愿      ...


  •   钟势安靠在病床上,脸色依然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闪烁着清亮的光,注视着林解乐的面孔。

      “你还会从我身边离开吗?”钟势安总是固执地追问,林解乐悲伤地想着,这个人刚从鬼门关走回来,左胸的伤口离心脏只有两厘米,他在手术台上流了将近两千毫升的血,其中有四袋来自林解乐的身体,可此刻他躺在病床上,依然在追问一个从来没有得到过肯定答复的问题。

      林解乐看着他缠满绷带的胸口,他突然有很多话想说的话,想说不需要你替我挡枪的,想说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死了,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一句回应:“我会留在你身边。”

      这句话说出来后,他看见钟势安的眼睛亮了,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突然又有了热情,把钟势安整张脸都照亮。

      钟势安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绿洲,像一个在黑夜里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天亮。他想大笑,但动作太大扯动了他左胸的伤口,可是他已经不在意,甚至笑得更大了一些,像一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只顾着高兴了。

      林解乐在病房里又待了两天,等钟势安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等他的体温不再反复发烧,医生确定没有大碍以后,才终于被钟势安反复催促着回去休息。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是傍晚,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汽车的尾气味和路边摊飘来的食物香气,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一大群人唯唯诺诺跟在他身后,林解乐并不习惯被人跟着,但因为钟势安要求,他觉得可以适当妥协一些。

      回到公寓,他洗了澡换了衣服,坐在沙发上听见新闻播报,许氏集团股价崩盘,三日之内市值蒸发七成,多家关联企业同时爆出财务造假和非法经营问题,监管部门已介入调查,许明轩等多名核心管理层被限制出境。

      新闻配了一张许家老宅门口的照片,铁门紧闭,门口堆满了记者,几个穿黑色西装的人正从侧门匆匆离开,表情慌张而狼狈。

      林解乐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想起在病房时断断续续听见钟势安说过许家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那个枪手在码头被截住了,钟势安自然要让一切与之相关的人们生不如死。

      只可惜好歹也是钟势安母亲的家族,他竟没有一点留恋,让许家从顶级豪门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钟势安的报复来得太快,谁都没想到他能那样迅速地醒悟过来,又狠到许家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彻底地掐断了所有退路。

      林解乐没有问钟势安是怎么做到的,因为他知道答案,钟势安动用了钟家所有的资源和人脉,才能把一个盘踞几十年的家族连根拔起。但为什么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呢?如果子弹只是打中他林解乐,钟势安还会这么赶尽杀绝吗?

      林解乐不敢去细想,放下报纸,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钟势安出院的那天下了小雨,林解乐去接他的时候带了一件外套,怕他伤口还没完全愈合不能着凉。

      钟势安看到那件外套愣了一下,然后温柔地笑了笑,他没有说谢谢,只是接过外套披在身上,然后自然而然地把林解乐的手握在手心里,像是在确认这个人不会悄悄走掉。

      他们没有直接回家,因为钟势安说想找个地方待几天,“许家的事情还有些尾巴要收,我不想被记者堵着问东问西,”钟势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林解乐知道,钟势安需要离开这个充满了血腥味和火药味的地方,需要在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等事情平息过去。

      “你想去哪里?”钟势安问林解乐,林解乐看着这个男人疲惫的模样,叹了口气道:“去我们没能一起到达的地方吧。”

      钟势安自然是很高兴,但看着林解乐平静又忧伤的目光,他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只好握住他的手,将脸埋在林解乐手掌心中。

      飞机降落东京成田机场的时候是下午,他们从机场坐电车进市区,车窗外的风景从农田变成住宅区再变成高楼,冬日的黄昏来得早,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城市里的灯光像被谁按下了开关,一刹那间全亮了。

      他们在涩谷站下了车,从八公口出站,那个繁忙的十字路口就在眼前,人潮从四面八方涌来又散去,像一条永不干涸的河流,红绿灯变换的瞬间,几百双脚同时踩在斑马线上,发出的声响像是大地的心跳。

      忠犬八公的铜像就在出站口旁边,不太大甚至比大多数人想象中的要小得多,但围在它周围拍照的人从来没有断过。

      林解乐和钟势安等了两拨人潮才找到一个空隙站到雕像前面,那只铜铸的秋田犬昂着头,目光坚定地望向出站口的方向,像是在等待那个永远不会再出现的主人。

      林解乐站在那里,仰头看着那只狗的眼睛,铜铸的眼睛不会有任何表情,但他总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哀伤,那是一种固执到近乎愚蠢的忠诚,明知等不到却还是要等,明知不会有结果却还是不肯走。

      “上野英三郎是东京大学的教授,每天都会从涩谷站坐电车去学校,他的狗八公每天傍晚都会来车站接他。”

      林解乐继续说着这个他曾经看过无数次的故事,“有一天上野教授在学校突发脑溢血去世了,再也没有从那个出站口走出来,但八公还是每天傍晚准时到车站等,一等就是九年,一直等到自己老死。”

      旁边一波拍照的游客来了又走了,林解乐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人潮声淹没:“原来我和那只狗没有什么区别啊,只是在等一份能够被倾注一切的爱。”

      钟势安的身体僵了一下,林解乐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那只铜狗昂起的头颅上,“我从小就在学着等待,想等林娜的病好,等梁坤不再喝酒打人,等我妈有一天突然出现在城寨的巷口跟我说小乐我回来了,后来我期望能等到自己变得强大,发现这根本无法拯救我自己后,又期望这个世界上能等来我的救世主,能把我救出泥潭。”

      “我甚至期望能等到你,等你什么时候不再把我当工具,等你什么时候愿意把我还给我自己。”

      “我等了太多年了,等到最后我都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了,只知道等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像那只狗一样,天黑了就来车站,来了就站着,站到末班电车开走,第二天再来。”

      钟势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林解乐忧伤的眼神让他无法开口,“所以请你也不要再伤害自己。”

      林解乐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但比有眼泪的时候更让人心碎的哀伤,“我不知道你和许家做了什么交易,但是……他们既然敢这样伤你,无论如何都不该再与他们深交。”

      钟势安露出了一点惶恐,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来挽回,但林解乐的目光太沉了,沉到他觉得任何辩解都像是在撒谎,“你知道墓园枪击是我和许家演的苦肉计?”

      钟势安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林解乐会像以前一样沉默地接受一切,但他忘了林解乐不是傻子,他只是选择不说而已。

      林解乐微微叹了一口气,“我猜到了,”他说,像是在哄一个做了错事怕被责骂的孩子,“我知道你找到我的时候,一直在与许家联系,我不知道你们是否找到了一个可以折中处理的办法。于是你们假装撕破脸,许家假装要除掉你,你假装中计受伤,不只是做给我看也是要做给别人看,证明你钟家的产业已经彻底洗白,与从前的那些事业划清界限。”

      “你算好了每一步,唯一没有算到的是许家人不按你的剧本走,他们不是演戏,他们是真的想让你死。”

      钟势安的脸色无比苍白,他不想放弃林解乐,却也不想让许家蹬鼻子上脸,他们图林解乐的价值,而他只想要林解乐。他不打算重蹈父亲的错误,他只想把林解乐彻底囚禁在他的世界里。

      他没有想到许家会这样对他,竟然宁愿杀掉他和林解乐,棋盘翻了,棋子散了,还差点把自己也搭进去,这种失控的感觉比他挡在林解乐身前时还要可怕。

      “但你也要感谢许家这冒险的一招,不是吗?”

      钟势安低下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他无法否认,因为林解乐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他从手术台上醒来的那一刻就知道,他必须将计就计,虽然他低估了许家人的贪婪和残忍,但他也可以以此为机会赢得林解乐的同情。

      “你很失望对吗?”林解乐哀伤地看着他,“不是因为计划失败,而是因为你给了他们机会,你甚至想过要放过他们,但他们没有领情,他们把你对他们的那一点仁慈当成了软弱,然后在你最没有防备的时候捅了你一刀,这才是你真心失望的时刻。”

      钟势安却伸出手,把林解乐拉进怀里,左胸依然有些痛,疼得他闷哼了一声,但他反而抱得更紧了。

      他把下巴抵在林解乐的肩膀上,贴着他耳朵低声道:“你好像理解错了我伤心的原因。”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流泪,“请你相信我,我不是故意要骗你,我不知道怎么让你心甘情愿地留下来,所以我只能用这种蠢办法,借着苦肉计,让你觉得你不能没有我。”

      “我不在意许家,也不在意那个人留下来的任何东西,我只是想要你,我不不想让他们也来染指你。你知道吗,许明轩说要和我联手的时候,我恨不得当场就掐死他。”

      “我只是想要你,请你相信我,如果再来一次我依然会挡在你的身前,哪怕子弹真的会穿透我的心脏。”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是不是很可笑?我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结果差点把自己玩死,我以为算计所有人就能得到我想要的,结果差点把你也吓跑了。”

      林解乐没有推开他,他在人潮汹涌中回抱了那个同样孤独的孩子,安抚道,“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一潭深水,水面下藏着多少暗涌只有他自己知道。

      “我知道你没有别的意思,我知道你不会故意要害我,你知道吗,并不是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才能留住一个人,愿意有些人留下来,不是因为同情你或是想要向你索取什么,只是因为不想看你一个人扛着而已。”

      钟势安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我爱你,你知道吗?”林解乐感觉到肩窝处像流淌过了汹涌的雨。

      他说:“我知道啊,其实我也爱你啊。”

      涩谷的十字路口人潮依然汹涌,红绿灯变了又变,一波人走过去,另一波人走过来,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两个相拥的人。

      那只秋田犬的雕像昂着头,用那双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望向出站口的方向,望了将近一百年,望成了全世界最著名的等待。

      林解乐忽然觉得,他和那只狗确实没有区别,但又不完全一样,八公等的是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而他等的那个人终于出现,此刻他正抱着他,他的身体流淌着他的血液,他的心跳贴着他的胸膛,一下一下地传来,似乎在说:我还在,我等着你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宏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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