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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忘记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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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护车尖啸着前进,林解乐跪在狭窄的车厢里,双手死死按在钟势安胸口的绷带上,那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随车医生在旁边喊着什么血压、心率、失血量,那些声音像从水底传上来一样模糊,可林解乐唯一能听清的只有钟势安越来越微弱的呼吸。
他低头看着钟势安的脸,那张脸已经没有血色了,睫毛偶尔颤动一下,像是想睁开眼睛却又没有了力气,林解乐甚至不敢去触碰他。
“先生,你的手在发抖,”医生递过来一叠新的纱布,“你让一下,我们来处理。”
林解乐没有让开,只是接过纱布,压在钟势安左胸的伤口上,感觉温热粘稠的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来,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淌。
他想起他的母亲,在城寨里苟延残喘了这么多年,最后还是因为一个电话,因为母亲放心不下那个曾经求助于她的女人,便从城寨的阴影里走了出来,走进了灯火辉煌的骗局里,再也没有回去。
林解乐知道自己和母亲没有区别,他也在重蹈她的覆辙,他也在躲,躲了这么多年,可现在看着钟势安躺在这里,血在一点一点地流干,他终于发现自己根本无处可躲。
救护车冲进医院大门的时候,已经有担架车在门口等着了。医生护士涌上来,把钟势安从车上抬下去,一边跑一边喊着“准备手术室”“联系血库”“Rh-null血型有没有储备”……林解乐跟在担架车旁边跑,差点摔倒,他稳住身体继续跑,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钟势安的脸。
“血库没有Rh-null的储备!”一个护士跑过来汇报,“全港的医院都未必有,我们已经联系了附近的几个血库,最快也要一个小时才能调过来。”
主治医生的脚步脸色沉了下去“病人等不了这么久,他身上有三个弹孔,现在每分钟都在失血,最多四十分钟就会……”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得懂,无关人员无法进入手术室,林解乐被迫停止脚步站在走廊中间,看着担架车被推着拐过一个弯,消失在走廊尽头的灯光里。
他的手还沾着钟势安的血,那些血已经半干了,凝成暗红色粘在他每一根手指上。
林解乐忽然觉得很荒唐,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自己身上的血,这和母亲一样的血液让他成了实验体,让他永远无法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活着,他恨这一身血液恨了这么多年,恨到想把它从身体里全部放干,恨到宁愿死在那场大火里也不愿意再让任何人碰它一滴。
可此刻他站在这里,满手是那个人的血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幸好,幸好我的血还有用。
那种庆幸来得汹涌又卑微,像一个穷了一辈子的人突然发现口袋里还有一枚钱币,他几乎要哭出来。他不在乎这血会让自己死掉还是怎么样,他只希望自己的血能流进钟势安的身体里,能把那个人留住。
林解乐看着那个还在打电话调血库的主治医生,大声喊道:“我的血可以给他用。”
医生抬起头,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先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的血型虽然相容,但输血需要经过严格的配型检测和交叉配血试验,而且你自己的身体状况……”
“我知道。”林解乐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我比任何人都了解我的血,我想你们都不会对钟家的血液实验感到陌生吧,我就是AL-01号实验体,我的血液数据你们都可以拿去分析,我和他的配型成功率一定是最高,至少能撑过他的手术。”他顿了顿,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我这辈子被抽过无数次血,不差这一次,请你们相信我,我绝对不会害他的。”
医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带他去输血室,马上做交叉配血。”
头顶的灯光是惨白的,林解乐躺在病床上,偏过头时,可以透过玻璃隔断看着隔壁的钟势安,一群医生围着他,监护仪上的曲线微弱地跳动着,像一条随时会断的线。
针头刺入血管的时候,林解乐微微皱了一下眉,看着深红色的血液顺着透明的管子流出来,流进血袋里。
他看着那些血,忽然想起林婉清,当年她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是不是也像他一样毫不犹豫?她走出城寨的时候,是不是也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了?她躺在钟家的实验室里,看着自己的血一点一点被抽干的时候,有没有后悔过?林解乐觉得她没有后悔,因为他此刻也没有后悔。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不会再想起躺在手术台上不好的记忆,而是浮现出母亲的脸,那是在他很小的时候,林婉清抱着他坐在窗边,窗外的灯火从楼宇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说了很多话,有些他记得,有些他忘了,那个女人的一生有许多重要的东西,而她曾经为之付出了全部的代价。
林解乐曾为她感到不值得,但此刻望着钟势安苍白的脸,他忽然觉得不用再计较。
护士在旁边记录着血量,每隔几分钟就过来量一次血压,林解乐的血压在慢慢往下掉,他的脸开始发白,嘴唇的颜色也淡了,但他始终看着玻璃那边的人。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身体里抽离出去,那恨、怨、不甘、恐惧,都在跟着血液一起流出去。
“先生,你的血压偏低了,不能再抽了。”护士担忧道。
“再抽一袋。”林解乐说。
“不行,你会休克的。”
“再抽一袋。”他低声道,“他还需要。”
护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医生,医生沉默片刻,点了一下头。
第四袋血被装满了,护士把它送进抢救室,林解乐的手还在滴着血,针孔处贴了一块胶布,血珠从胶布边缘渗出来,他拿拇指按住,看着玻璃那边的医生把那袋血挂上去,看着深红色的液体顺着管子流进钟势安的身体里。
林解乐露出一个淡然的笑,那笑容倒映在玻璃上,苍白又艳丽,这是他唯一能给出去的,最无法被替代的礼物了。
“先生,你需要在床上休息,”护士过来扶他,“你抽血太多了。”
林解乐摇摇头,从床上坐起来,他的头有些晕,眼前黑了一下,他便扶着床沿等了片刻,等那阵眩晕过去,又站起来走向抢救室的门口。他没有进去,只是靠在门边的墙上,透过那扇小小的玻璃窗看着里面的人。
钟势安还在昏迷,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呼吸机一上一下地起伏着,但他的心跳稳住了,监护仪上的绿线不再像之前那样忽快忽慢,林解乐似乎能听见他的心跳。
他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来,手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偶尔护士走路的脚步声和远处传来的对讲机的声音。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这是失血后身体自然的反应,他从前很习惯这样的瞬间,于是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试图让它们停止抖动,但手指冰凉,握在一起也没有温度。
手术进行了四个多小时,林解乐在走廊里等了四个多小时,期间有护士来给他量了两次血压,送来一杯温水和两块饼干,他喝了水,饼干放在旁边没有动。他没有睡觉,也没有看手机,就那样坐在那里,听着手术室里的动静。
偶尔有医生出来拿血袋或者药品,他就抬起头看一眼,从那扇开合的门缝里寻找钟势安的身影,每次只来得及看到一片绿色的手术布和几只忙碌的手,门就关上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熬过这四个小时的,每一分钟都变得很漫长,直到门终于开。
主治医生走出来,如释重负地贺喜道:“手术很成功,三枚子弹也很完整,没有什么碎片,都取出来了,也没有伤到主要脏器。”
“病人现在在ICU观察,明天早上如果情况稳定就可以转普通病房,你给他的血起了很大作用,没有你,他撑不到手术结束。”
林解乐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喉咙干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点点头,换上隔离服走进病房。
钟势安躺在床上,周围是各种仪器和管线,心电监护的屏幕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绿光,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但嘴唇有了一点血色。林解乐知道那一点红色来自哪里,来自他的身体,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慰,好像他们之间又多了一条看不见的纽带,比血缘更深厚,比命运更牢固。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就着心电监护的微光看着钟势安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于是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钟势安的手背。
林解乐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总之他的头靠在了床沿上,额头抵着钟势安的床单,手还保持着握着他手指的姿势。
而钟势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道道平行的光线。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很重,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左胸和腰侧传来钝痛,呼吸的时候更是抽疼。他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第二眼便是趴在他床沿上的那个人。
林解乐睡着了,他的脸颊贴在床单上,眉头微微皱着,一只手还握着他的手指,握得不紧但没有松开。
他的脸色很不好,刚养好一段时日又变得苍白,眼底有很深的青黑,他的另一只手臂上还贴着胶布,肘弯处有一片青紫,像是抽血留下的痕迹。
钟势安看着他,想伸手去摸林解乐的脸,但手臂太沉了抬不起来,他只能动了动手指,轻轻碰了碰林解乐的指尖,一不小心就把林解乐惊醒了。
“你醒了。”林解乐迅速睁开了眼睛,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钟势安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一下,刚从鬼门关走回来的人,竟然还有力气朝他笑。
“别哭了。”钟势安说,他的胸腔还在发痛,每说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
林解乐愣了一下,然后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发现指尖是湿的,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他想把那些眼泪擦掉,但越擦越多,怎么也止不住。
“我没有哭。”林解乐泪光盈然地望着对面的男人,钟势安温柔地回望他,安抚道,“对,那只是汗水。”
林解乐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把脸埋在交握的手里,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发出声音。钟势安的手指动了动,勾住了他的指尖,两个人的手就那样松松地扣在一起,谁都没有松开。
“别怕,林解乐,我答应过你,永远不会离开你的。”钟势安望着林解乐乌黑的头发,轻声哄道,“我不是说到做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