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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来自梭子坝的邀请 贵州的盘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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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州的盘山公路像一条褪色的黄绸带,在墨绿色的群山中时隐时现。此时弯弯曲曲的路上一辆摩托车在轰鸣。
车上的林雨桐死死攥着后座的铁架,指尖被震得发麻。贵州的山路比她想象中更陡,轮胎碾过碎石时,车身猛地一晃,她整个人撞在敖墨后背上。敖墨倒是习惯了这种颠簸,微微偏头吼道:“快到了。”
又骑行十几分钟后,林雨桐看见了那个在一片山间盆地的梭子坝——传统木质老房围绕着一块平坦的坝子分布在山底,也有几座在半山腰的房子。那片坝子上现在聚集了一堆人,还传来一些敲锣打鼓的声音。
这是傩戏开场的声音。
几天前,曾经是大学同学的敖墨联系到林雨桐,问作为户外探险博主的她愿不愿意来梭子坝看傩戏,一来是林雨桐可以得到选材,二来是敖墨希望她能帮忙宣传一下家乡文化。
敖墨还告诉她,他家乡的傩戏是本地特有,和外面的还不太一样。于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林雨桐来到了这个古老的村寨。
离坝子越近敲锣打鼓的声音就越大,咚咚锵锵的吵闹极了。敖墨把摩托车停在了坝子口,带着林雨桐去到坝子中心。
挤进人群来到前排,就看见八仙桌搭成的祭坛,有三个傩师正踩着鼓点围着八仙桌转圈。最前面的主傩师最矮,戴着木头雕成的一个女子的形象,半圆的眉毛和半闭的细长风眼流露出一种悲天悯人之色,像佛像一样宽厚的耳垂上缀着的铜铃随着傩师的步伐不停晃动。
相比之下另外两个傩师的面具就显得很磕碜了:一个是歪嘴缺牙的男性面具,笑容扭曲,带点滑稽小丑的感觉。另一个是斜眼歪髻的女性面具,还吐着红红的舌头,看久了还有点发毛。
林雨桐赶紧拿出相机拍起来。
八仙桌后面的乐队一停,主傩师就开始吟唱起方言的拉长版调子,林雨桐完全听不懂,便问旁边的敖墨。
敖墨的声音被大鼓锣嚓的声音削去一大半,只能靠近林雨桐的耳朵大声说话,他说自己也不清楚具体的歌词,只知道这个戏的大概内容是一位女子在河边洗衣,看见一个孩子落水便去相救,孩子得救了自己却被淹死。河神可怜她,便让她重生回归人间。但是水里的水鬼夫妇极力阻止女子的复活,在一场打斗后女子打败水鬼夫妇成功上岸。洗衣女子回归后就被奉为当地的傩堂神仙,被成为洗衣娘娘。
林雨桐心想这个娘娘的神名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挺够水的。
现在演到的部分正是洗衣娘子大战水鬼夫妇。
只听那边锣嚓声一振,带着洗衣娘娘面具的傩师拿着左手拿一柄木剑右手一个铜铃,边摇边念出长调口诀,颇有韵律。
傩师拿着剑一指带歪嘴缺牙面具的那人,那人就缩起双肩,提起身体,双手不自然绷直,三晃两摇地向后退。小退几步后突然站定,双肩一塌,口里“哇——”的一声,猛地向后仰去,直挺挺的仰面倒在了地上。
这可是真功夫!
林雨桐在其他的一些戏曲剧目里也看见过这种功夫,行话叫“僵尸功”,顾名思义就是以身体僵硬笔直的状态向后倒地,模拟角色死亡或晕厥的状态,对技术要求很高。
没想到能在这里看见这种高难度的戏曲功夫,林雨桐想,她要去拍拍那个倒地的。于是完全忘记敖墨,自顾自绕到左边前排去了。
那位歪嘴缺牙的人敬业得很,躺在地上还保持着僵硬的状态,狠狠绷直了身体。
林雨桐蹲下身去拍摄,忽然瞥见那个八仙桌的底下吊着一个比拳头大一点的透明囊袋,囊袋底部蘸了些好似红颜料的东西,那物件被麻绳拴在桌腿内侧,鼓胀得发亮,活像条被吹涨的河鱼鳔。还没等她细看,那个扮演洗衣娘娘的傩师一手伸进去将“鼓鱼膘”取了出来。
这时候林雨桐才发现那边斜眼歪髻的女水鬼已经被洗衣娘娘打败,正面朝着八仙桌匍匐在地。
现在就是洗衣娘娘的独角戏了。祂提着红线,把“鼓鱼鳔”甩来甩去,配合着大跨步一步一停的绕场一周,最后停在了林雨桐面前,将手里的“鼓鱼鳔”提到她的胸口不再有动作。
林雨桐呆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做好。好在敖墨挤到她身边说:“双手接住就行。”
林雨桐照做,将双手伸出去接住那东西,问敖墨这是什么东西。
敖墨笑了笑说:“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林雨桐可不干,再三询问,敖墨才告诉她这是猪尿包,文雅一点说就是猪膀胱。
林雨桐简直想把手上的东西砸在敖墨脸上。
就这样捧了没一会戏就散场了,傩师们都爬起来摘下了面具,水鬼二夫妇的扮演人是两个约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洗衣娘娘的扮演人是一个面容皱皱巴巴,感觉能有六十多岁的老婆婆。
老婆婆脱下红黑色的傩戏戏服,向林雨桐走过来拿过她手上的猪尿包说:“囊个样?”
“恩?”林雨桐只能打出问号。
旁边的敖墨就充当了二人的翻译和介绍人。
敖墨说:“这是二婆,也是我唯一的亲人。她问你感觉怎么样。”
“噢噢噢噢,很好很棒!”林雨桐忙不迭地点头,表示赞美。
二婆笑出只剩下几瓣牙齿的嘴,点点头离去了。
“所以你是傩师世家?你学过傩戏吗?”林雨桐问敖墨,在此之前她一直以为敖墨就是普普通通的农民孩子。
敖墨倒是爽快的说道:“只是知道一些但是不多,我和二婆没有血缘关系。我爸死的早,我妈在我初中的时候也得病死了,二婆和我妈关系还行,看我可怜就接我到她家住。”
敖墨顿了一下继续说:“二婆说我是读书的材料,就一直供我读书,没有教过我这些。”
林雨桐听见这个有些不好意思,随口一问竟揭了别人伤疤,正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安慰时,敖墨先开了口:“这些事都过去了。说起来晚上要上山祭庙,一起去呗。”
林雨桐连忙答应。
“那先去二婆家里歇一歇,天黑之后才开始上山呢。”敖墨手指着山上的一户人家说:“那个房子上挂红番的就是二婆家,从那个小道一直往上就到了。你先去,我把摩托车停好,还有你的背包,我一会给你背上去。”
顺着手指的方向向上看,只见半山腰处有一栋独立的老房子,房子中间有一根长长的竹竿,挑起一面红布番。
“辛苦你了!要不我和你一起去?”林雨桐说。
敖墨却摆摆手,示意林雨桐先上去,自己转身走了。
等林雨桐走到小道阶梯上回头看时,敖墨已经不知道去哪了。
这时候林雨桐才翻开手掌,双掌合并中间是一个不规则的红色圆形,是刚才猪尿包底部的红颜料落在手上的印记。林雨桐悄咪咪搓了半天,居然一点没搓下来,好像直接印进皮肉里了。林雨桐抬手闻了闻,没什么味道,也分辨不出是什么颜料。只能等之后问问敖墨。
大概爬了半个多小时,阶梯的左边延伸出一条黄泥巴小道,直通过去就是二婆家。
一路爬上来,林雨桐没有感到很累。好歹是户外博主,她可是有好好健身,还练过一年左右的散打,体力上她自认为还是很可以的。
二婆家的房子是贵州农村的标准木头房,俯瞰呈现倒“凹”字型。中间是“堂屋”,是整个建筑占地最大的地方,有着差不多半人高的门槛,平时闭门不开放。两旁则是住的房子。
林雨桐还是第一次看见这种房子,拿着相机东拍西拍,可惜眼见着太阳下山光线也变得不好起来,只能停手。
林雨桐本想直接进屋,但是又觉得不太礼貌,想了想还是在外面等着敖墨回来再说。好在门口放着一条长木凳,可以坐着休息休息。
闲着没事林雨桐掏出手机,本来想和好朋友打电话讲讲今天看见的精彩傩戏,哪知道手机根本就没什么信号,发出去的对话也是一个红色感叹号。
倒地是偏远农村,林雨桐叹气。
她又拿起相机想挑选一些好的照片,翻翻找找间有一张洗衣娘娘的照片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是洗衣娘娘跃起落下的时候的抓拍,一位看起来快六十多岁的老人还能跃起跳高真是厉害,抱着这样的想法林雨桐仔细看了看,却瞄到衣裙翻起来的地方露出来扮演者的小腿,在二婆干瘪的灰白色皮肤上,好像有一片淡淡青绿色小半圆的花纹。
把照片放大也看不真切,感觉有点像纹身。这念头一出林雨桐自己都笑了,谁家老太太去纹身啊。
正想再看的仔细些,屏幕骤然一黑,是相机没电了。
百无聊赖下林雨桐只能站起来在院子里逛逛。
站定在院子中心,林雨桐突然感到一丝不对劲,但是又说不上来。
环顾四周只有这栋腐朽的老木房子,这里离最近的另一家人户也有好一段距离。从院子边缘往山下望去,由于光线的暗淡只能看见低处黑压压的屋顶和那片灰白色的坝子。
回过头,这栋木头房子越发显得恐怖——勉强能辨别出的格子窗棂里面是一片浓黑,好像随时可以从里面伸出一只干瘪的手指,房檐上被挑起来的红番在夜色的笼罩下呈现出深猪肝色,也是血液凝固的颜色。
林雨桐抬眼盯着红番,背后的天光马上就要完全没入山头。接着林雨桐猛然意识到到底是什么不对劲了——是声音!
周围竟然静的听不见一点声音,那种农村夜里会几哇乱叫的小动物们好似全部被灭了口,甚至有一种在水下听岸上声音的屏蔽感。而且明明在半山腰,却连风也没有一点,空间在此刻仿佛完全凝固。林雨桐屏住呼吸试图再仔细听听,却只能听见自己跳动得越来越快的心脏发出的咚咚声,她甚至能在这片寂静里感受到血液流经大动脉的活力起伏。
一种本能驱使着她想要逃离这里,她拔腿便跑,没出三米,就直直装上一个黑影,重心不稳后摔在了地上。
林雨桐还闷头闷脑的时候,对面那个也被撞在地上的人发出了猛烈的咳嗽声,林雨桐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一照,来人正是左等右等都没有来的敖墨。
此时山间温润的风轻轻吹拂着林雨桐的面门,之前感受到的凝固感好像随着和敖墨的一碰给撞碎了——除了听见一些蟋蟀之类的小动物开始吱哇乱叫,甚至听见了下面坝子传来的乒乒乓乓的声音。
敖墨还在不停的咳嗽,林雨桐过去把他扶起来,心里的恐惧渐渐散开,便开玩笑地说道:“你小子这几年吃的西北风吗,瘦骨嶙峋的,撞一下就咳那么厉害,不会是要讹我吧。”
敖墨摆摆手,缓了一下后说:“讹你到不至于,看我那么瘦弱的份上打发我三百块吧,我的肋骨还有波棱盖都被你撞碎了。”
“这还不算讹!波棱盖是膝盖啊怎么撞到碎,你小子现在应该去看看脑子。”林雨桐反击。
打闹了几句后恐惧已然消除,刚刚的一切好像就是一场梦。林雨桐觉得好笑,之前在废弃楼房里拍灵异视频的时候也没那么怕过。可能是因为第一次来这种偏远的山里,一时间无法适应。
林雨桐不打算告诉敖墨刚刚自己的恐惧,她不想被别人看不起,作为一个女性户外博主,她想自己一定要表现得无所畏惧。况且就是告诉了敖墨又怎么样呢,刚刚的只是幻觉。
敖墨捡起地上的包,那是林雨桐的行李。随后带着林雨桐来到左边的房屋,一推门就进去了。
“都不锁门的吗?”林雨桐问到。
“没什么值钱的玩意,况且乡里乡亲大家都认识,没什么好锁的。”敖墨回答。
走过狭窄的走廊,越过一个门槛,右边一间小小的十来平房子就是客厅了。
敖墨摸索着打开灯,林雨桐看见房间右边靠里摆放着一个不知道什么年纪的火炉,深红色的漆面上已有许多斑驳,还有很多黑色的污垢堆积在边边角角。火炉周围是几条掉漆长凳,对面是一排柜子,高高低低,中间低的柜子上放着一台大肚子电视机——这种电视机还是很小的时候在奶奶家里见过。
敖墨把背包放在凳子上,看见林雨桐在打量房间,颇不好意思的说:“农村就这个条件,你别嫌弃。不过你放心,你的房间我收拾出来了,全是新被子。”
林雨桐笑笑说:“有房子住就很好啦,我之前还住过烂尾楼呢。”
“烂尾楼?”
“户外主播嘛,之前被邀请去做了一个灵异探险的节目,在烂尾楼住了两天,结果后面说我做的效果不好,只打算给我一半的钱,我直接就把视频删了!”一说起这个林雨桐就狠的牙痒痒。
“真不是东西啊。”敖墨说。
“就是就是。”林雨桐说,这时候她听见外面有越来越近的锣鼓声,便问是什么。
敖墨一拍大腿:“哎呀,到祭庙的时间了。他们会路过这边,我们快过去。”
林雨桐站起来就要走,想起来了相机已经没电了,不得不着急忙慌地在包里扯出电线充上相机,才跑出去。
好在手机的电量足够,也能拍出成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