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聊鬼今天做什么呢？》点心棠

16、命咒

　　冷家其实并不穷，只是老人家不愿意出山，因循守旧，一直守着老祖宗的房子。但是冷家跟外面会有生意往来，给人迁祖坟选址、帮人看风水、替人挡灾等等，能赚很多钱。绝对不只黄大师的两套别墅。

　　前些天有人使用禁术，帮一位富人改命。改命之后，这家人是要受诅咒的，甚至可能会连累其他族人。

　　有人改好命，则会有人遭报应——是为命咒。

　　给富人改命之后，富人渡过劫难，继续发财。可是这家人受到命咒，经常生病受伤，老人病得快死了，年轻人经历了两次大车祸，险些丢了命。

　　宇宙中能量是守恒的，有人得到正能量，就有人承接负能量。

　　最有效的方法是这家人的负能量集中在一个人身上，承接所有的报应死去，命咒就能解除。否则永不消亡，一直不断会有人生病受伤，直到子孙绝后。

　　承接这诅咒的是谁，是这家人最无辜的小女儿。解除命咒需要有人经受长久折磨，最后惨烈死去。独龙族几十年前的大动乱正是因为这命咒。

　　命运的齿轮不断转动，循环往复。今晚的动乱也是因为命咒。

　　小女孩叫米丫头，今年十一岁。活活烧死米丫头是他爸爸向理事提出来，层层上告，最后族长与长老们拍板同意的。

　　米丫头什么也没做，就要被活活烧死。这是什么吃人的社会？！

　　今晚祭坛开启。冷亦清主持祭祀仪式，两位长老一左一右护法，祭坛上是米丫头被绑在木头上，旁边是一个大火堆。亥时立即举行祭祀仪式。

　　米丫头的家人居然从头到尾不阻止不悲痛，似乎即将死的是个陌生人。村里人把祭坛团团围住，都看着这个无辜的小女孩，眼神冷漠。

　　这就是鲁迅笔下的看客。

　　“慢着，”冷玄沐走到祭坛面前，心疼地看了眼米丫头，对冷亦清语气冰冷，“族长，也许还有别的办法，我们再从长计议如何？”

　　我跟着哥哥来到祭坛。冷亦清和两个长老朝我看了一眼，没有说要赶我走。其他人应该都看不到我。

　　冷玄沐羽翼未丰，不能正面对抗族长的势力，暂时只能和他们周旋。

　　我看到年纪轻轻的米丫头，孤零零站在火堆旁，手脚被绑着，一直在哭，身体也在发抖。米丫头看看家人，看看族长，又看看少主，不知向谁求救。最后竟不知在看谁，只不断流眼泪。

　　我想到自己死时也是这么小，我悲伤、愤怒，恨不能立马把她带走，把这些村民都杀光。这些人都不是人，他们是禽兽。虎毒不食子，他们连禽兽都不如。

　　我很想冲上去救人，冷玄沐挡住了我。在人群中我看见了冷寻，她也对我摇摇头。我茫然无措，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救下米丫头。

　　“舍一人能救一家人，甚至一村人，”冷亦清用手掌指了周围一圈村民，“只能忍痛割爱。”

　　“天有好生之德。米丫头无辜，我们再想想其他办法吧！”冷玄沐挡在小女孩前面。

　　“阿沐，你太心软了，”冷亦清呵斥道，“少主可不能这么瞻前顾后。”

　　“族长，这是一条人命，就这么轻描淡写吗？”冷玄沐语气不屑，“死的不是你，你当然不害怕。”

　　“死的是我又如何，”冷亦清字字重音，“为族中大计，我无所畏惧！”

　　“族中大计？”冷玄沐丝毫不退让，出言讥讽，“我竟不知十一岁的小女孩可以承担什么族中大计。”

　　“当然是延续我们的家族和异能，”冷亦清回答，“任何人都可以牺牲，也包括你我。”

　　“让她哥哥来承受命咒，”冷玄沐指着一个大约二十岁的男孩，“他才是始作俑者，他给别人改命，当然要自己承担后果。”

　　“他已继承家中异能，若他死了，他这支就绝后了。”冷亦清降低了音量，“阿沐，别再多言，此事已成定局。”

　　“族长，独龙族人已经从几百万人到如今几万人，该收手了。”冷玄沐抱拳，“我们不能再滥用异能了，否则迟早要自取灭亡！”

　　上天赐予独龙族人强大的异能，就关上了许多扇窗户。族人寿命短、又大多身子弱。更有甚者，使用异能后会遭反噬：轻则残疾，重则丧命。命咒甚至会累及家人和其他族人。所以独龙族人数一直在减少，成为如今人数最少的“少数民族”之一。

　　为把族中异能传承下去，家中女性成为牺牲品，自古以来反噬都让女性来承担。

　　有一些年轻人看不下去，纷纷挡在米丫头前面，形成一面人墙。

　　冷玄沐大声呐喊：“今天无论如何，不能让你们烧死米丫头。哪怕拼上性命，也要殊死一搏！”冷玄沐的吼叫快震聋了村民，村民纷纷用手捂住耳朵。周围的树都在摇晃，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原来冷玄沐的声音可以用来攻击别人，怪不得他天天吃桃胶保护嗓子。

　　“好，让我来领教你的功法。”冷亦清不甘示弱，运功吸入周围的树叶，团成一个大球。

　　这边是冷亦清及族中老人，那边是冷玄沐和许多年轻人。两边都运功蓄力。战争一触即发。

　　米丫头满脸泪水，对冷玄沐说：“少主，犯不着为我这样。就牺牲我一人，解了这命咒吧！”说完便径直往火堆里跳去。

　　不要！

　　冷玄沐一个箭步冲出去，来不及抓到米丫头的衣角，眼见着米丫头往火里跳……

　　我也同时飞出去，一边想阻止米丫头跳进火堆，一边将体内的水凝结成冰沙向火堆攻击。冰沙将火堆推走，向外推了几厘米。

　　我以为我会从米丫头身体穿过去，但米丫头存了死志，我竟被她的身体吸入。我完全附身在米丫头身上！

　　刚附身这一刻，米丫头的意志像火山爆发一样冲进我的脑子里。悲痛、嘶吼、绝望、不甘，所有情绪汇集成一句话：带我走！

　　我立即感知这些情绪，可我的身体却不听使唤，出于惯性直扑向火堆中。我来不及多想，用脚往前一踢，翻转了三百六十度，重重摔在地上。好在冰沙把火堆往外推走了一点，我没有触碰到火星。

　　好险，否则我刚活又要死。

　　米丫头意识回流，又重新主导了自己的身体。我被一股强大的力驱使，从米丫头的躯体里弹出，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停在了一棵大树旁边。

　　我和米丫头都虚弱无比，几分钟都动弹不得。

　　米丫头冲进火堆又自救的行为，才持续不到一分钟。可对于我们来说简直像过了几个小时。冷玄沐也顿时脱力，倒在地上。

　　冷玄沐、米丫头和我，两个人一只鬼，经历了由生到死，又由死到生的几秒钟。冷亦清也一时没有开口说话。祭祀暂停，整个村庄静默。

　　冷寻走出来，打破这僵局，对族长鞠了一躬，缓缓开口：“族长，经历此事，吉时已过，上天注定米丫头今晚命不该绝。我有一计，或可代替米丫头解这命咒。”冷寻在赌，赌冷亦清不敢违逆天命。

　　“时辰已过，不适宜祭祀，”冷亦清也退了一步，“是什么计策，说说看。”

　　“既然需要有人承接命咒，我们就做一个‘人’出来。”冷寻继续说，“用百年树干雕刻成人形，引入活人的精血和气息，仿制一个人出来。再用这个假人来祭祀，以假乱真，或许有用。”

　　“言之有理，这事就交由你负责吧。”冷亦清命人把祭台撤了，村民解散。

　　其实这个方法不一定管用，但是冷亦清顺这个台阶走下去了。今晚算是冷亦清和冷玄沐两父子的第一次正面交锋。冷玄沐多年隐忍、两父子表面和平的局面此时被彻底打破。

　　我不得不佩服冷寻。在这个重男轻女的家族里，男人正面交锋时，女人不便插嘴。等冷玄沐父子陷入僵局时，她再见缝插针打圆场。

　　冷亦清需要一个台阶，冷玄沐需要一个说客，此时她再提出一个折中的办法，二人都会同意。届时不是方法可不可行的问题，而是双方争斗需要个缓冲契机的问题。

　　冷寻的格局很大，她像一个政治家，分析问题能够去伪存真。

　　当我们在讨论如何获得战争的胜利时，冷寻却在避免战争的开始。她还能避开别人的锋芒，另辟蹊径去解决问题。

　　这些都是我要学习的。今天领教了冷寻的策略和智谋，还体验了一把附身活人的感觉。

　　冷寻接下来有的忙，要找很粗的树干，雕刻人形，灌入活人的精血和气息，最后烧死假人来祭祀。

　　冷寻这样一套操作下来，持续了几周，在冷家村办得轰轰烈烈。为族长立威，对族人有交代，解了冷玄沐父子的僵局，还救了米丫头的命。一举四得。

　　雕刻木头原本不需要发出很大声响，但是，冷寻特地在村里到处寻百年树干，请了几批木匠每天敲敲打打。雕出人形后取米丫头的血和气息，灌入假人中。冷寻办了一次很盛大的祭祀仪式，展示米丫头取血经过，以及火烧假人的过程。

　　冷寻冠以“族长”之名来举办祭祀仪式，宣称用假人祭祀是“少主”的意思。不仅全了族长的面子，还为仁厚的少主大肆宣扬一番。更重要的是，不使用女性来祭祀这件事，在独龙族算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女性可以不再是家族牺牲品！

　　这是多么振奋人心的消息！我怀疑冷寻是故意让冷玄沐父子交战，最后自己再提出休战的方法——为的就是提高女性地位。

　　单凭这一点，我要为冷寻点赞，这就是我心中的大女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