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今天说谎了吗》春时野雁

40、第 40 章 “对不起”

　　“啊，终于活过来了——”任璐倒在沙发上，左手抬高，伸向了几乎以同样姿势摊开的苍耳，右手拍着自己的肚子，长长地出了口气。

　　“你怎么长大了这么多呀苍耳，阿姨一只手都摸不过来了。”她歪着头，半眯着眼盯着手下的黑色猫毯。

　　苍耳不语，只是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

　　“是谁家小猫咪肚子这么软呀？马力还这么足，开振动模式了是不是？”被扫到下巴的任璐往后缩了缩，另一只手也伸了上去，试图按住白色的尾巴尖。

　　林喻把洗好的樱桃放在茶几上，擦干手，拿起刚到的奶茶喝了口，看着正被苍耳逗得开心的任璐，腰杆挺直又塌下，没有开口。

　　“说起来，苍耳是不是快要去绝育了啊。”好不容易压住了尾巴尖，任璐开心地咧开嘴，完成任务的手转而伸向茶几，奖励自己一颗大樱桃。

　　“对，下个月初去，已经预约好了。”林喻把垃圾盒推过去，“核吐这儿，小心别呛着。”

　　任璐含混地应了声，换成了更方便的侧躺姿势：“母猫绝育是要在肚子上开口是不是？”

　　“是，得剃毛，还要戴伊丽莎白圈防止她舔伤口。”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杯壁，连接起冷凝的的水珠。

　　“哎哟要辛苦我们苍耳了。”任璐轻轻顺着苍耳的肚子毛，“不过这样对健康好一些，而且以后烦恼也少，到时候让妈妈多给你做点好吃的，很快就能恢复好啦。”

　　林喻看着四爪朝天、已经开始打盹的苍耳，不自觉地叹了口气，注意事项她已经写了好几页备忘录了，但不由理性主宰的担心却一点也没少，她现在实在不需要再紧张了。

　　“会好的。”她干脆拿起奶茶，往沙发里缩了缩，“璐璐你们这个项目是不是就算忙完了，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了吧？”

　　“嗯，终于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了，单休真的不是人过的日子，跟没休一样！眼睛一闭一睁，人还在工位，还要开组会！”任璐支起头，猛吸了一口奶茶，“除了我说的那些，还有一个事最令人窒息，加班时间一长，好多男同事身上的味真的是越来越重。

　　“我也理解从公司回家累啊懒得动啊，但是个人卫生总要注意一下吧！洗个澡难道自己不会舒服很多吗！！”

　　“这个是真窒息。”林喻想起之前在公司赶进度时，吃完夜宵不擦嘴的同事，眉头皱紧，“我以前那个主管还经常抽烟，开会的时候味道特别大。”

　　“烟味最难闻了！而且他们自己不觉得，也完全没有照顾别人鼻子的意识。”任璐愤愤不平地摆手，一没注意打到了茶几边，呲牙咧嘴地甩了甩，“还好我们组新来了两个女生，每次开会我都坐她俩中间，还能有点呼吸空间。”

　　苍耳伸了个懒腰，跳下沙发迈着“S”形步子蹭过林喻的脚踝，走向饮水器。

　　任璐扭着蹭到了新空出来还暖呼呼的位置，靠着沙发背坐直了些，往嘴里连塞了四颗樱桃，腮帮子鼓起。

　　平常这个时候就该拿出手柄了，不过林喻今天有话想说，还在组织语言。

　　其实也不能说是在组织语言，毕竟要说的话可以很短，就一句，但是开口可太难了，早知道就应该对着镜子练习一下的……不，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大概更难说出口了吧？

　　沉默一点点拉长，林喻心底的叹气声越来越大，对自己的拖沓很不满意。

　　只是和璐璐说，只是一个简单的事实，不会有任何问题的，璐璐又不会说什么，也就是吃惊一下，她会慢慢接受的，别犹豫了林喻，这只是你自己不是么——

　　“那个……”任璐的声音忽然响起，看到林喻猛地把头甩过来，短暂地担心了一下朋友的颈椎，把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小喻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我……怎么突然这么问？”

　　“你从刚才开始一直在咬嘴唇，而且吸管也被你咬成方的了。”

　　林喻随着任璐的视线低头，奶茶吸管确实在牙齿的反复十字折叠下变成了边缘炸开的正方形。她赶紧把奶茶杯放回茶几上，杯底与玻璃碰撞，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双手按在大腿上，强制自己不要紧张地乱动，林喻坐直身体，努力和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急忙坐起来的任璐对视，缓缓开口：

　　“我确实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想和你说……”她压下声音里的颤抖，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件，对于我来说，很重要的事情……”

　　任璐没有说话，只是身体微微前倾，无声地鼓励着林喻继续。

　　说吧，说出那句不需要被否认的真话吧——

　　“我喜欢女生。”

　　抖落沙子，石头落下，闸门打开。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继续隐瞒这一部分的我自己，所以，我就想，告诉你……”不知道继续说些什么才好，组织半天语言也不知道组织到哪里去了，本就不多的词汇量还没集合就原地解散，林喻低下头，有些懊恼地闭了闭眼睛。

　　“小喻。”细微的摩擦声响起，朋友的手心落在了林喻的手背上，她抬起头，对上了任璐的视线，熟悉的、和自己一同长大的眼睛里没有了往常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从未见过的神情——认真、严肃，似乎还有些……歉意？

　　“小喻，谢谢你告诉我。”任璐看着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谢谢你信任我。”

　　她眨了眨眼睛，稍微停顿了一下，紧了紧握着林喻的手：“我还想说的是，对不起。”

　　林喻不明白，对不起什么？璐璐怎么突然开始道歉了？难道不应该是自己道歉没有早点坦白么？

　　她没有开口打断，不过脸上的困惑一览无余，任璐叹了口气，认真地解释道：“你可以早点告诉我的。我的意思是，你不需要为了告诉我这件事，而这么紧张。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但我却没能让你感觉到足够的安全，这是我的失职。”

　　任璐的眼眶渐渐泛红，嘴角下撇，鼻子轻轻抽了抽，这是林喻熟悉的、马上就要开始落泪的璐璐。

　　“对不起，让你背负着这么重要的事情这么久。”

　　林喻赶紧摇了摇头，顾不上自己跟着开始发热的眼眶：“你不需要道歉璐璐，我才要说对不起，是我一直没能说出口——”

　　“这是你的事情，什么时候说、要不要说，都是你的权力。”任璐也摇摇头，打断了朋友不必要的歉意，眼泪随着离心力流出了眼眶，她赶紧抬手抹了一下，却越抹越多，“而且你还不能说、说谎，面对阿姨的催婚，还、还有平时身边人说的有的没的和男的谈个恋爱什么的，得、得多难啊！这个能力太讨厌了——”

　　没事的，只是需要隐藏一下，我习惯了，没什么的。林喻想安慰任璐，却说不出口。她把纸巾盒拉近，抽出纸巾递给任璐，自己的眼泪也跟着越来越多，一道道溪流汇聚到下巴，坠落，打湿了裤子上的方块，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圆。

　　说没事也不是谎话啊，自从发现自己的不同之后，压抑、敷衍、不开口，把这一部分真实藏起来，不给任何人看，朋友、亲人、自己，一视同仁。这几年不是也这么过来了么？那为什么还会哭呢？就好像十岁那年自己摔倒嗑掉了一块门牙，明明开始也没那么疼的，为什么被璐璐、妈妈、任阿姨围起来安慰了之后，突然开始大哭呢？

　　“而、而且。”任璐抽抽嗒嗒地继续开口，“还、还有当年高中的时候，对不起，小喻，那个时候我没能站出来帮你。我、我应该大声地反驳那些说你闲话的人的。”

　　“你一直都有安慰我、陪着我啊，有一次谁说了一句你还在和我一起玩，一定也不正常的时候，你不是大声地呛回去了么？‘没吃你家大米，管那么宽干什么，挑粪的路过你是不是都得去尝尝咸淡啊，怪不得嘴臭。’”

　　“是体委，就他讨厌。”任璐破涕为笑，“不过我当年也是直接模仿了我妈，想到什么气势比较足的就都说了，再给我一次机会的话一定能发挥得更好，什么叫不正常啊，没常识，纯封建。

　　“噢，不对，还是没有再发挥的机会最好了。”任璐摇摇头，慢慢平复呼吸，“不哭了不哭了，这是好事，小喻你很勇敢的！”

　　自己犹豫那么久还算得上勇敢么？这份勇敢会一直在么？林喻不知道，不过现在这些也不重要。她绽开一个笑：“谢谢你璐璐，有你真好。”

　　“不用客气，是我应该做的！”任璐擦干净脸，又捏着擤了擤鼻涕，后半句话变成了小黄人声线。

　　林喻没忍住笑出了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从心底蔓延开来，“说出来的感觉真好。”

　　“嘿嘿是吧。”任璐忽然凑近了些，像小时候两人凑在一起商量接下来要去哪里玩一样，“其实上次我就想问了，小喻你是不是在和陆知言谈恋爱啊？”

　　什么？

　　或许是林喻眼睛睁得太大，任璐赶紧摆了摆手：“你可以不用回答的，说不说肯定还是要你俩商量好，我就是上次看着觉得……没事，回头再说。”

　　“我没有在和陆知言谈恋爱——”

　　“啊？我嗑错了？”

　　“——不过我确实喜欢她。”林喻补上了后半句。等等，璐璐刚才说什么？

　　“果然，那你要表白嘛？”任璐忽然激动起来，“哎呀我们小喻长大了——”

　　“等等，我没想表白，我都不知道她喜不喜欢同性，更别说喜不喜欢我了。”

　　“你多好啊！再说了这种事情不问是不会知道的嘛。”理论经验非常丰富的任璐肯定道。

　　“问……也太难了，万一连朋友都做不成怎么办？”同样积累了不少理论经验，但是完全不敢实践的林喻摇摇头，“先不说这个了，今天已经处理了很多情绪了。”

　　“也是，刚都哭累了。”任璐点头，“那来赛车吧！今天跑彩虹之路多合适啊。”

　　“那我岂不是赢定了。”

　　“未必！苍耳你说，妈妈和阿姨谁能第一？”

　　“咪。”

　　“苍耳说是我。”两人异口同声，笑成一团。

　　音乐声响起，屋里充满了欢快的热闹。

　　窗外，叶片打着旋飘过，天气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