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后世书》卧长松

77、回来了 眼前还是白

　　眼前还是白天，看时辰应当是上午十点到十一点之间，许拂衣走出巷子，发现这个地方自己好像有印象，大概是曾经跟贺琅雪逛到过这里，他寻着记忆想走回苍梧青野的府宅，只是刚走了半条街，就有人突然上前问自己：“阁下可是许拂衣许公子？”

　　许拂衣看对方的打扮，觉得有些眼熟，只是这个人他不认识，便问：“我是，足下是哪位？”

　　对方仿佛心中大喜似的：“在下是二皇子府中的侍卫，这半年来二皇子一直在找您，请您随我回府去吧。”

　　许拂衣急急点头：“好。”

　　许拂衣跟着他回了苍梧青野的府宅，此地的时间已经过去半年了，府宅还跟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只不过苍梧青野没在府里，他还未曾散朝，于是许拂衣就安静的等着。

　　他去了以前住过的房间，见自己留下的那些书册还放在原处，甚至连摆放的顺序都未曾变过，就像自己不曾离开一样，但窗外的季节和景致却在提醒他：这里真的过去半年了。

　　而苍梧青野也找了自己半年。

　　许拂衣还记得自己答应了苍梧青野要同他过年的，结果一转眼，这里都是夏天了。

　　在屋里发呆了不知多长时间，许拂衣走了出去，他去了后院，那一小片梅花树已经长高了不少，地上一根杂草也没有，看得出来，这宅院里的人，把它们照顾的很好。

　　他就这么站在旁边，似是感慨，也似是发愣，丝毫没察觉身后有脚步声传来，那个脚步声很轻，轻到像是怕惊醒一个美梦一样，甚至连开口的声音都带着几分犹豫和小心翼翼：“……许拂衣？”

　　许拂衣蓦然转身，瞧见了来人之后，心中不禁大惊：苍梧青野？他怎么……成了这副模样？好像半年过去，沧桑了十几岁似的。

　　而苍梧青野则是睁大双眼，一眨不眨的慢慢靠近，他连呼吸都下意识放缓了，生怕这是一个幻境，怕眼前的人是个幻象，怕自己一个不慎，又让他消失了。

　　“真的是你么……”苍梧青野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摸摸许拂衣的脸，在指尖刚一碰到对方的温度时，苍梧青野被湿意模糊的眼眶终于再也控制不住，滴下泪来。

　　“你哭……”许拂衣还没说完呢，猛地被一股大力拽了一下，随后整个人都被苍梧青野紧紧的抱在怀中。

　　苍梧青野的力道很大，抱的许拂衣有些喘不过气，语气中也带着一股失而复得的庆幸，他将脸埋在许拂衣的肩颈上，泪水湿透了许拂衣的衣襟，他听到对方抽泣着喊自己的名字：“许拂衣，你终于回来了……”

　　许拂衣想过苍梧青野的很多种可能，却万万没料到，短短半年，他竟像换了一个人似的，身上丝毫没有了当日对付苍梧青涧的意气风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死气沉沉的、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的阴寒之感。

　　许拂衣叹了口气，说不心疼是假的，于是他任由苍梧青野抱着自己，轻轻应了一声：“嗯，是我。”

　　此话一出，苍梧青野的肩膀都哭的颤抖起来了。

　　两人在院子里站了许久，直到许拂衣半侧肩膀上的衣衫都被苍梧青野的泪给濡湿了，他才开口：“苍梧青野，能不能先别哭了？”

　　苍梧青野直起身，吸了吸鼻子，又欣喜又克制的看着许拂衣：“好，你……你吃饭了没有？我让厨房做点儿吃的，咱们一起吃，好不好？”

　　许拂衣点了点头：“嗯，好。”

　　回房间后，苍梧青野的目光一直落在许拂衣身上，片刻也不舍得挪开，许拂衣见他似是有话想说，可又像是不知该如何开口的样子，便道：“你是不是有话想问我？”

　　当然了，有很多话，但苍梧青野不知先问哪一句，理了理思绪，才道：“你……这半年，你去哪儿了？我到处找都找不到你。”他一边说，一边感觉自己的鼻尖很酸热。

　　许拂衣道：“我回家了。”

　　“回家？”苍梧青野干笑了两声，说话的语气小心翼翼的，生怕哪里说的不对，又把人给气跑了：“回陵邱县了？可是我派人去陵邱县了，没找到你。”

　　“嗯，”许拂衣这次回来，有些事就不打算瞒着他了，因此现在先跟他透露一点儿也无妨：“我不是陵邱县人。”

　　这倒是苍梧青野没料到的，他先是微微睁大了双眼，随后自嘲似的笑了笑：“怪不得，怪不得我找疯了都找不到你，那你……”苍梧青野又带着一丝希冀，问道：“那你为什么又回来了？是不是……不生我气了？”

　　他是散朝后听府里人来报，说许拂衣回来了，这才疯了似的一路疾驰回府。

　　许拂衣自己消失，又自己回来，是不是证明他原谅自己了？

　　许拂衣看着他紧张的表情，说了句：“我……我要去找应梵山。”

　　苍梧青野好不容易焕发出几分生机的脸色，在听到应梵山这个名字的时候，瞬间黯淡下去，他刚擦干了泪的眼眶一下子又变得赤红：“你……你回来，就是为了找应梵山的？”

　　许拂衣解释：“不是，我有事要同他说。”

　　苍梧青野咬了咬牙，似是委屈，又像是切齿一样：“那你就没有事要跟我说么？我……我找了你半年，这半年我怎么熬过来的你知不知道！我过得生不如死，他应梵山在弘善县却过得舒心自在！你失踪了，真正着急的只有我，应梵山根本不在乎你！”

　　许拂衣看他这个样子，心里也实在不好受，想开口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沉甸甸的，结果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苍梧青野见状还以为他不在乎自己了，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颤声说道：“许拂衣……我、我已经知道自己做错了，你别去找应梵山好不好？这半年的折磨是我自找的，是我活该，但我以后会加倍对你好，你不能……你不能放着我的痛苦不管不顾，回来第一件事就说你要去找应梵山，他到底哪里好了！”

　　许拂衣从来不知道，苍梧青野居然也会哭，吓得他赶紧上前抱了抱苍梧青野：“我这次去找他，是有件事要同他说，此事也与你有关，等我跟他商议好了，我就回来。”

　　苍梧青野一听，更委屈了：“既然跟我也有关系，为何不让我跟你一同前去？你……你心里还怨我是不是……”

　　许拂衣松开他：“你不是还要上朝么？怎能随意同我离京？况且我若是还怨你，那我直接去找应梵山不就得了，为何先回京见你？”

　　“那你……你找应梵山要说什么？”苍梧青野的心，到现在都没完全踏实下来：“什么事与我有关？”

　　“这个，等见到他再说吧。”总要让苍梧青野亲眼看看，应梵山人皮面具下真正的容貌才行。

　　见苍梧青野红着眼睛盯着自己，许拂衣叹了口气：“你放心，我和应梵山的关系，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一听这话，苍梧青野突然很想宣泄，他怨许拂衣狠心，却又怕自己再说出什么话惹得对方不快，只能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尽量平和的开口：“好，那我想办法同你一起去，你心里若是还有什么不痛快的地方，可以像以前那样收拾我，但是不能再一言不发的走了，”苍梧青野吐出一口酸热的气，说出了一句憋在心里很久的话：“我很担心你，也难以忍受没有你的日子。”

　　“嗯，”许拂衣的喉头也有些哽咽，但他强忍住了，又轻轻抱了一下苍梧青野：“我知道了。”

　　整整一个下午，苍梧青野都死死的守在许拂衣身边，最远也就相隔三步，许拂衣去哪儿他都要跟着，甚至许拂衣去溷轩的时候他也要守在门外，以至于许拂衣想开口劝他不必看的这么紧，自己跑不了，但每当自己想开口的时候，瞧见苍梧青野那幽怨又可怜兮兮的眼神，许拂衣就说不出话了。

　　算了，苍梧青野现在没多少安全感，他愿意跟就跟着吧。

　　晚上睡觉的时候，两人又如往常一样躺在一张床上，许拂衣睡在里侧，苍梧青野睡在外侧，苍梧青野不敢睡，他怕自己一旦睡着了，许拂衣又要偷偷溜走，因此一直睁着眼睛，看许拂衣黑夜里的身影。

　　他也不敢像以前那样同许拂衣亲近，他怕许拂衣心里还有气，便老老实实的守着规矩，于是两人虽然躺在一张床上，中间却隔着一道距离。

　　许拂衣没想那么多，前几日他因为回不来焦虑了好几天，整夜整夜的睡不好，今日终于回来了，许拂衣的心一下子就放松了，积攒多日的疲惫全数袭来，使他很快就睡过去了。

　　这一睡就睡到了第二天早晨，许拂衣醒的很晚，一睁眼，瞧见苍梧青野居然还没走，他有点儿惊讶的问：“你怎么没去上朝？”

　　“我……”苍梧青野的表情有些不自在：“我今日休沐。”

　　苍梧青野没敢说自己怕他跑了，所以让人传话给宫里告假一天。

　　“噢……”许拂衣在床上赖了一会儿才起身，懒洋洋的说：“你什么时候可以离京？我想尽快去找应梵山。”

　　苍梧青野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憋屈，他沉沉的吐出一口气，道：“自从去年弘善县和千桃县的知州换人后，两县的一些庶务就要重新理顺，前阵子新任的知州往京里呈了一道折子，说是白鹤双留下的烂账太多，希望京里能给他派个人手相帮，我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向父皇请命前往，到时候你同我一起启程上路。”

　　许拂衣点了点头：“好，那我等你消息。”

　　“嗯，”苍梧青野的表情有些失落，但他很快便调整好自己的心绪，打起精神问许拂衣：“我让厨房传膳，咱们吃点儿东西？”

　　“好啊。”许拂衣语气如常的回答。

　　吃饭的时候，苍梧青野没多少胃口，他想同许拂衣说的话实在太多了，一方面不知该不该问，可一方面憋在自己心里又确实难受，见许拂衣吃的正香，他觉得趁现在问或许是个好时机，便鼓起勇气开了口：

　　“半年前……你走的当日我就让薛离恨带人出去找你了，但是没找到，后来……后来我又把宸京翻了个遍，都没能找到你，你究竟躲哪儿去了？你说你不是陵邱县人，那你是哪里人？

　　“你走的时候身上没带银两，也没带行李，甚至没有照身贴，那你有没有吃苦头？你离开的当日，去暗牢里见了应梵山，你……你与他说什么了？为什么你宁愿见过他再离开，却不愿给我留下只字片语就走了？”

　　许拂衣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两人之间的气氛有点儿沉闷，不是生疏，是误会还没解开，所以不如往日亲密了，但前世今生这件事，若是不当面儿解释，苍梧青野不可能信，因此许拂衣想了想，问：“我说我跟应梵山的关系，不是你以为的那样，你信不信？”

　　苍梧青野缓缓点了点头，但许拂衣看的出来，他多少有些迟疑：“其实你心里有疙瘩，是不是？”

　　见许拂衣的表情不对，苍梧青野赶紧解释：“许拂衣，我知道你一直待我很好，对我的情意也都是真的，但是……但我也只是个肉体凡胎而已，你一句话不说就将我扔下不管了，回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去找应梵山，我……我可以不怀疑你二人的关系，但你让我一点儿也不介意、不吃醋，不可能的，只要我喜欢你，就不可能对你的所作所为视若无睹。”

　　见许拂衣沉默着没接话，他又说：“当日我说的那些话，都是在气头上，后来贺琅雪也教训我了，我知道是我自己口不择言把你气跑了，但我真的没有轻视你的意思，以后你想你在府里也好，想出去赚银子也好，都随你，你不能……不能招惹的我喜欢上你，喜欢上男人，又说扔就扔下了。”

　　“没有，”许拂衣道：“我这次回去，除了生你的气之外，还因为我消失了半年，怕家里人和朋友都着急，所以要跟他们解释解释，至于我是哪里人，你为何寻不到我，等见到了应梵山之后，你就全都知道了。”

　　苍梧青野委屈的嘟囔了一句：“又是应梵山，总绕不开应梵山。”

　　“行了，”许拂衣觉得有些好笑，便夹了一块酥饼给他：“别胡思乱想，快吃吧。”

　　苍梧青野多少感受到一点儿被安慰的情绪，遂“嗯”了一声，守着许拂衣，埋头吃了起来。

　　次日，苍梧青野散朝后没有急着回府，而是留在宫中，向宸帝禀明了他想前往弘善县一事。宸帝乐得见他为自己分忧，于是欣然同意。

　　又次日，苍梧青野便带着许拂衣启程了。

　　随行的还有薛离恨以及一众侍卫，许拂衣想自己骑一匹马，但苍梧青野不让，他主要是害怕许拂衣一挥鞭子走了，自己可没法再次承受离别之苦，便揽着他，两人共乘一匹。

　　自从回来之后，许拂衣明显的感觉到苍梧青野事事都很小心，很拘谨，仿佛原先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被磨没了一样，让许拂衣有些不适应。

　　许拂衣试着劝过他：“你不必这么小心翼翼的，我既然回来，就不走了。”

　　奈何苍梧青野听了这话后，也只是沉闷的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但对待许拂衣的方式还是很规矩，根本不像以前一样肆意霸道。

　　许拂衣多少有些无奈，因为他这样实在让自己太不习惯了，而且苍梧青野本身也不自在。

　　半个月后，他们一行队伍终于抵达了弘善县，苍梧青野直接带许拂衣去了贺琅雪的酒楼。

　　酒楼刚开业没几个月，昔日的江湖杀手贺琅雪带着她的那帮手下，将酒楼经营的红红火火，比起以前刀口舔血的生活，如今的日子不知安稳多少，虽然赚的银钱不如以前多了，但贺琅雪她们却十分惬意。

　　在酒楼前下马的时候，许拂衣抬头一看，还真叫“贺女侠的酒楼”，一字未改。

　　许拂衣兴冲冲的走进去，却听见贺琅雪好像在楼上与人争执，便要上楼去瞧个究竟，走近了才听清她在吆喝什么：“老娘的酒里不可能掺水！区区一两银子一壶的花雕而已，为了省这点儿薄利便同你这等肥头大耳的东西吵嚷半晌，有这个功夫老娘的酒楼早就赚回来了！

　　“谁知是不是你吃完饭不想付银子！还是说你是同业派来搅我生意的！老娘没开酒楼以前行走江湖多年，什么泼皮无赖没见过，这点儿手段，你以为能唬的住老娘嘛！”

　　贺琅雪还是那么中气十足、生龙活虎，每个字说出来都铿锵有力，许拂衣和苍梧青野还没凑近呢就听了个一清二楚。

　　对方那人不知是不是被贺琅雪猜中了，总之他面色变得有些古怪，像是心虚一样，眼见着周遭的食客开始渐渐议论起来，那人强撑着颜面，嘴硬道：“你……你不承认，好！那我这就去报官！”

　　贺琅雪才不怕他虚张声势，叉着腰喊回去：“去吧！出了门顺着这条街走半个时辰就是衙门！一个时辰之内老娘若等不到你，老娘亲自去衙门，看看到底是你故意滋事还是我弄虚作假！”

　　“好，好……”那人的脸色变得十分精彩，指着贺琅雪，毫无威慑力的说了句：“你给我等着！”随后就在众人看笑话的眼神中仓惶逃走了。

　　“哼！”贺琅雪抱臂转身：“都散了散了吧，别看了别看了……”话刚说到一半儿，她就瞧见了站在人群外，笑盈盈的许拂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