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后世书》卧长松

25、赈灾粮

　　次日，许拂衣是被腰间的重量压醒的。

　　他觉得自己腰间有些沉，于是迷迷糊糊的就去摸，一摸摸到了一只手，吓的许拂衣清醒了一大半。他赶紧撑坐起身，发现苍梧青野就睡在自己身边。

　　许拂衣没犹豫，一抬手，“啪”的就把人给扇醒了。

　　这一巴掌实在不算轻，即便苍梧青野清醒之后，一侧的脸都是麻的，他脸色有点儿阴鸷：“你打我？”

　　许拂衣不承认：“又说疯话！”

　　“那我怎么会脸疼！”

　　许拂衣又开始茶茶的：“你脸疼为何要怪我？凡事都是我的错，说的我好像存心要害你一样。”

　　“许拂衣！你少气我！”苍梧青野一大早的就气结：“难不成还是我睡梦里自己扇自己！”

　　“那还能是我睡梦里扇的你么！”许拂衣一眨眼，眼尾有点儿湿润，二眨眼，眼角立马泛红：“我昨晚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都记不清。”

　　苍梧青野起床气挺大的：“那我是见鬼了不成！”

　　“不信算了，你总这样。”许拂衣说着就要下床，苍梧青野只好拽住了哄他：“好好好，我信，是我撞鬼了，不怪你。”他一边说，一边翻过许拂衣的手心去看，许拂衣惯用右手，结果这一看，苍梧青野就气笑了：“许拂衣，掌心都红了！你是真下得去手！”

　　许拂衣不装了：“谁让你昨晚未经我允许爬上我床的！”

　　“醒了你翻脸不认人，昨晚在我怀里睡得倒是香！”

　　许拂衣纠正他：“二皇子，注意言辞，就算是换了应梵山在这儿，我照样睡得香。”

　　苍梧青野的脸一下子就臭了：“大早上非要惹我不痛快？提应梵山干什么！”

　　“如果你会被他的名字激怒，说明你将他当成假想敌，又或者说你觉得他对你威胁很大，”许拂衣拍了拍他的肩：“二皇子，放松些，你的敌人应当是苍梧青涧才对。”

　　许拂衣说完这一通歪理就下床了，苍梧青野快走两步追上去，语气轻松的说：“你不用气我，昨晚是你亲口承认喜欢我的。”

　　许拂衣“噢”了一声：“我也可以亲口承认喜欢别人。”

　　这句话把苍梧青野气的牙根痒痒。

　　两人一同下楼吃饭，贺琅雪打着哈欠走过来：“昨晚我睡的正香，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我还以为自己做梦呢。”

　　“我也听见了，”薛离恨说：“但我走出来瞧了瞧，大堂里没人。”

　　“啊？是么？”贺琅雪又去问应梵山：“你听到了么？”

　　应梵山踏踏实实的吃着饭：“听到了，但那人没有喊我。”

　　“是我喊的。”苍梧青野坐下解释了一句。

　　“噢，”贺琅雪问：“你有事啊？”

　　苍梧青野的语气毫无波澜：“嗯，喊你们是想告诉你们一句，许拂衣说他喜欢我。”

　　贺琅雪和薛离恨惊呆了，两人睁大眼睛看着许拂衣，许拂衣十分淡定从容的应了声：“是。”

　　还不等两人有所反应呢，他又补充了一句：“不是被逼的。”

　　贺琅雪与薛离恨一下子就没了兴趣：“噢……”明白了。

　　苍梧青野却不淡定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许拂衣的口吻很平淡：“解释一下我不是被你逼着说喜欢你的。”

　　“你……”苍梧青野皱起眉头：“本就不需要解释的事，你何必多此一举！这不就欲盖弥彰了么！你重新对他们三个说一遍，你喜欢我。”

　　许拂衣听话照做：“我喜欢他。”说罢看着苍梧青野：“可以了？”

　　贺琅雪和薛离恨埋头吃饭，吃的很香，压根儿不想搭理他二人。

　　“不是这样！”苍梧青野急的饭都吃不下去了：“你要告诉他们，你是打心底里喜欢我！”

　　许拂衣就一字不落的对他们三个重复：“我是打心底里喜欢他。”

　　“嗯嗯嗯，行行行，快吃饭吧今天还有不少事儿要干呢。”贺琅雪敷衍道。

　　“许拂衣！”苍梧青野气的太阳穴突突的跳：“昨晚你明明不是这样的！”

　　许拂衣也学会了耍无赖：“那你到底还要我怎么样？”许拂衣抬起一只手做出发誓的姿势：“我发誓，我真的喜欢你，够不够？”

　　“你……”苍梧青野一句话噎在喉咙里没说完，薛离恨就开口了：“巧了，我以前也这样发过誓。”

　　“是么？”许拂衣瞬间就被转移了注意力：“你为什么发誓？”

　　“好像是……发誓不喜欢你吧？”他问了问一旁的贺琅雪：“是不是来着？我记不太清了。”

　　“我更记不清，”贺琅雪一边吃一边说：“谁脑子里天天记着你们那点儿破事儿。”

　　聊起来了！还他妈聊起来了！苍梧青野见没有一个人信自己的话，气的一拍桌子，饭也不吃就走出去了。

　　“欸？”贺琅雪端着碗看他：“你这就吃饱了？”

　　“不用管他，”许拂衣说：“谁知道他又犯什么驴脾气呢。”

　　“哦，嗐，”贺琅雪慨叹了一声：“你也挺不容易的。”

　　许拂衣险些被这句话噎着，不动声色的问：“什么意思啊？”

　　贺琅雪道：“他以前天天嘴硬，不承认自己喜欢你，现在又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非要逼你喜欢他，应付他蛮头疼的吧？”

　　“噢……还好……”许拂衣低着头吃饭，借此掩饰自己的神情：“顺着脾气捋就行。”

　　苍梧青野一气之下走出去，但是没走远，就在外头等着许拂衣，许拂衣吃完饭准备去粥棚，刚离开客栈就瞧见他了，有点儿惊讶：“你怎么没去粥棚？”

　　苍梧青野更憋闷了：“我就这么不招你待见！饭都没吃饱呢先催我去拉磨！”

　　“别胡说，”许拂衣皱了皱眉：“你可比驴犟多了。”

　　“草……”苍梧青野真是气笑了：“你两眼一睁就是琢磨着怎么对付我，是吧！”

　　“美得你，”许拂衣扔下他就往前走：“对付你还用琢磨么。”

　　“许拂衣！”苍梧青野追上他：“你等等我！走这么快干什么！我又不吃人！”

　　他们昨晚和县令约好了，今早要在衙门见，于是两人就往衙门走着，没走出多远呢，薛离恨忽然追上来：“殿下，昨晚您吩咐属下安排人守在那赌坊附近，不出您所料，昨天夜里他们就给外头传信了。咱们的兄弟按照您的吩咐，将飞鸽传书的字条替换掉了，保证那批粮食能够正常出发运抵千桃县。”

　　方才在客栈里面不说，是因为要提防着应梵山。

　　“好，”苍梧青野叮嘱：“派咱们的人跟着，看看飞鸽传书到底传到哪里去。我倒是好奇，弘善县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帮着苍梧青涧做这种掉脑袋的事。”

　　薛离恨：“殿下放心，都吩咐下去了。”薛离恨禀告完之后就便去忙自己的事情，苍梧青野拽着许拂衣就走。

　　许拂衣叹了口气：“你能不能松开！我又走不丢！”

　　苍梧青野在前面大步走着，头也不回：“你确实走不丢，但难保你会不会趁我不注意溜了。”

　　“我能溜到哪儿去！街上的人都看着呢！你……欸……”苍梧青野走的太快，许拂衣一下子没跟上，不留神绊了个趔趄，苍梧青野听见他喊了一声，急忙转身接住，许拂衣刚好就扑进了他怀里。

　　苍梧青野低声取笑他：“许秀才，别嘴硬了，平地上都能绊个跟头？”

　　许拂衣站起身，羞恼的推开他：“还不是被你拽的！自从遇上你就没什么好事！”

　　“行行行，”苍梧青野被他嫌弃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因此听见这话倒也不恼，反而揶揄着问：“那我背着你走？”

　　“占便宜没有够是不是！”许拂衣快让他烦死了：“你别拽着我，我自己走。”

　　“行，”苍梧青野收回手，又做出一副有风度的模样往前伸了伸：“请吧，许秀才。”

　　许拂衣白了他一眼，抬脚就走。

　　两人赶到衙门，县令却不在这儿，县中的乡绅富户也没到，甚至连里长和甲长也是一个没来，苍梧青野早就料到此景，问了问县衙的皂隶：“县令呢？”

　　皂隶说：“回二皇子的话，县令让人带来了口信儿，说是昨夜染了风寒，今早起不来床了。”

　　“染了风寒？”苍梧青野嗤笑一声：“这么巧？昨夜刚让他筹措银两，晚上就染了风寒。”

　　皂隶干笑了两声，没接话。

　　既然县令不在，他们也没必要继续干等，两人离开后转身去了粥棚，忙忙碌碌又是一日过去。

　　五天后，县令正在衙门中处理庶务，忽然有一人进来禀报：“大人，城外来了一行送粮食的队伍，二皇子听闻风声，已经先行赶过去了。”

　　县令听见这话手腕一哆嗦，笔尖直接在纸上抖出一个墨点：“送粮食的队伍？”

　　皂隶道：“是啊。”

　　县令一时有些懵怔：我不是让地下赌坊传信给弘善县了么，怎么还有送粮的队伍前来？

　　他心中惊疑不定，顿时也没了心情做别的，急急起身带着人往城门赶去。

　　苍梧青野早就到了城门，这支送粮的队伍自打离开弘善县，行踪就一直被他掌握在手里，等了这么长时间，可算等到他们自投罗网，苍梧青野像个阎王爷似的坐在城门外，薛离恨和许拂衣站在他身后，如同两个罗刹。

　　眼看着送粮的队伍由远及近，苍梧青野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整个人气定神闲，但闻讯赶来的县令可就没有这么惬意了，他慌慌张张的跑来，见到苍梧青野后先行礼拜见，等瞅见了不远处的送粮队之后，脸色越发的惨白起来：“二皇子，下官来迟了。”

　　“没迟，”苍梧青野又露出一副混不吝的笑：“你来的刚刚好，不然本王还担心他们不认我呢。”

　　这话意有所指，县令干笑了两声：“二皇子说笑了，您是奉了陛下的旨意前来救灾，我千桃县上上下下都要听您的调度，谁会不认识您呢。”

　　“上上下下都要听我调度？”苍梧青野抬眸，难得肯看他一眼：“是么？”

　　“是、是啊。”县令硬着头皮赔笑。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苍梧青野招了招手，示意他俯身去听，县令见状便弯了弯腰凑近。

　　苍梧青野微微偏头，道：“本王让你写认罪书，指认是谁在背后授意衙门和湖仓粮铺共分朝廷赈灾粮，可你不肯，没关系，本王不追究。但本王可不是什么好性子，给过你一次脸就算我开恩了，总不能次次都让你们骑到我头上来，对不对？”

　　这话把县令的腿都吓软了，下意识就想跪下求饶，苍梧青野却道：“别急，一会儿听本王的命令行事，我依旧可以饶你一命。”

　　县令眼珠子惊惧的转来转去，不安的问：“不知二皇子要下官做什么？”

　　“前来运粮的那些人，你认得么？”

　　“不认得，下官不认得。”

　　“噢……那就怪了，”苍梧青野阴阳怪气的问：“五日前我让你召集乡中富户酬酢银两，你却病了，今日凭空冒出来这么多粮食，你说是哪里的菩萨发了善心，知道咱们千桃县遭受大祲，特意救济百姓来了？”

　　县令吓得说不出话，他现在心神不安，根本没精力想到底是哪里出了差池，让这些粮食运了过来。

　　等那些运粮的队伍慢慢走近了，苍梧青野微微转头，示意一旁的薛离恨上前，县令急的想要跟上去，还不等迈开腿呢，就听见苍梧青野暗含威胁的声音传来：“站稳了。”

　　县令不知苍梧青野什么意思，但这位主子的脾气他已经领教过一次了，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脖子上的伤隐隐作痛，所以他没敢造次。

　　那边薛离恨上了近前，押送粮食的人见到他之后皱了皱眉：“足下看着眼生啊？”

　　薛离恨指了指身后不远处：“看着我眼生不要紧，后头的县令你看着可眼生？”

　　对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县令身上，问了句：“县令身旁的人是谁？”

　　薛离恨不耐烦的“啧”了一声：“哪儿来的这么多话？你要是信不过县令，就把粮食原路送回。”

　　一听薛离恨这么说，对方即便是有疑虑，也没什么话可说了，毕竟这批粮食都已经运来了，一没处躲二没处藏的，只能尽数交付给对方，便道：“行，那你去清点清点吧。”

　　一共十辆马车，薛离恨招了招手，吩咐人上前查看，他自己也随意走到一辆马车旁边，用匕首划破了麻袋，立即有粮食从里面漏了出来。

　　薛离恨他们几人看的很仔细，每一袋都扎破检查，等确认了都是货真价实的粮食之后，才道：“嗯，没问题，走吧，去城里坐坐。”

　　“不了，”他们收到的吩咐是送下粮食就离开，剩下事的交由县令接手，以免节外生枝：“既然已经清点好了，那我们……”

　　话还没说完呢，薛离恨抽出腰间的刀就架在了对方的脖子上：“没同你商量。”

　　押送粮食的人见此情形，各个都要去摸身上的兵器，但薛离恨早就安排好了，上前来检查粮食的人手疾眼快的将对方钳制住，刀剑匕首也被搜出来扔在地上，于是一场争斗消弭于无形。

　　苍梧青野悠哉悠哉的起身，伸了个懒腰，转头，对县令露出一个邪门儿的笑意：“走吧，回县衙。”

　　赈灾粮和运送粮食的人一起被押入了县衙，县令早就慌乱到六神无主，等回到了官署，他的里衣已经被冒出的冷汗浸透了。

　　“县令大人，”苍梧青野看上去心情很不错：“你是写一份认罪书呢，还是随本王回京，给你的主子当替死鬼呢？”

　　县令虽然害怕，但还在嘴硬：“下官……下官不明白二皇子的意思，替死鬼一说从何而来？”

　　“行了，别硬撑了，千桃县送来了两批赈灾粮，真当本王被你们蒙在鼓里，整日只知道傻呵呵的给难民施粥么？”他说这话的语气很松弛，但眼神却变得越发凌厉：“托你们的福，本王率大军前去攻打宁国陵邱县，却因为粮秣不足被迫退兵，这些事……你以为你们做的天衣无缝？”

　　县令听了这话，知道瞒不下去了，便急慌慌的跪下，声音也跟着颤抖：“二皇子！下官知罪！求二皇子饶下官一命！”

　　苍梧青野：“可以，但你也要懂事些才行，你若是什么也不做，就让本王饶你一命，我答应，律例也不答应啊。”

　　县令急忙应声：“下官明白！下官愿意写认罪书！愿意将此事的来龙去脉交代清楚！只求二皇子念在下官告发有功的份上儿上，留我一条性命！”

　　“好啊，”苍梧青野招了招手：“给他准备笔墨，现在就写，写完了签字画押，咱们择日就启程回京。”

　　县令依照苍梧青野的命令，将先侵吞行军粮草、后意图用赈灾粮牟利的事交代了个清清楚楚，这两件事只由他一人是做不到的，因此在认罪书里，县令还交代了其他同谋。

　　苍梧青野将整篇认罪书看下来，没看到苍梧青涧的名字，但是已经足够了，因为此事一点点的往上查，总会有人把苍梧青涧的名字吐出来，所以他现在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将千桃县这边安排好之后，先启程去弘善县，再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