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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会存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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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两刻钟的时间,许拂衣才吃完,用帕子擦了擦嘴:“说吧,想聊什么?”
苍梧青野认真又严肃的开口:“昨夜我想过了,当日在晴山见说你的那句话,是我的不对,我的话太难听,你若是想骂回来,尽管开口。”
见许拂衣冷着一张脸没说话,苍梧青野继续说道:“当日我说不养闲人,是因为时隔几日,粮草一事没有丝毫进展,所以……口不择言了,你若是有气,可以向我撒出来,但晴山见真的不要再去了,那里鱼龙混杂,我又不清楚这周遭有多少苍梧青涧的暗桩,无法时时看顾你。”
许拂衣两手抱在胸前,语气不善的问:“这就是你昨夜苦思一整晚想出来的东西?”
苍梧青野知道他指的什么,又道:“不,还有应梵山,误会你与他里应外合,是我冲动了。”
许拂衣一拍桌子:“贺琅雪是怎么回事!她为何要假扮刺客刺杀你!还骗我是苍梧青涧派来的!”
“噢,她不是假扮刺客,贺琅雪真的是刺客。”苍梧青野解释给他听:“以及当日那一众刺客,都是她的人,粮草一事事关重大,原本我计划在弘善县假死,然后隐匿起来暗中调查粮草去向,谁料……后来没办法,才让人将此事放出风去,谎称是苍梧青涧派人动的手。”
许拂衣冷笑一声:“这么说来,你心里是不是恨死我了?恨我耽误了你的计划?”
“没有,”苍梧青野实话实说:“当日你不顾自身安危现身救我,实属我意料之外,虽然你一直躲着我也不会真的出什么事,但这份舍身相救的情谊却不容忽视。”
许拂衣脸色终于变得稍好看了一些:“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告诉你,关于粮草一事,我探听到一点风声,应当是被当做赈灾粮,送到了受灾情影响的衙门里。”
苍梧青野眼神闪过一丝惊诧:“你从何处得知的?”
“晴山见。”说完这三个字,苍梧青野的脸上闪过一丝很明显的羞愧表情:“原来你去晴山见,是打听消息去了。”
“嗯,既然该说的都说清楚了,咱们接下来不妨商议商议,怎么利用此事对付苍梧青涧。”许拂衣直言道:“我有个法子,让收到那批粮草的地方官员,写谢表进京。”
谢表就是官员感谢皇帝的奏章,只要谢表送到了朝廷,那苍梧青涧侵吞粮草的事就一定瞒不住了。
苍梧青野想了想:“确实是个办法,但……但苍梧青涧既然敢把粮草送到衙门里,就说明地方的一些官员一定有他的党羽,因此如何让那些地方官写谢表进京,需得好好筹谋一番。”
许拂衣思忖少倾,随后问了句:“应梵山此人,名声大不大?或者苍梧青涧的党羽,有多少认识他的?”
“这个不好说,越是靠近京中,知道他的人就越多,至于偏远些的地方,就不太清楚了。”苍梧青野猜到他的用意:“你是想让应梵山假借苍梧青涧的名头,命令那些地方官员写谢表?”
“嗯,你觉得可行么?”许拂衣问。
可不可行先不说,苍梧青野纳闷一件事儿:“应梵山……不是你的相好么?你怎么反过来利用他?”
许拂衣也纳闷一件事儿:“我与他之间的事儿,你为何这么在意?”
一句话,又把苍梧青野噎的苦涩难言,他清咳了一声,说回正事:“呈谢表入京的主意是好的,但由应梵山去做,未必可行。一来,他很难乖乖听从我的命令,二来,若是有人起疑,暗中传信给苍梧青涧求证或报信,那此计就完全行不通了。因此这件事,要避开应梵山,神不知鬼不觉的去做。”
见许拂衣没说话,苍梧青野道:“此事我来想办法吧,想出来后你帮我参详参详。”
“好,”许拂衣答应了:“没什么事我就出去了。”
“你去……哪儿?”苍梧青野有点儿小心翼翼的问。
许拂衣觉得他收起爪牙的模样有点儿好笑,便忽然起了兴致,想逗一逗他:“二皇子,你知不知道你很矛盾?”
苍梧青野不解,许拂衣便继续说:“我实在想不通,昨晚你去晴山见闹那么一出、夜半三更又从应梵山的房间把我拽出来是为了什么。
“你种种举动,落在我眼里,就是嘴上说着瞧不上我,心里看到我与别人在一处却嫉妒的发狂,当然了,也有可能是我自作多情,实则你在意的是应梵山,否则很难解释。你不妨趁着这几日好好想想,省的你浑身上下一股子别扭劲儿。”
“没有,”苍梧青野第一反应就是为自己辩解:“我对应梵山没有非分之想。”
“噢……是么,”许拂衣似笑非笑的:“那对别人呢?”
他没说这个别人是谁,但二人都心知肚明。
还不等苍梧青野开口,许拂衣就轻飘飘的撂下一句话:“自己琢磨吧。”然后转身出去了。
苍梧青野想喊住他,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自己琢磨?他自己要是能琢磨明白,这两日至于这么不正常么。
许拂衣没地儿可去,就在客栈里闲逛,刚下楼,好巧不巧遇上了迎面而来的贺琅雪。
贺琅雪实在没想到碰巧与他打个照面,第一反应就是当做没看见,转身就走。
许拂衣却把她给喊住了:“贺琅雪。”
贺琅雪只得转身,换上一副惊喜的神情:“哎呀!是许拂衣!好巧呀你也在这儿!”
“别装了,我知道你就是当日行刺苍梧青野的刺客。”
贺琅雪倏地一怔:“苍梧青野告诉你的?”
“不是,”许拂衣伸手点了点太阳穴:“你眉尾上面的痣。”
贺琅雪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下次可得记着把这颗痣遮了去。”
许拂衣继续往下走:“你来找苍梧青野?他在屋里,去吧。”
贺琅雪改了主意:“我不找他了,找你,你要去哪儿啊,晴山见么?”
“不去,他不许我去了。”
贺琅雪跟上去、凑过脑袋:“谁不许你去啊?为什么不许你去?”
许拂衣又装可怜:“不能说,不知道。”
“太过分了!”贺琅雪的正义感又被点燃了:“是不是苍梧青野那个混账!”
许拂衣眼角又泪光闪烁,实则那是他刚打的哈欠:“这可不是我说的,是你自己猜的。”
“果然是他!”贺琅雪转身就蹭蹭蹭的上楼:“等着!我替你鸣不平!”
苍梧青野正在屋里烦着呢,贺琅雪又来了。
她推开门进去,开口就是问;“你不让许拂衣去晴山见了?”
苍梧青野乜了她一眼:“他又怎么同你添油加醋了?”
贺琅雪一脸吊儿郎当的模样:“嗯?没有啊,他就是哭唧唧的说有人不许他去晴山见了,没说是谁,如果不是你,那就是薛离恨喽。”
苍梧青野脑门子一冲:“薛离恨怎么能管得住他!”
贺琅雪眼珠子一转:“那就是你说的喽。”
“你……”苍梧青野在许拂衣身上吃瘪也就算了,如今交谈不过几句,又被贺琅雪套了话去,他实在烦闷的不知该说什么好。
贺琅雪见他快难为死了,问道:“你是不是喜欢人家许拂衣啊?”
苍梧青野想了想,没开口,因为他自己也弄不清楚。
贺琅雪是个聪明人,一看就知道了:“噢,你摸不清自己的心意是不是?好办啊,按照原计划,你把他送进京去,当成俘虏交给你父皇。”
苍梧青野皱了皱眉:“不行。”
“为什么不行?你一开始抓他不就是这么想的么。”
“我……”苍梧青野也不知自己为何犹豫了,是啊,他率一万大军攻打陵邱县,一个月了折损不少兵将不说,连俘虏都只带回来这么一个,如果不把许拂衣交出去,他根本没法向自己父皇交代。
“只交出一个许拂衣管什么用!”苍梧青野自以为想到了一个不错的借口,勉强能糊弄几分,但贺琅雪却又给他出了个主意:“那你可以连应梵山一起交出去啊,他不是被你关在这儿了么。”
苍梧青野是真没心思应付她了:“你到底干什么来了?没正事儿就赶紧走,我正烦着呢。”
贺琅雪不同他开玩笑了,问道:“还在为粮草的事儿烦心?”
“嗯,”苍梧青野的语气并不算太轻松:“许拂衣打听到,粮草已经被送入受灾情影响的地方衙门了,他想的法子是,让那些官员写谢表进京,因为朝廷的赈灾粮还没拨下来,所以谢表一旦进京这事儿就瞒不住了。”
“噢,那就写呗。”贺琅雪说的轻巧。
苍梧青野有点儿无奈的看着她:“此事那么好办?我说写他们就肯写?”
贺琅雪意味深长的说了句:“好不好写你不清楚?怎么许拂衣提出这个法子,你就犹豫起来了?还说你不在意人家!”
“你总提他干什么!”苍梧青野有点儿烦躁。
“行行行,不说他了,”贺琅雪正儿八经的想了想:“要不这样,反正你现在受着伤,可以用这个借口延缓进京的时间,倒不如顺便立个功,往京里送个折子,就说自己路过受灾的地方,见百姓民不聊生,心中不忍,便想去救灾以将功折罪。到时候就算他们不肯写谢表,你自己也可以写一份灾情奏报的折子回京缴旨。”
这倒是个好法子,苍梧青野有点儿意想不到:“好办法啊贺琅雪。”
“那是,”贺琅雪有点儿小小的得意:“真当本姑娘是个只会舞刀弄枪、风华绝代的大美人呐!”她做作的挽了挽头发:“老娘不仅有姿色,还有头脑!”
苍梧青野一时不知该怎么接她这话,沉默了半晌,才说:“是……那你露面的第二日就被许拂衣识破了。”
贺琅雪一拍桌子,有点儿羞恼:“我哪料到他眼神那么好!当日行刺那么紧张的情况下,他还能注意到我眉尾的痣!”
“行了行了,你还有没有正事儿,没有就赶紧走吧。”苍梧青野开始送客了。
贺琅雪懒得在这儿多待,转身边走边道:“刚卸磨就杀驴,我还不如去找许拂衣呢。”
“等等,”苍梧青野虽然不想承认,但他听见这三个字儿,心里没有波动是不可能的:“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我来的时候遇见他了,见他往外走着。”贺琅雪转身看他:“你要是心里惦记,跟我一块儿去找他呗。”
“我不惦记,”苍梧青野嘴硬:“你自己去吧。”
贺琅雪翻了个白眼:“嘴比命都硬。”
她转身离开客栈,还真就去找许拂衣了。
许拂衣在外头溜达着闲逛,穿越到古代是个千年难得一见的机缘,只在客栈里窝着难免浪费这大好时机。
许拂衣不想去猜这里是不是什么平行时空、镜花水月,总之他踏在脚下的每块青砖、街边的每一道叫卖声、铺子里传出来的每一缕饭食香气,都在确凿无疑的提醒着他:自己身处之地,就是鲜活的、正在发生的历史。
周遭很多东西他从来不曾在史料上见过,但大概能从外表形状推测出它们的用途,因此许拂衣看什么都新奇,看到特别有巧思的小玩意儿,更是觉得妙不可言。
他一边走一边看,所以走的很慢,贺琅雪追上他的时候,他才不过走了半条街而已,贺琅雪在身后喊了他一声:“许拂衣!”
许拂衣回头,心情颇为不错的对贺琅雪笑了笑:“你来了。”
他这一笑,险些把贺琅雪给晃了神,其实苍梧青野的长相,就算是很出挑的了,但许拂衣的气质与他截然不同。
苍梧青野身上总带着一点儿邪气和野性,很原始,很张狂,可许拂衣就完完全全是经文明打磨过的人,什么阳煦山立、温润玉如这类的词儿往他身上套,是非常贴合的。
贺琅雪身为一个杀手,是见惯了血腥气的人,骤然认识一个叫许拂衣的,而且与她以往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除了新鲜之外,他身上的那股平静的、舒缓从容的感觉,也很吸引贺琅雪。
毕竟这些都是她身为刺客所没有的东西。
贺琅雪定了定神才走过去:“你在看什么呢,这么痴迷?”
按理说一个生长在这个时空的古代人,不会像他一样,看什么都觉得稀罕,好在许拂衣脑子转的很快:“此地的风物与宁国大不相同,所以我很好奇。”
“噢,那我跟你一块儿。”贺琅雪十分不见外的上前与他并肩而行,许拂衣笑盈盈的点头,两人一路走,一路闲话起来。
“我听薛离恨说,你不是县令啊?”贺琅雪问他。
“嗯,我就是陵邱县一个修史的秀才。”许拂衣丝毫不避讳,反正都被苍梧青野查出来了。
“修史?”贺琅雪想了想:“天天都泡在书纸里做重复的事,会不会很无聊?”
许拂衣不答反问:“那你觉得自己做的事无聊么?”
“当然不了,我又不是天天……”贺琅雪压低了声音:“天天行刺,有雇主找我我就接下,没有的话,像今天似的,跟你随处走走逛逛也很舒坦啊。”
许拂衣笑了笑,觉得她实在是个性情中人:“如同你一样,我并不觉得修史无聊,相反,这件事很有趣。”
贺琅雪想不通:“天天坐在桌案前,一坐一整天,哪里有趣啦?”
许拂衣浅笑着说:“很有趣,修史的过程,其实就是将那些散落的历史碎片一点点拼凑起来,为某一个宏大壮阔的朝代还原它的本来面目,这个过程很细碎,但若真的能花心思去做,就会发现很多让人闻所未闻、甚至啼笑皆非的事,当然,也会被那些历经千年却依旧符合当下时代的神思妙想所震慑。”
贺琅雪听的云里雾里,许拂衣见她似是没理解,便换了一种方式解释:“或者这么说吧,后世的人,来为我们这个朝代修史的时候,他就会从前朝的故纸堆或者遗留下的屋舍、器具中,一点点发现我们每日都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朝野上下发生了什么大事。譬如哪一年有蝗灾、朝廷派谁前去赈灾;哪一年朝廷颁布了什么制度;哪一年的科举状元叫什么名字,他的文章是怎么写的,这些都会被后世的人看见。”
说了这么多,贺琅雪听明白了:“可你说的都是朝堂上的事儿,普通百姓的柴米油盐谁会去关心,如果你说的真有那么有趣,那后世的人会知道我贺琅雪的名字么,会知道我是个风华绝代、武艺绝佳的杀手么?会知道我昨天吃了什么,前天又取了谁的狗头么?他们会为我做的那些行侠仗义的事拍手叫好么?”
许拂衣想了想,好像……不管是正史还是野史,确实不曾见到贺琅雪的名字。
见许拂衣沉默,贺琅雪露出一副“果不其然”的模样:“你看,我就说吧,你们修史,修的都是朝代更迭的大事,至于张三李四王五赵六,没人会在意,你要说苍梧青野的名字会被后世的人记住我还勉强能信一信,至于这周遭的百姓,活过了就不存在了。”
贺琅雪一边说一边往前走,没注意许拂衣的身形什么时候停下了,她转身,问:“怎么啦?你怎么不走了?”
许拂衣却仿佛有种豁然开朗的通达感似的,站在原地、眼神亮闪闪的看着贺琅雪。
贺琅雪奇怪的折返回他身边:“你在这儿傻笑什么呢?”
许拂衣却看着她,慢慢的说道:“会存在。”
“啊?”贺琅雪没反应过来:“什么会存在啊?”
“你方才说的这些人,都会存在,还有你的名字,也会被历史记录下来。”
贺琅雪有点儿懵:“你说什么呢?”
许拂衣的声音很温柔,但很坚定:“旁人不写,可以由我来写,我将你们的故事记下来,若是千百年之后,有人发现了我的遗墨,就会有人知道,历史上曾有一个风华绝代、武艺绝佳的贺琅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