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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菟丝花    折 ...

  •   折勒忽然抬臂指向观战席,唇角勾出一抹桀骜的冷笑,语气里的挑衅更甚,字字带着逼人的锋芒。

      “定靶、活靶皆是死物。要比,便比人肉靶!”

      此话一出,校场一瞬死寂,连风都似凝住了一般。

      观战席上的人闻之色变。

      折勒恍若未觉,扬声继续道。

      “你我各选一人立于靶前,百步之外搭弓射箭,箭擦鬓边钉入靶心方为胜,若是伤了人,便算输!殿下可敢比试?”

      他说着,斜睨向晏栖迟,眼底满是笃定的轻蔑。

      似乎是料定这位素来温文的皇子不敢答应这搏命的比法。

      晏栖迟抬眸,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浅弧,眼底漾着几分饶有兴致的光。

      像是听了件极有趣的寻常事。

      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箭羽。

      待折勒聒噪的话音落尽,他才缓缓抬颌,眉梢微挑,只回给了对方一个字。

      “好。”

      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慢。

      折勒看向观战席的漠北女子扎依朵,只是一个眼神,对方立马便心领神会,主动来到了场上。

      “你们大雍女子个个娇柔金贵,要护要疼,连风大了都要遮面。可我们漠北女子,不愿做笼中雀,不愿做那菟丝花,就愿做那草原上翱翔的鹰!”

      她抬手拍向自己心口,语气铿锵。

      “箭来,我便受着;中了,是我命该如此;躲过,是我族箭术无双。”

      话音未落,折勒就已挽弓搭箭。

      满殿屏息,唯有那女子立在靶前,眼都未眨一下,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桀骜的笑。

      “诸位可都瞧好了。

      这便是我我漠北女子!”

      “咻——”

      箭出如流星破空,贴着扎依朵的耳畔发丝擦过。

      劲风掀起她的衣袂连一根发丝都未曾割断,下一刻便“笃”的一声,精准钉在靶心正中央。

      靶前那漠北女子依旧纹丝不动,面不改色,只微微扬头,尽显桀骜。

      一射一立,一人箭术通神,一人胆色惊天,看得殿内众人皆变了颜色。

      “像我漠北这样的女子才配称巾帼。”

      折勒对于两人的默契很是满意,转头看向晏栖迟,挑衅道。

      “该你了殿下。既要比,便得按规矩来——你也要立一人为靶。”

      这话一出,观战席上瞬间炸开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众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肩,目光闪躲,不敢与晏栖迟对视,生怕下一秒被选中的人便是自己。

      毕竟谁会愿意把自己的性命交给一个并“不懂得”骑射的草包王爷身上呢?

      这箭无眼,万一失手……那可是一条性命啊。

      他缓缓抬眼,目光越过惊慌的众人,直直落在她身上。

      哗然顿止,所有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引得不少人又开始小声议论。

      “那位是……江家的大小姐江归晚?”

      “从前只知江家二小姐生的倾国倾城,竟不知这江家大小姐也是绝世无双的美人啊。”

      “皮囊生得再好看又如何,心却不及江二小姐万分之一。坊间都传闻,是她害死了自己的亲妹妹呢。”

      “啊,当真有这事?”

      “那还能有假?没看见江夫人宁愿亲近自己的侄女都不愿与之亲近吗?克死了江家一商船的人呢,其中就包括她的嫡亲妹妹和江二小姐的亲生父母。”

      “此女天煞孤星,莫要去招惹她,不然你有几条命可挡?”

      “她不是早与沈家那小公子议亲了吗?那沈家岂不倒大霉?”

      “沈家如今江河日下,若是再不抓住江家这高枝攀上一攀怕是撑不下去了,哪还管什么孤星命格。”

      “这样的女子,让煜王一箭射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

      “江大小姐,他说我大雍女子都是娇弱的菟丝,你可认同?”

      她半点不躲。

      没有惧色,遥遥与晏栖迟对视上。

      不知为什么,她有一瞬的错愕,总感觉面前人似乎变了很多,却又好像什么也没变。

      “菟丝有菟丝的柔,能缠石,能攀崖,看似纤弱,亦不可摧折。在我看来,做一株菟丝并没有什么不好的。

      一个女子的胆色从不是靠以身犯险,拿命赌勇来证明。”

      扎依朵挑眉,满脸不屑。

      “哦?那你们大雍女子,靠什么?靠躲在男人身后瑟瑟发抖吗?”

      江归晚淡淡一笑,气势丝毫不弱。

      “我大雍女子,不做靶,不做赌,不拿性命当儿戏。

      她往前一步,目光如炬。

      “你敢站在箭下,我敬你。可若是因此便轻慢天下女子,那我只能笑你无知。”

      折勒扬眉冷笑:“无知?有本事你也站上来!只敢躲在台下逞口舌之快,也算有风骨?”

      “以人为靶,乃蛮国陋习,非大国所为,大雍虽不逞凶,但也绝不会示弱。不如换个新鲜的比法。”

      转身看向嘉宁帝,求道。

      “臣女斗胆向陛下讨要一些铃铛。”

      在场众人都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嘉宁帝亦是。

      他眉峰微蹙,龙指轻叩扶手,眼神里带着审视与探究,语气沉缓。

      “你要铃铛作甚?”

      “将铃铛覆在衣裙上,我来跳舞,殿下射箭,若是能一箭不落将我周身铃铛,尽数射落,便算我们赢。”

      众人一怔。

      “她是疯了吧,箭无长眼,岂能儿戏?”

      “说实话,我还是有几分佩服她的。”

      出乎意料的是,嘉宁帝居然爽快的应允了。

      “好,朕允了!”

      江归晚转头看向折勒,带着一抹淡笑。

      “这位使者,若是我们赢了,你便要为你先前的傲慢与无礼向我大雍致歉。”

      折勒仍旧一副散漫做派,不屑一顾。

      “好啊。这到让我有些开始期待了。”

      场上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中央那一对人身上。

      江归晚立在场中央,广袖垂落,裙摆缀满细小的银铃,风一轻轻吹动,便听见清响细碎。

      晏栖迟执弓上前,眉眼冷峭,指尖扣着三支利箭。

      四目相对,没有倾慕,没有卑微,没有试探。

      只有同等的骄傲、同等的底气、同等的自信。

      她先开口,声轻如铃,却字字清晰。

      “殿下可看仔细了,我这裙上的铃铛,一枚都不能多留。”

      他喉间微哑,声音冷硬。

      “你若慌了神,乱了步,这箭可是无眼的啊。”

      “我不会。”

      她抬眸一笑,艳而冷,

      “那若是本王一不小心射偏了,江姑娘就不怕今日栽倒在本王的箭下?”

      “那我也认了。”

      “就那么信我?可他们都不信我啊。”

      “我信你,也信我自己。”

      话音落,她足尖一点,旋身随着伴乐而起。

      广袖流云,裙摆飞旋,铃铛骤响,如碎玉落盘。

      晏栖迟臂力一振,第一箭。

      锐风破空,直取她腰侧最显眼的一枚银铃。

      众人惊呼,她却似背后生眼,腰身轻折,如弱柳迎风,铃落箭过,分毫未伤。

      “好!”

      她不停步,舞步越旋越快,衣袂翻飞,铃铛乱响。

      晏栖迟眼神一沉,第二箭、第三箭、第四箭连发,箭风凌厉,直追铃铛而去。

      她在箭影中起舞。

      旋身、扬袖、腾挪、回眸。

      每一支箭都擦着她衣袂而过,每一枚铃铛都应声而落。

      箭如流星,舞若惊鸿。

      两人明明是生死相搏,却偏偏默契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一样。

      他箭无虚发,她步步惊心,却也步步从容。

      铃铛叮叮当当落了一地,像是他们碎了满地的前尘。

      最后一枚铃铛,悬在她发间。晏栖迟拉满弓,指节泛白。

      这一箭,只要偏一分,便会伤及她的容颜。

      她却不躲也不闪,仰头望着他,眼底带着一丝赌命的挑衅。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冷冽如冰。

      箭出!

      众人皆屏息。

      只见她发丝轻扬,颈侧微偏,最后一枚银铃应声而落,稳稳被箭钉在地上。

      全场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喝彩。

      箭可以精准无差,心却早就乱了方寸。

      旁人只看见晏栖迟神色淡漠,唯有他自己知道。那双看似平静的眸子里,翻涌的是失而复得的庆幸,是不敢触碰的珍视。

      她停步,裙摆轻垂,满头青丝微乱,却眼神明亮,望着他,笑得轻挑。

      “殿下箭无虚发,臣女佩服。”

      他收弓,胸口微起伏,望着满地银铃,声音低沉。

      “江姑娘的舞步也甚美。”

      “殿下过奖了”

      望着少女离开的背影,眸色翻涌,有恨,有痛,有惊,有错。

      鼻翼极轻的嗤了一声,声音低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还是那么的……不要命。”

      他弯腰,拾起一枚银铃,指尖轻捻。

      化不开的痴,他藏了两世。

      经此一舞,不少刚刚还议论过江归晚的人都对她有些刮目相看。

      此女临危不乱,胆识过人,是个人物。

      “这江家大小姐的胆识比起那漠北女子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不是说漠北兵强马壮,善于骑射,也还不是败在我们煜王殿下手下。”

      “两人配合默契,真是给我大雍长脸。”

      “我看啊这位漠北使者也不过如此嘛。”

      不知是谁在席间说了一句,折勒顿时黑下了脸。

      很明显,这次比试他们输了。

      高傲如折勒,明知已经输了,也不想向对方低头半分。

      因为他这次来本就是想借机好好敲打一下这个看似文盛武弱的大国。

      不曾想自己却做了跳梁小丑,让其耻笑了去 。

      见折勒未曾有一丝道歉作势,江归晚开口。

      “使者可还记得比试前你曾说过的话?看来使者的箭只射靶子,不射信义啊。”

      “今日这比试是使者你提出的,输了箭术没什么,可这心术若是也输了,那便是真的烂到骨子里了。”

      晏栖迟也跟着开口。

      见此场面晏如澈也彻底坐不住,借机嘲讽,还他先前的羞辱之仇。

      “输不起就不要立约,漠北派你们来是专门丢人的吗?”

      折勒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又羞又恼。

      不等他开口,扎依朵抢先回怼道。

      “你们大雍便是这般待客的吗?”

      “那也看是什么样的贵客,敬我们者我们自然也敬,若是向你们这般无礼又无信的……”

      晏如澈轻啧了一声,摇摇头。

      扎依朵也是不服,望着江归晚继续咄咄逼人道。

      “像江小姐这样的大雍女子,恐怕也只有这舞可以拿得出手了,做什么都要舞上一曲,真是矫揉造作,给我们女子蒙羞。”

      江归晚不怒反笑。

      “赶巧了,我却是只有这舞能拿得出手,而且我只会舞这一曲,但那又怎样?它还不是派上了用场。

      在我看来,这女子不必人人都是草原翱翔的雄鹰,也不必个个都要以身承箭才算胆色。

      天下女子,可娇可媚,可刚可烈,可温婉亦可决绝。

      有的是枝头牡丹,有的是崖上青松,有的是月下寒梅,有的是风中菟丝。

      万花齐开,各有风华,这才是可以称得上是这世间最美的风景。

      你瞧不起大雍女子,瞧不起那纤弱的菟丝花,用你的真性情当作无礼的遮羞布,才是真的给我们女子,给你们漠北蒙羞。”

      菟丝也有韧骨,软舞亦藏锋芒。

      她们,从不是任人轻贱的摆设。

      这一番话怼的她涨红了脸,竟哑口无言。

      “先前只觉得那使者无礼至极,没想到这位姑娘亦是如此,看来这漠北的诸位都不是善茬,诚心来我大雍义和的啊。”

      晏栖迟看热闹不嫌事大,也跟着添油加醋。

      两人一唱一和,折勒终是抵不住,面服心不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是在下技不如人,愿赌服输。先前也是我们出言无礼,在此向大雍,向诸位赔不是了。”

      嘉宁帝帝见折勒已然低头赔罪,面色稍缓,眼底的冷意散去几分,淡淡开口。

      “罢了,既是一时失言,又已赔罪,朕便不与你计较。愿赌服输,守诺为重,往后切记今日教训便是。”

      “陛下教训得是。”

      折勒自知理亏,只能顺着台阶而下。

      心中虽仍有不服,但也只能先一一咽下,再也没了方才那般嚣张气焰。

      江归晚与晏栖迟今日可是为皇室,为大雍挣足了脸面。

      嘉宁帝目光转回到他们身上,朗声道。

      “今日若非你们二人沉着应赛、箭术卓绝,又不失分寸气度,怎能替朕、替我大朝挣下这般脸面!”

      话音一落,他当即开口封赏。

      “赏!赐黄金百两,锦缎百匹,美玉一对。此后但有建树,朕必重重嘉奖!”

      言辞铿锵,赞许之意溢于言表。

      江归晚与晏栖迟躬身谢恩,身姿挺拔,光彩却难以遮掩。

      折勒与扎依朵站在一旁,脸色越发难看,却只能垂首噤声,再无半分先前的傲气。

      满殿文武纷纷称颂。

      “陛下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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