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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花楼疑云5】算鸟算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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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归白和李恪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院深处挪动。断指的疼痛随着心跳的节奏一起搏动。祝归白努力不去多想。
后院比前楼破败许多,假山倾颓,草木荒疏,只有中央那口井如同一个沉默的黑色句点,兀自压在惨白的月光地里。
看来boss待遇也不怎么样,正常不应该总裁办公室最豪华吗。
就在绕过一丛枯败到只剩下虬枝的蔷薇花架时,前方隐约传来几声压低的交谈。
祝李二人立时僵住,警惕地缩到一段残破的廊柱后面,屏息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口干涸的小池塘边,影影绰绰有几个人影。月光勉强勾勒出他们的轮廓。
离他们最近的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方便干活的粗布短打,约莫着是店里伙计的角色,正焦虑地蹲在地上抠土。
旁边一位女子抱着双臂靠着一块山石,还在发抖,身上那件原本颜色应该很鲜亮的藕荷色襦裙,此刻沾满了泥污,裙摆好像被什么勾破了,显得格外狼狈。
一位中年男子坐在一旁的石凳上,靛蓝色的细棉长衫下摆撩起了一些,露出底下的深色裤子,他眉头紧锁,正用一块布仔细地擦拭着眼镜,动作是几人中最镇定的一个。
最后一人背对着他们,身形高瘦,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灰色麻布直裰,正抬头望着那口井的方向,一动不动,人几乎融入这片沉寂的夜色。
李恪稍微松了口气,低声道:“好像……是其他……”
他话音未落,那个穿着灰色麻布直裰的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缓缓转过身来。
擦拭眼镜的中年男子也动作一顿,警惕地抬起头。划地的伙计和发抖的女子也立刻紧张地望过来。
月光照亮了灰衣男子的侧脸——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清晰,肤色是一种略显苍白的润泽。
他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年纪,气质沉静,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
祝归白眨了眨眼,拉着李恪从廊柱后面绕了出来。
那灰衣男子看到他们,尤其是看到祝归白明显不正常的手时,眼中流露出关切,主动开口道:“二位也是……?”
“嗯。”祝归白言简意赅,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沙哑。
那位穿着藕荷色襦裙的女子像是看到了救星,又像是找到了分担恐惧的人,带着哭腔小声道:“又、又来了两个……这鬼地方到底有多少人……”
穿着粗布短打的伙计则警惕地打量着他们,没说话。
倒是那个靛蓝长衫的中年男人站起身,语气比较沉稳:
“看来都是被困于此的可怜人。二位受伤了?若不嫌弃,可过来稍作歇息,这里暂时……似乎安全些。”
李恪看向祝归白,见她没什么表示,便搀着她慢慢走了过去。
“多谢。”李恪低声道,“我姓李,这位是祝姑娘。我们刚从楼里跑出来。”
“幸会。鄙姓张,行伍出身,如今在一家镖局做些账房工作。”
中年男人遵循副本的身份规则,颇具代入感地自我介绍道,又指了指另外两人:
“这位是刘小哥,是…这酒楼的伙计;这位是柳姑娘,是绣坊的女工。”
最后,他看向那位灰衣男子,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明显的感激,“这位是雁徊南,雁兄弟。方才真是多亏了雁兄弟,那千钧一发之际若不是他及时出现,引开了突然从井里爬出来的东西,我们几个恐怕……”
雁徊南微微摆了摆手,语气温和:
“张大哥言重了,恰逢其会罢了。同是沦落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他的目光落在祝归白的手上,“这位姑娘的手伤得不轻,若不介意,我略通一些包扎固定之法,可暂时缓解一二。”
祝归白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伸出伤手:“有劳。”
就在这时,一直保持着紧张、没怎么说话的刘小哥突然“啊”了一声,指着祝归白,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又有点难以置信的表情:
“等等!祝姑娘……你、你难道就是前头大堂那个……那个……‘小兔子乖乖’?”
柳姑娘也猛地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上下打量着祝归白,之前的恐惧都被震惊压下去不少:
“是你?!我们都看见了!还以为、还以为你是这边原本就……就那样的……或者是什么剧情……”
李恪在一旁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祝归白:“……”
她面无表情地任由雁徊南帮她处理伤口,心里翻了个白眼。好吧,社会性死亡也是死亡的一种,在这个频道里看来是避不开了。
雁徊南正在查看祝归白的右手,闻言动作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他抬起眼,目光在祝归白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兴味,语气却依旧平淡:
“姑娘非常人,行事也……别具一格。”
祝归白右手还被人拿在手里,只好用左手行了个佛家的单掌礼,干巴巴地回了一句:“过奖,过奖。生活所迫,不值一提。我们都在用力地活着。”
雁徊南的动作确实熟练,他找了两根细树枝,又从衣襟上撕了点布条,小心翼翼地为她固定断指。
他的手指冰凉,触碰到皮肤时,祝归白几不可查地瑟缩了一下。
“姑娘忍一忍,”雁徊南低声道,“固定好能少受些罪。”
处理好伤员,几人移步到旁边一个半塌的小亭子里,总算能稍微歇口气。
张账房作为看起来最可靠的人,同时也是年级最大的人,主动牵头交换情报:
“我们几人也是刚刚汇合不久。只知道这楼里每夜子时便有索命厉鬼,专找落单之人。后院这口井更是大凶之地,轻易靠近不得。雁兄弟,你来得早,可知更多内情?”
雁徊南沉吟片刻,道:
“我所知也有限。只知这井中镇压着一极凶之物,楼中女子频遭毒手,皆是为其所害。鸨母助纣为虐,似是在进行某种邪法,需以女子精气魂魄滋养井中之物,以求……或许是求财,或许是求其他什么。”
祝归白开口,声音不大:
“雁大哥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连鸨母求什么都知道?你俩很熟?”
雁徊南看向她:“推测罢了。天下世人所求,无外乎名利二字。”
“这样啊。”祝归白语气天真,“那井里那东西,干嘛只找女的?它重女轻男啊?这么封建?还是说这邪法就指定了要女的?这规矩谁定的?它自己吗?它这么厉害怎么不自己出来赚钱,还要靠老妈子拉皮条?”
祝归白嘴皮子飞快,边秃噜边看着几个气泡框从刘小哥、张账房、柳姑娘头顶徐徐冒出。
【这祝姑娘怎么这般……】
柳姑娘眉头微蹙。
【这女的吓疯了吧,问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刘小哥的心声充满了不耐烦。
【此女思路清奇,却也有趣……或许另有所指?】
张账房倒是多看了祝归白一眼,但随即又摇了摇头,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于是他的气泡框也随其动摇闪了闪,但最后还是坚定地矗立在他脑门上。
雁徊南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像是觉得她的问题愚蠢又无聊:
“天地阴阳,邪法亦然。或许女子属阴,更合其所需吧。至于规矩……”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嘲弄:“强者为尊,它的拳头大,自然它来定规矩。弱者,只需遵从便可。”
“哦——”祝归白拖长了调子,仿佛恍然大悟,接着又冷不丁扔出一个问题,“那雁大哥你属阴还是属阳啊?它找不找你?”
这话问得近乎无礼了。连李恪都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角。
雁徊南的目光终于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祝姑娘说笑了。我自然是希望能活着出去的‘阳间人’。”
“至于它找不找我……在下亦未能得解啊。”
祝归白皱着眉头打断了:“什么乱七八糟的,雁大哥能别这么有演员职业操守吗,说点别人听得懂的白话行不?”
她话说得极其直白粗鲁,甚至带着点撒泼的味道。
【这……】
张账房有些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这女的有完没完!】
不看气泡框都能看到刘小哥翻白眼。
雁徊南不再看她,转而面向其他人,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沉静:“让诸位见笑了。我们还是商议一下接下来该如何行事吧。”
祝归白仿佛没察觉到气氛的尴尬,又像是疼得有些迷糊了,低下头没再讲话。李恪看她情绪不对,抬手安慰地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却听雁徊南又道:
“当务之急,是想想如何应对眼前的局面。据我观察,鸨母虽不敢轻易踏入此地,但井中之物……怕是迟早会再有异动。”
他语气诚恳。
“或许……这附近会留下一些前人试图应对的痕迹,或是镇压之物残留的线索?大家不妨在周边仔细找找,切记莫要单独走远,也……切勿轻易靠近井口。”
张账房等人闻言,觉得有理,立刻开始在亭子周围、假山缝隙、枯草丛中小心翼翼地翻找起来。
祝归白想这可能就是所谓的搜证环节吧。她自己没动,只是轻轻对李恪说:“扶我过去那边看看。”
祝归白指的,赫然就是那口被目前的领头羊雁徊南明令禁止靠近的井。
李恪吓了一跳,但看她眼神清明,不似胡闹,只得硬着头皮,搀着她一步步挪向那口黑黢黢的井。
越靠近,那股阴冷潮湿的气息就越发浓重,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带着一种陈腐的、难以言喻的味道。
这井口由巨大的青石垒成,石质黝黑。远看时祝归白还以为井沿上雕刻着什么繁复的花纹,近前看才发现其上并非装饰,而是七根粗壮的黑色木钉。
这七根木钉深深楔入井口石壁,材质非金非铁,不用上手,仅仅靠近就能感到冰寒刺骨,上面似乎用暗红色的朱砂绘制着早已模糊不清的符咒。
其中六根木钉已经明显松动,歪斜着,祝归白甚至能用没受伤的手轻轻摇动它们。
唯有正北方位的那一根,还死死地钉在原地,纹丝不动。
而就在这根唯一坚固的木钉下方,井沿的内侧,似乎刻着几行极小极深的字迹,它们被经年累月的污垢和苔藓覆盖着,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李恪,”祝归白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却紧紧盯着那处,“你看一下,这个是不是刻了字?”
李恪顺着她指的方向,忍着心悸和恶心俯下身,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去那些污垢。字迹逐渐显露出来,是一种古朴的篆体,他辨认得有些吃力。
“好像……确实有字,是几句话……”
他小声地、断断续续地念道。
“…………孤魄无依,非鸾非鹄……困羽于此,什么什么南归,这个看不清……怨念长锁……以名……为契……”后面的字似乎被更大的裂纹覆盖,彻底模糊难辨。
李恪念完,二人都觉一股阴冷顺着脊椎爬升。
这些话似诗非诗,似咒非咒,透着一股强烈的怨毒和禁锢之意。
李恪下意识地看向祝归白:“这……这好像是在说,用什么东西的名字把那个东西自己困在这里了?挺邪门的——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他不确定道。
祝归白摆摆手,一脸“别问我”的表情:“我要是看得懂才不叫你呢,不过——”
“这又是鸾又是羽的,说的是不是什么鸟啊?”
就在这时,李恪忽然想起什么,警惕地四处望了望,想看看其他人在干什么。这一看,却让他心里咯噔一下——只见那张账房、刘小哥、柳姑娘都或站或蹲,探查着线索,唯独那个雁徊南,他根本没有参与搜寻,只是静静地站在稍远一点的阴影里。
他并没有看井口,也没有看任何地方,他的目光,正平静地、逐一地扫过活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