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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枷锁 郝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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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本应是向着光的,何以长得离生这么远、离死这么近?
——简媜
郝乖被闹钟叫醒,枕头上的泪痕干了,留下了斑驳的痕迹,一层层堆积起来,承载了她无数个不眠的夜晚。
“郝乖!快起床吃饭!”
妈妈在叫她了,郝乖不敢耽搁,套上校服,站到洗手台面前开始洗漱。水哗啦啦地流,太清了,又太浊了,捧在手心是清的,从水龙头里出来却是浑浊的白,让她想起前桌头上白花花的头皮屑。
水打在脸上,郝乖这才意识到不妙,这水怎么是咸的?咸湿咸湿的,她最熟悉的感觉,是泪水吗?
她抬头望向镜子里的自己,面色发黄,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眼下的乌青太重,水渍粘在脸上。
我是在哭吗?郝乖赶紧擦干脸,绝对不能被爸爸妈妈发现,他们是最看不得她哭哭啼啼的。
“怎么这么久了还不出来!”
妈妈径直拉开卫生间的门,眼睛像装了X光,她在她面前是赤裸的,一//丝//不//挂,没有隐私,没有秘密。
郝乖垂下眼,无力地反抗:“都说了多少次了,进我房间前要敲门……”
“在家里敲什么门?真是把你惯的一身臭毛病,出来吃饭!”
白炽灯明晃晃的亮着,照在妈妈臃肿的身子上,影子在她脚底缩成一个圆,郝乖一阵眩晕,感觉自己成了被妈妈踩在脚下的影子,没有意识,按照她的要求行事。
他们家的房子背阳,常年照不到太阳,无论白天黑夜都开着灯,所以,现在真的是早上吗?她好像已经很久都没有照到太阳了。
倘若闹钟定错了时间,倘若妈妈也记错了时间,有这种可能吗?如果是真的,那她刚刚就真的在哭,脸上确实是她的泪水,毕竟水龙头里的水怎么可能是咸的呢?
跟在妈妈身后,郝乖坐到爸爸面前,四四方方的小方桌,摆了几道冷菜,凉拌猪耳朵是爸爸的最爱,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是在嚼她的骨头。
“吃点菜!”
妈妈对她总是用命令的语气,好像她是她的所有物,她是被她掌控着的。
郝乖顺从地夹起一片黄瓜,爸爸不知道从哪掏出一瓶酒,大口大口喝起来,喝得太猛,酒液打湿了他的胡子,他好像已经醉了,边喝边嘟囔:“猪耳朵就应该配酒……哼。”
爸爸只有在晚上才会喝酒,现在一定是晚上!脑子里掀起一阵巨大的混乱,她手一抖,已经到嘴边的黄瓜又掉下来。
“连个菜都?不好!学习也差!你还能干什么?”
一个巴掌随之落下,郝乖被打偏了脸,脸颊火辣辣的疼,她默默把落在桌子上的黄瓜捡起来吃掉,因疼痛而产生的生理性泪水流下来,落在白粥里,她就着泪水吃下去。
这种场景发生了不止一次,她总是在因为大大小小的事挨各种各样的打骂,每次她都会偷偷躲起来哭,接着被妈妈的一句:“出来吃饭!”给喊出来。
“出来吃饭。”像是妈妈在爱她的证据,只是为什么爱她反而可以这么轻易地就对她打骂?郝乖已经分不清父母究竟是爱她还是恨她了。
爸爸手上的老茧,身上的一件工服穿了十几年都不肯换,就是为了攒钱供她读书。妈妈被油烟腌入了味,永远围着她那条花围裙,常年家、菜市场、学校,三点一线。他们的付出郝乖都看在眼里,她心里清楚父母为她取这个名字的寓意:希望她乖。但究竟要怎样才算乖?她似乎怎么做都是错。
她累了。
妈妈送她出门上学,郝乖将她拦在门口,开口:“妈妈,我可以自己去上学,爸爸喝醉了需要你照顾。”
糊弄过去了,确认门已经完全合上,郝乖的心提起来,她一步两三个台阶,向顶楼奔去。
老旧小区台阶上布满了蜘蛛网和灰尘,身后似乎有鬼魅一样的东西在缠着她,再快一点,郝乖在心里不停乞求。
到了。郝乖回头,身后赫然出现两个身影,是爸爸妈妈!脸是死人一样的苍白,脸上还有紫红色的斑点,眼睛空洞无神,他们已经死了!
郝乖被激起一身冷汗,她拔腿朝天台跑去,外面真的是黑夜……她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哈……”
再次睁眼,她身上插满了管子,一旁的精密仪器“滴滴哒哒”地响着。郝乖大口大口地呼吸,却觉得一身轻,好像有什么枷锁消失了。
“四床的植物人醒了。”
护士连忙去叫主治医生,郝乖被告知她的父母因车祸去世,而她则因为坠楼成为植物人,万幸的是,她醒过来了。
她的病床正对着父母的遗照,阳光哗啦啦地把病房照个透亮,郝乖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时光放映机中,小小的她一只手牵住妈妈,另一只手牵住爸爸,脸上是如出一辙的幸福的笑。
多久没有照过太阳了?已经长大了的郝乖露出同小时候别无二致的笑。
现在,她只是郝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