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雨潇湘》浅浅荷水

17、第十七章

　　森林幽深寂静，此处树有千万棵，叶有无穷尽，树叶扑簌，穿堂风席卷着灰尘和露水过去许多日月，有一只狐狸，悄悄修炼成了人的模样。

　　“如何，你决定好了吗？”

　　风声骤停，褚潇湘眨了眨眼睛，眼前日光澄澈，陵岚歪着脑袋扭过身来问他，意识回笼，褚潇湘心情不错，他也不多思虑，开口便说道：“自然是决定参加，师父都已嘱托数回了。”

　　话音未落，陵岚忽然大笑起来，立刻转身使力猛拍夏非的肩膀，褚潇湘了解二人脾性，定是又在拿他开涮，喧闹的教室一角并不起眼，可褚潇湘觉得此时很亲切，作为一只妖怪他能理解的东西并不多，或许他这种狐狸本身就比别人少一根筋也不一定。但他的形容不错，无可反驳的事实就是，他嗅到李亭云身上的香气近在咫尺，他的亲近友人同样触手可及，在这只狐狸一根筋的大脑中再没有更能表达懵懂心性的话语了。

　　下学之后李亭云留堂，褚潇湘从回廊尽头侧身回看，碎裂的日光从廊上花叶缝隙落在李亭云肩膀上，抛开褚潇湘眼中对李亭云浓烈的推崇，回忆从前，李亭云已经许久未曾拥有过如此静谧的时日。

　　不过好在应该还是有一些的，褚潇湘转过身，走的步子快了些，李亭云躺在冰棺里的时候，应该十分静谧。

　　“潇湘，为何每次看到李师兄就这幅扭捏模样？”

　　夏非抱着双臂跟在他身后，年少的他还不爱穿浓墨一样的绿，淡青色大袖在风中猎猎作响，褚潇湘在风声中意识到，自己早已脱离了眼前的时刻，不远处的风铃被风吹动，叮铃铃，太过于温暖的日子让褚潇湘麻痹意识，以至于他已经忘记这份来之不易的重返之旅并非上天恩赐。

　　“他怎么了。”

　　夏非不仅没有等到褚潇湘回答自己，反而眼瞧着褚潇湘面色变得异常难看，他正要替自己辩解并非有意打探隐私，不速之客已经先一步打断他的反思。

　　“李师兄可是风光霁月之人，在他面前，你瞧着还懦弱样子，能抬起头吗。”

　　明傲雪的话说的十分难听，他语气冰冷坚硬，两三步站至褚潇湘身侧，面带不悦地补充道：“课时我可听到你想去参加大比，真是可笑至极了，如此一个靠着神器光辉的小喽喽还想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又靠你那师父吗，还是说，又重新搭上了新的——”

　　破空声劈开干燥空气，飞来的物件裹挟着，嗖的一声便消失不见，众人都纷纷回头看，连四周悄俏听热闹的弟子们也都停下脚步，唯独褚潇湘依然立在原地，不远处的竹林长势很好，郁郁葱葱的翠绿让人心情也变得轻快，褚潇湘细细看过去，那竹子上星星点点，仿佛谁的泪痕落在上面。

　　“师兄火气真大啊。”

　　钉在石头上的叶片明晃晃，一如明寒霜并不友善的面色，他向前一步，走到明傲雪前面。

　　“我哥说的话哪里有错，长老都走了，师兄还装着和蔼可亲大师兄做什么。”

　　夏非拧起眉头，其实他许久也没明白，为什么明家两兄弟对李亭云的火气这么大，陵岚感受到他的视线，转过头瞥他一眼，悄声说：“对潇湘也不好。”

　　这话夏非没接，他不认同，不过眼下两人讲话的确有些过分，但何必至于做到此番田地，李亭云修为大成，书院之内都鲜少再有一位结丹期的人能同他打个平手，刚刚的竹叶若非故意错开，恐怕明傲雪就要错过仙门大比。

　　李亭云对这群人的恶意不太关注，褚潇湘终于从人群中回过头，瞧见他面色尚好，李亭云放下心来，也不打算同眼前几人纠缠，转过身就要离开。明寒霜还想上前抓住李亭云，奈何他自己更清楚差距，还未等明傲雪阻止便已经停手。

　　褚潇湘满不在乎，明傲雪近来几日察觉到了他的不可控，好在他面子比天高，褚潇湘早知他根本不会开口，放心的转身同陵岚夏非一起离开了，夏非频频回头，褚潇湘没有过多再询问原因，陵岚跟褚潇湘走的稍微近了些，悄声说：“潇湘，他就这个性子。”

　　自然，褚潇湘没有责怪夏非的想法，毕竟他与明家纠缠过多，相识相知的人都晓得，这其中的关系不一般，作为夏泠的弟弟，明家的心腹，夏非自小在明家长大，同明傲雪和明寒霜的关系都不错，甚至相较于褚潇湘，夏非同明傲雪和明寒霜相处时间更久。

　　自褚潇湘入世的数十年间，外界也有数十年一直有流言斥责明家狂妄自大，最近流言不减反增，越演越烈，传闻明家想要架空皇权的争论甚嚣尘上，书院身处江湖之中，所在的仙山也不够完全脱离帝王掌控，因此书院每年需要向帝王献上数千种不同丹药，王权更迭中，只仙术没有权利的修仙者想要斗争过龟背占卜下的真龙天子看上去很诡异，实则却是作为皇帝的普通人捏死修仙者就如同捏死一直蚂蚁一样容易。

　　修仙者的慢慢长路从有记载开始就从未掺和过搅弄天下风云，仙人能化作云雨，却不能触摸真正的云雨，书院中许多人的家族不仅仅只是在这个平凡世间，更多的人需要在皇帝荫庇下过活，因此他们的孩子作为皇权福泽下的树苗，对明家自认没有魄力给予更好的脸色。

　　夏非却对此不置可否，褚潇湘自然同样不劝说。

　　晚间褚潇湘同陵岚坐在桌旁，明寒霜今日要加练，所以只有明傲雪一人独坐主位，他端着酒杯，眼神冷淡凌厉，空气似乎都为此凝固片刻，夏非没有资格坐在此处，早就远远地站在院外焦急等候，他早前寻过夏泠，希望他能劝说陵岚软化褚潇湘的态度，但夏泠拒绝了。坐在下座的褚潇湘一改往日懦弱，扬起脖颈朝明寒霜笑了笑，在明寒霜疑惑又猜忌的眼神中举起酒杯，朗声嘲弄道：“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来是鸿门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