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雨潇湘》浅浅荷水

12、第十二章

　　许多事依然是没人能解的僵局。

　　在他们还没成亲多久的某一次席间，李亭云将鱼刺剔好，一大块鱼腹平铺在褚潇湘面前的米饭上，他心情正好，这次仙门内部小试，李亭云忙于宗门事务，没有参加，所以褚潇湘拿了头筹。

　　褚潇湘坐在椅子上，身体四处扭着，他不喜欢端正地拘在一处，所以也很潦草地接过鱼肉，冲李亭云随意道谢，他怀中放着这次的奖赏，其中一个是块上好的墨条，虽然实在有些拿不出手，但褚潇湘想着李亭云整日书写，似乎也应该需要这个。明寒霜当时一甩长发，嗤笑着讥讽褚潇湘，说他跟李亭云一辈子也说不到一处去，少痴心妄想能接着成亲攀上李亭云。

　　他的话不作假，褚潇湘也是如此想的，可是如此也无法阻挡褚潇湘对于李亭云的注视，他悄悄放下筷子，吞下口中的饭食，努力在心中与自己鼓励，没问题的没问题的，褚潇湘你可以的。

　　“潇湘。”

　　李亭云却先开了口。

　　月光从身后的缂丝屏风穿过，淡然的亮流光溢彩，李亭云在鳞片一般的波光中温声开口。

　　“你很讨厌我吗。”

　　话说完，褚潇湘的脊背发凉，他呆呆看着李亭云的脸，那张毫无瑕疵的脸上鲜少出现过冷漠坚硬的神情，连他的双眼都比往日暗了些，褚潇湘不知该如何解释。

　　从小就无法控制的东西直到成亲也在纠缠着，他冲着李亭云冰冷的脸，要解释的话堵在喉咙，他要说不是这样的，他要说不对，是我被逼的，他要说我不能反抗因为我身上有血咒，烛火晃了晃，褚潇湘低下头，喉咙里挤出两个不成形的字。

　　“不是。”

　　李亭云却对这个答案非常满意，他又恢复了那副朗朗笑意，心情很好地开始剔手边的鱼腹。

　　“我，我不爱吃鱼。”

　　碗中的那半块鱼只被咬去了很少的一块，褚潇湘不知道心中堵着的大石头究竟要怎样才能挪开，但此刻，他把心中的烦闷化作利刃，擦过李亭云的那一瞬间，疼痛让他感到舒爽，他不理解李亭云为什么要问刚刚那句话，明明他努力修炼，才拿到这块墨条，李亭云竟然问自己是不是讨厌他，是，真讨厌，想把墨条仍到李亭云脸上去。

　　李亭云不愧是防御术修的最好的弟子，连手也未曾抖动，继续笑着应答：“我知道，这对你身体好。”

　　说罢，又是一块鱼腹被扔进褚潇湘碗里，褚潇湘觉得自己失言，可是没人教过他遇到这种事情应该怎样面对，他只好硬着头皮，夹起这块鱼肉，李亭云叹了口气，褚潇湘立刻坐正身体，动静太大了，连李亭云都抬起头看着褚潇湘。

　　“对不起，对不起。”

　　他还要继续吃，一双筷子却把他碗里的鱼肉都夹走了，李亭云带着叹息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不喜欢就不喜欢，你说，我现在就改正这样便好了。”

　　烛火依然亮着，明亮的光辉落在李亭云的侧脸，他们对视的时候，李亭云又说：“下次不会如此，这次是我的疏忽。”

　　不是，褚潇湘吞了吞口水，他的话语也含混成一片。

　　“不是——“

　　猝不及防的，褚潇湘伸出手，他意志坚定，要去捂李亭云的嘴唇，李亭云由着他，褚潇湘猛然抬起头，才发觉李亭云没有防备，烛火的明黄色光落在李亭云的眼眸，里面星辰一般璀璨吸引着褚潇湘。脸颊上传来温暖的触感，李亭云伸出手，轻轻擦去了他眼睛流下的泪水。

　　“别哭，不吃了。”

　　李亭云依然温柔，在混乱的褚潇湘变形扭曲的天地中，唯独李亭云的身形笔直，眉目清晰，他如同一根顶天立地的横梁，将褚潇湘扭曲的人生抻地笔直。

　　褚潇湘埋在李亭云的怀里，他想解释，今晚不是为了吃鱼而悲伤，也不是因为不喜欢吃鱼而流泪，他很想说话，可是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李亭云察觉到他的视线，低下头，轻轻拍拍褚潇湘的脊背，褚潇湘哽了一下，将怀中的墨条掏出来，塞到李亭云手中。

　　随后褚潇湘胡乱抹了抹眼泪，从椅子上跳起来，不知道跑到那里去了。

　　那墨条漆黑，上面用金漆描着画，显得华丽又沉重，李亭云左右上下看了看，身影在光下拉的很长。

　　褚潇湘的脑袋缩在门外的窗边，他看了一会，转过身垂下头，不知在想什么，一把长剑却从身后闪了出来，剑的锋刃狠戾，招式也不留情面，褚潇湘即刻反应过来，长刀重刃，一刀劈下去，却不见长剑松动，海棠树枝叶茂密，稀疏的影子落在地面上，褚潇湘顿了顿，忍不住笑出声。

　　“论剑术，我可不输你。”

　　“好。”

　　李亭云的剑术并不华丽，他只修炼最基本的剑术，一板一眼，一招一式，褚潇湘已经看了太多遍，并对此烂熟于心。剑锋碰撞，重刃的力道之大，褚潇湘的虎口微微发麻，两个人的距离不远，褚潇湘能清楚地看到李亭云的面上浮现出一点洋洋得意的笑容，仿佛在说，瞧，你不错，但我也很厉害。

　　心中涌动的热流将垒砌的屏障冲垮，褚潇湘看见他的表情，绷着的嘴角放下，开怀地笑了。

　　李亭云收了长剑，他缓步走到褚潇湘身边，褚潇湘一动不敢动，仰着头愣愣看着李亭云走近，带着花香气的手帕很柔软，李亭云轻轻地拭去他面上的汗水，褚潇湘的眼睛猛然瞪大，心跳如擂鼓。

　　月光皎洁如水，时光的长路漫漫，他们依然十分年轻，身后淡粉色海棠花拥挤地绽放在枝头，一簇一簇，一簇一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