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踉踉跄跄 ...
-
一添已经彻底成为过去式,高三的那些梦也已经离她很远,她在午夜梦回之间总觉得对不起自己。
她怎么可以什么都没有呢?来到大学之后,她感觉自己并没有收获什么珍贵的东西,反而丢失了许多。
她打算去参加新生晚会。
那是在十二月的某一天,管理学院、心理学院、物理学院、化学学院联合举办了一场新生晚会。
她在宿舍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决定穿一件从妈妈那里继承来的黑底金色波点裙,搭配了不久前刚买的版型挺阔,但只能把身型衬得愈发臃肿的白色衬衣,和一双棕色的仿草编样式的高跟鞋。
如果说她一开始还有些迟疑,那么一个小时后,她也不得不去了,不去的话就是一场笑话。
人可以战死沙场,但不能披着盔甲当逃兵。
反正一个小时下来,她已经彻底把宫廷上衣、复古半裙、田园鞋子的混搭看顺眼了。
那个冬夜冷得刺骨,她站在阳台向下看去,路上还有未融化的积雪,堆在树根边,柏油路湿漉漉的,在路灯的照耀下,闪着细碎的银光。
她套了件羽绒服,穿着靴子,把高跟鞋放进了背包,和室友阿雀一起出了门。这副打扮帮她把身体的轮廓隐藏了起来,她反倒更自在些。
那个时候,她的衣服鞋子都不超过一百块,她以为所有的鞋子都天生不合脚,她还有一种看着看着就把所有的衣服都看顺眼的超能力。
走在街上,她莫名升起了一些期待,或许真的会有一个英俊的男人走到她面前,问她是否愿意和他交换联系方式。
晚会在一个高级酒店的宴会厅举办,厚实的西亚风地毯,金碧辉煌的欧式吊灯,古朴的中式壁纸,简洁的现代桌椅。
设计人很体贴地将宴会厅分为两个会场,用一块白色帘幕隔开,一个会场不断地进行各种游戏,另一个会场不断进行移动聊天。
她加入了第一个会场,并且融入了一个八人小组,和阿雀一起。
第一个游戏是你有我没有。
她一直都觉得自己很普通,游戏开始后,她更是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游泳?好像从初中开始,她们县城的护城河就干涸了。
滑冰?她家里有双旱冰鞋,曾经她每天晚上都出门练习,但几天之后,她的小腿就被鞋壳伤到了。她没和父母说,太丢人,练习的时候疼还不知道变通,以为忍着痛就能学会,结果让冰鞋的塑料外壳隔着一层海绵把后腿表皮磨到红肿。后来她说不好玩,再没穿过了。
物理竞赛?她是高考选择题连着错三、四道的水平。
柔韧度?放过她吧,她从来没有上过舞蹈兴趣班。
出国?高考毕业后,她第一次出省。
好了,五根手指已经没有了。
还好,她没有上台,她感觉舞台上有几个人看起来很登对,不管是长相,还是谈吐。
第二个游戏是听前奏猜歌名。
直到高考结束,她才有了自己的第一部手机,此前也从未拥有过MP3之类的东西。
她家里有一台录音机,但是是用来播放英语听力的。
只有在父亲开车的时候,她才会很密集地听歌。
《桃花朵朵开》《甜蜜蜜》《涛声依旧》之类的。
她知道的歌名少得可怜,更没认真听过几次前奏。
在她家乡,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她一样。
阿九常在晚自习时带着耳机听歌。
小南会在课间哼唱歌词,人声萦绕在某块方寸之地,在沉闷的时光里掀起浅浅的波澜。
游戏结束后,有不同组的男生女生在下台后走到了一起,脸蛋红扑扑的。
第三个游戏是你划我猜。
有一年,她爸爸供职的公司经济效益很好,老板大手一挥决定办场年会,爸爸带着她一起去了,她在你画我猜的游戏里勇夺第二名,为家里添置了一个高压锅。
她踊跃举手道,“我想玩。”
有时候,她的眼光,还挺大众的。
这个游戏,有三个女生和两个男生报名。
组长说,“两个男生各自挑一个吧。”
她这个时候应该表示反对的,但她没有。
后来,组长对她说了好几声抱歉。
她赶忙笑着说,没事没事。
她想到了小学的体育课上,她跳远没有站稳,摔倒了,男生们在旁边哈哈大笑,女生们坐在花坛上聊天,体育老师站在离她几米远的地方,没有动作。
她自己站起来后,体育老师远远问了句,没事吧?
当时,她也是这样咧嘴道,没事没事。
那天,太阳半死不活地挂在教学楼的屋角上,稀稀疏疏地射出几缕光敷衍了事,花坛里光秃秃的灌木,像葛朗台照看财产一样,冷冰冰地在校园里值守警戒,寒冷的天气把地面冻得很硬,她的手掌火辣辣地疼。
她对组长和阿雀说自己有点饿,然后走到了宴会厅里放着零食的地方。
她靠在墙上,在手机上快速翻动着,翻过了几章连载小说。
“见状”“算了”“不得不”“关上门”“早就知道”“转过身”“绝望”……完全不知道在讲什么,小说里的字眼根本无法在她脑海里组织成画面和情节,而且她突然感到这些文字太过夸张,人生里哪有那么多的早知道和不得不,而且他们的绝望也太轻易、太廉价。
她有点烦躁的关掉手机,抬头看了看周围的人群,他们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原始的癫狂,目光锐利贪婪像是吐着信子的毒蛇,她想自己应该是整个场子里脸色最难看的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