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河》柳今山

4、第 4 章

　　我买了夜间最早的火车票，几乎是落荒而逃，羽绒服里还是那件被李文心泼湿的毛衣。
　　被她发现我没什么可怕的，我害怕的是我哥知道了怎么办？
　　或许他已经知道了，这可能更糟。
　　我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兴奋的那种。
　　我有点恨我哥，他把我搞得晕头转向。我本来要在一条路上走到黑的，他偏要我和他走到一条路上。
　　但现在我见不到他，自然无法再报复他。
　　看来他还是没把我教好。

　　一个星期后我收到我哥的信，除了一万块钱什么都没有。
　　我告诉自己不能再去想他，准备扮演人群中的正常人，渐渐发现我和他们没什么区别。
　　一样活着，有欲望。
　　我哥把那套世俗的规则牢牢套在我的脖子上，我不再是一个游离道德之外的边缘人，我的世界和外部世界已经被打通。
　　终于，在大学我成了个有点聪明的正常人。
　　大学并不算忙，我还是没学会交朋友，不知道这算不算是童年的后遗症。
　　但我找到了一条发泄情绪的途径，我哥教会我的，做数学题。
　　我不让自己闲下来，在有规则的世界里待太久，数学让我更加有秩序感。我参加了两次数学竞赛，得了一次国二，一次国三。
　　想来实在荒诞。
　　宛城没有再寄信过来，我却忍不住想了解那边的消息，他会和李文心一样讨厌我吗？
　　明明是他把我变成这样一副讨厌的样子。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记起那天晚上的事，算了，想起他头又发晕。
　　在邮局踌躇很久，最后我把两张竞赛证书寄回家里了。
　　没收到回复。
　　在等了一个星期后，我觉得自己必须要回去见他一面。

　　我去了医院。
　　回家后没人，还是邻居告诉我李文心生病了，骨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中期。
　　她老得很快，和气势汹汹赶我走的那天简直是天壤之别。
　　我没有直接进去，因为她在尖叫，我哥和两个护士压着她的四肢，手指粗的管子就这样插进身体里，她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的。
　　我隔着一层玻璃看我哥安慰她，抓住她没扎针的那只手，用纸巾在她的脸上擦来擦去，直到李文心的手不再颤抖，像是睡着了，他才从病房里出来。
　　我沉默地跟着我哥往外走，到四楼的吸烟区，他开始用打火机点烟。
　　烟味很呛，我才看到他眼下的乌青。
　　我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哥呼出一口白烟，火星在他手指间闪烁。
　　“十月中。”
　　大概是我走后的一个半月。
　　我立刻说:“我留下来。”
　　我哥没说话，只是把那根烟抽完，最后摁灭在阶梯上扔进了垃圾桶。
　　他说:“不，你走吧。”
　　浑身的血液好像在逆流，我感觉自己要炸开了，忍不住冲他吼:“一个两个都让我走，我凭什么听你们的。”
　　我哥把窗户打开，湿润的空气涌进来，他声音很平静:“你知道，我是你哥，也只能是你哥。”
　　我的手背上沾了水珠，低下头才发现是我的眼泪。
　　我屈服了，从我哥驯化我那天开始。
　　“妈都告诉你了是吗？我们可以当一辈子的兄弟，妈不想见我没关系，我可以道歉。”
　　“不是，是我不想见你。”我哥把窗户重新关上，似乎是想笑一下，但没成功。
　　“以后我会定期往你银行卡里汇钱。你以后生病、买房、结婚生子我都给转，但不要再回来了，长青。”
　　我没有流过这么多眼泪，说话都变困难:“你也要像李文心一样把我丢掉是吗？你把我当成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吗？想丢就丢。”
　　“不是，因为我把你当弟弟，不是谁的附属品，所以你才要离开。”我哥摸摸我的头，他是真地把我当弟弟。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都要离开我，人为地切开我们之间的联系，连我哥也是，在我准备交付真心，他却残酷地说要我们退回各自的世界里。
　　我决定用残酷的恨意报复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原谅你的。那天晚上你知道是吧，所以才不愿意联系我，要我走也是这个意思?李允清，我要恨死你了。”
　　我哥却很温柔地看我:“恨我吧，长青，这最适合我们。”
　　我转身越走越快，直到跑起来，被外面的雨完全淋湿。
　　这是属于我的命运。
　　在离开宛城前，我在火车站寄出了最后一封信，是那张合影，四角已经被雨水泡得卷起。
　　火车将会在凌晨一点到达另一个城市，窗外一片漆黑，我进入了一个湿淋淋的梦。
　　我看见一条黑色的河奔腾着流进我的身体，我变成一条没有尾巴的鱼，躯壳涨大，血管被撑爆，喷射的却不是黑色的污垢，而是澄黄色、甜滋滋的蜂蜜，带着桂花的香气。我想拖着残缺的身体重新游回河里，河水却拼命倒退，最后我和四分五裂的大地一起被留在那里。

　　美人鱼用尾巴交换双腿，我呢?
　　我换了一次迈进河里的机会。

　　2006.11.29. 信件退回
　　寄信人:宋长青
　　收信人:李允清
　　原因:收件人拒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