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河》柳今山

1、第 1 章

　　在我五岁的时候，见过一条黑色的河。
　　它夹在化工厂和钢铁厂之间，腹背受敌，在城市最边缘的地方流动。
　　我被李文心丢在这里，一开始她准备淹死我，鞋子被河水泡湿，即将淹没我的口鼻，我像失去感知一样看着她，令她恐惧，这是日后她亲口告诉我的。
　　总之，我被李文心，也就是我妈，丢在河边。
　　李文心不喜欢我，或许说恨我。
　　我爸因为心脏病去世后，我继承了我妈对他的恨。这个结婚后不久就带着小三跑了的男人，找不到人料理后事，兜兜转转还是李文心送他最后一程。
　　仅仅是这样还不足以让她想杀死我。更令她崩溃的是，在我爸死后不久，我也被确诊为心脏病。这个可以背动一百二十斤钢铁的女人，立马背着我决定送我去死。
　　但没死成。
　　我叫宋长青，很长一段时间里慢慢失去所有记忆，最后只记得这个名字。
　　长青，长青，不知道青个什么东西，宛城不入冬树就变得光秃秃了，而我这根家中独苗也被扔在河边，差点没涝死。
　　我一直坐在河边，即使我知道李文心不会再回来。
　　那条黑色的河哗啦啦地流着，听久了我好像也变成了一条鱼，在水流的怀抱中睡过去。

　　没想到还有回去的一天。
　　十一年轻薄如纸，最后我还是和李文心待在了一个户口簿上。
　　我回家并不是有人找我，大概是命运送我回来。
　　来福利院检查的大夫碰巧是接生我的那位，在八十年代，医疗是珍稀资源，镇子上的大夫往往身兼数职。
　　她一下子就认出我手心那块拇指大的胎记，我能回家感谢于她的善意。
　　孩子能找到算是少事，邻居们浩浩荡荡，拉着我找我妈。一打开门，李文心被左邻右舍吓了个半死，了解原委后脸色铁青地站门口，恨自己当时没把我淹死。
　　她站门口不让我进去，一大群邻居面面相觑，十分尴尬。
　　最后还是李允清给我开了门。
　　李允清是我哥，李文心的养子。
　　瘦高个，皮肤白，那个时代大学生书卷气很浓厚，我觉得他很像在教室里领读诗歌的语文老师。

　　我哥一开始对我不算好，这个家里，他把我当客人，李文心把我当仇人。
　　我也没把他们当亲人，我比他们更坏，是个天生的恶人，情感淡漠，破坏欲强烈。
　　在福利院时我意识到自己能够从他者的痛苦里获取喜悦，但群居环境给我的机会并不多。回家就很好，李文心和我哥白天上班，早出晚归，我虽然读高三，但没人愿意分注意力给一个转校生，这里就成了罪恶滋生的温床。
　　我第一个打算试验的对象是我哥。
　　我用了残忍的手段把家里的耗子分尸，每天往我哥的衣物的扔一些肢体。
　　这是我的初步尝试。
　　但很没劲，我哥的反应就是没有反应。
　　我怀疑是自己不够残忍，这方面我不想继续回忆，总之在我多么恶劣我哥都无动于衷后，我决心把重心向李文心转移，我哥才终于生气了。
　　我忘记，他和李文心才是母子，远比我的血缘关系要牢固。
　　我没见过那样的眼神，大概是“我要救救他”和“真是无可救药”两种情绪的混杂。
　　他是一名律师，道德和法律是他信奉的原则，我现在已经迈进红圈，与其在我引起更严重后果后由世俗审判，他决定亲自把我拉回正轨。
　　在发现严格控制我的空闲时间无效后，我哥采取了最直接有效的方法，把我关起来。
　　为了保证这件事的隐蔽性，他以工作为由搬进出租屋，并向学校请假后，切断了我与外界微弱的联系。
　　我的生活变得无比枯燥，被锁在家里完成他留的每日清单，我是他养在家里的小猫小狗。一开始我并不配合，但随着囚禁的时间越长，高强度刺激后强制戒断让我觉得活着确实痛苦。我开始老老实实跟着他做思维训练，熟读法律。
　　他觉得我可以进入下一个阶段，当天带了本数学习题集要教我做，那一刻我觉得他才是个神经病，还是个终于记起我还要高考的神经病。
　　我被气得不轻，饭都没吃就把自己锁到房间里。
　　我哥可能意识到自己行为确实有些过分，或者说对我的改造很自信，他提出在我的成绩达到九十分后可以答应我一个请求。
　　我没怎么想就同意了。
　　相比道德这种束缚人的东西，我在学习上面确实有点天赋。这可以让我在学校维持正常并且不引起别人注意，毕竟我在他们看来是一个聪明人，不合群并不会让我显得古怪。
　　出租屋的窗户在来的第一天里就被我哥封住，长期处于封闭环境内我时常能听见雨声，我哥立志把我打造成病毒的培养皿，等我发霉、变质。
　　实现目标的时间比我哥想得快很多，他把红笔放下，像解决了一个困扰他多时的案子，然后把那张卷子放到文件夹里，对我露出一个笑。
　　我觉得是时候实现我的愿望。
　　咬他一口，咬得他血肉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