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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心计如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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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唐,女性从不应该是附属品,她们就像各式的鸟儿,或有金丝雀,但不只有金丝雀。
夜深灯寒,太液池畔水光微澜。
宫殿一隅,烛火悄燃,帘后风动,金丝帐影浮动如幻。
承香殿后的小亭中,太平公主披着一袭绛紫云纹纱袍,正懒懒地倚着美人靠,面前石案上一盏香茶还袅袅升着烟。
她的眼角微挑,看向亭下那位静静跪着的年轻女子。
“你说什么?”太平公主的语气带着几分不敢置信,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太平公主沉吟半晌,手指轻拂案前茶盏,“你可知如今你要对付的,是谁?”
武蕙心立于帷幔之后,一袭素绸宫衣,未加珠翠,却衬得她肤若凝脂,眉若远山。她双目沉静,望着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风华未减,眉目间尽是旧唐帝家的傲意。
武蕙心头低垂,声音平稳而坚定:“我愿入宫为妃,为上官昭容报仇。”
太平公主手中的茶盏顿了顿,随后轻笑一声:“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你要引他入局,他如今已非从前稚子,而是最擅权谋的天子。”
“正因如此,我才要接近他。”武蕙心抬起头来,双目如水,清冷之中藏着锋芒,“以刀杀人,不如以心渡敌。我要他,是他自己走向我。”
这名年轻女子容貌绝丽,眸光沉静,骨子里却透出一种不属于年岁的沉稳。
太平公主定定看着她,良久未言。
宫灯映照下,蕙心面容似静湖初雪,却藏锐意于波下。
“斯人已逝。”太平终究开口,语调冷淡中带有审视,“世人只道她权倾后宫,是女宰相,却忘了她身负何重,死得何惨。”
“我未忘。”蕙心直起身,眼神清冷如刃,空气一时凝重。
“你恨?”
“恨。”她答得很轻,却如利刃穿喉。
太平公主缓缓点头,语气少了轻佻,多了认真:“你倒不是只靠脸的女子。”
太平公主缓缓起身,步至窗边,“你既如此,我便替你布一局。”
“请公主明示。”
“三郎如今方得帝位,宫中尚空,左右太医也劝他纳妃早育龙嗣。你以武氏之后的身份,自然可为。陛下将宴集梨园新伎于丹凤门前,我自有法子将你列于其间。他贪才好色,素喜风骨之美,你若得机显露锋芒,便由你自寻其心。”
武蕙心俯身行礼,“蕙心谢公主成全。”
“别急谢我。”太平公主语调一转,“你若真走此路,要付出的,不只是身。是心,是魂。那人聪明绝顶,狠辣多疑。若你失手,不止你一人陪葬。”
“我知。”武蕙心轻声说。“这件事,我记得太清楚。”武蕙心轻声说,“我再也没有梦到她笑的样子。”
太平轻声一叹:“他虽狠,但不是轻信之人。你若贸然投怀送抱,反叫他起疑。”
“我不求他立我为后,不求他宠我一生。”武蕙心微笑,那笑容清冷如初雪,“我只求有一日,他因我动心。动心之后,再亲手——被我葬送。”
太平公主忽而转身,笑意浮上嘴角:“你倒是像极了她。”
“殿下说谁?”
“婉儿。”
七日后,长安春宴设于丹凤门。春意融融,长安城中最盛的莫过御花园内的百花宴。丹凤门前春风料峭,李隆基端坐于高台之上,身着玄色金纹宽袍,眼神沉静,俨然已不再是昔年少帝。
太平公主不曾开口引荐武蕙心,只安排她以女乐身份入席,低调但不失身份。
舞乐方起,一女子缓缓登台,衣袂如雪,抚琴不语。音起如细雨初歇,林梢鸣鸟,忽而急转,又如夜半急风,一波三折,撼人心魂。
那日,蕙心着素色轻纱裙,略施粉黛,不喧宾夺主,却也宛若水中芙蕖,清冷孤傲。
李隆基初登大位,虽年少,却已有帝王之威。他在席间谈笑风生,眼神如鹰,一扫而过便能洞悉人心。
直至蕙心一曲终了。
她拨动筝弦,曲调哀婉却克制,不是寻常的艳乐,而更似古辞《广陵散》遗韵,悲愤如歌。
他挑眉,抬手制止随从更换歌者,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微动。
“你是何人?”
“臣女武蕙心。” 御花园内百花盛放,牡丹含苞欲放,香气馥郁。但这一刻,众香皆黯。
她站于帘后,静立低眉。
李隆基一怔,一缕旧恨翻涌而来。他记得那日明堂前血光飞溅,却也记得那人临死仍不弃诏书,终生不曾俯首。如今之人,却如她在世影子只是更多几分温婉。
李隆基挥手唤她近前,声音温润中带一丝试探:“你叫什么名字”
武蕙心低头一拜,声音清朗:“武蕙心。父亲病逝,幸得则天大圣皇帝垂怜,自幼被接入宫中抚养。”
“擅诗否?”
“略通一二。”
“作一首来。”
蕙心略思,道:“风吹玉树鸣,影落凤池横。旧人埋黄土,新月照孤城。”
殿中鸦雀无声。
李隆基目光一凝,忽而笑道:“好诗。朕赏你。”
他看着她眼神深远,似要窥探其魂,却只见湖水般的宁静。
“即日起,封婕妤,居景阳宫。”
武蕙心垂首一拜,轻声道:“谢皇恩。”
景阳宫内,夜雨初歇。
蕙心不急不躁,凡事恰如其分。她从不在李隆基前卖弄才情,也不多言朝政,只在闲话之间偶然引出一两句警醒之语。她不争宠不斗妃,却日日以诗抚心,以琴慰情。
她如玉石般温润,沉稳中自带锋芒。
李隆基开始时存疑,却越发察觉她与众不同。
李隆基数次召她同游曲江,曾问:“你这般沉静,如何适宫廷?”
武蕙心笑答:“臣妾既入宫门,便舍去浮华,只愿侍君左右,留得一方清净。”
李隆基目光深深,“你倒像是……她。”
“谁?”
“无妨。”李隆基挥袖,转身离去。
武蕙心跪坐原地,低头浅笑。指尖却悄然捻起怀中锦帕,那是上官婉儿生前亲手绣赠的梅花图。
这一年,李隆基愈发宠信武蕙心。朝中旧臣亦有微词,但碍于她谨慎行事,无从指摘。太平公主却渐渐隐身幕后,只于偶尔宫宴中,远远看她一眼。
景阳宫外,夜风起。
她常夜深独坐,焚香于案前,望着昭容旧迹之书,轻抚其字。
她知,复仇不只是拔剑相向,而是以心驯心,以静制动。
她要让那个曾斩其恩师的人,彻底为她倾心,为她乱志。
然后,她要亲手覆他山河。她合上册页,轻声道:“我要他……如你一般,死于信任。”
夏夜,雷雨交加,章小小持灯入室,见武蕙心坐于榻前,面色苍白,额上冷汗未干。
“又梦到了?”章小小低声问。
武蕙心点头,轻声:“她执灯跪地,发髻未整,面带血痕。那一剑下去,她头颅滚落,血染素地……我想救她,却寸步不能动。若连我都忘记了她,她便真的死了。”
深秋的长安,宫墙之内,红叶如火,风声似潮。景阳宫中,夜色沉沉,唯有内殿烛火幽幽,映照着案上一张未干的字纸。武蕙心垂眸凝视良久,忽听帘外传来轻响,是章小小步履轻盈而至,手中托着一盏银纹小灯。
“小小,怎还未歇?”
章小小将灯放在案边,“我听到你又在梦呓,唤着师父。”
武蕙心神情未变,低声道:“这么多年,我以为我习惯了,怎知每到秋风起,她的影子就清晰如昨。”
武蕙心微微一笑,那笑容却带着深藏的锋利,“太平公主与李隆基虽水火不容,但如今她深居简出,避锋避祸。她不会明面相助我,但她早已替我铺好了一条暗路。”
数日前的夜宴,武蕙心被赐坐君侧,位次之尊令后宫诸妃侧目。她衣着素雅,却气度天然,一首《子夜吴歌》低吟婉转,使李隆基目光久久不移。
翌日,李隆基命她随驾至御花园夜赏新桂。月光映枝头,清香袭人。
“婕妤,”李隆基倚于石栏之侧,声音温柔,“你入宫已久,却总显得疏远,你可怨朕待你不够?”
武蕙心垂眸施礼,“陛下对臣妾恩重如山,臣妾不敢妄念。”
李隆基缓步近前,低声道:“你不似她们,整日只知争宠邀功。你这般冷静,竟让我更放心。”
武蕙心心中一动,抬眼轻问:“臣妾……像谁?”
他微愣片刻,旋即转眸看向远方宫灯,“无妨,一个故人罢了。”
这一夜之后,李隆基几乎夜夜召她同宿。他会向她倾诉政事烦忧,也会在她面前流露疲态与孤独。他说:“朕身边从无真正信得过之人,婕妤是第一个。”
武蕙心在心中冷笑,却在面上展露柔和微笑,“臣妾在,便愿分忧。”
几日后,太平公主派人送来一封简函,信中只寥寥数语——“时至,慎行。”
“你恨他吗?”章小小那夜曾问。
她只答:“恨,也爱。这才是最可怕的。”
李隆基的宠信日增,她从不主动干政,却常在夜话中以诗讽喻政局。
章小小曾劝她:“此局危险万分,若他识破……”
“那就一死。”她语气平淡,“反正我本就不该活着。”
太平公主的密信再至,只言:“局已布尽,只欠东风。”
李隆基夜宴曲江,命她侍饮。席间,她再次赋诗道:“金阶香暖夜沉沉,梦里恩仇入素琴。若使相思成劫火,今宵便是断情心。”
李隆基听后失神许久,终轻声道:“你曾说,昭容上官氏教你诗书。她与我……也算有缘。”
武蕙心淡淡一笑,“世事如风,今日旧人,明日新梦。陛下既记得,便是她未白死。”
那夜,她独回寝殿,抚琴至晓。
章小小悄然入室,看她眼含泪光,“你爱他?”
她缓缓摇头,“我只是还活着。”
这一夜,宫灯不灭,暗香犹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