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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往事随风散云烟 “你说,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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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暗阁之势如鼠巢穴,崩溃如洪泄击之。笼罩百姓的阴霾渐渐褪去。在人迹罕至的竹林一角,谢从雨对面坐着无名。
无名断了一臂,缺少胳膊的那边空荡荡的,时不时有风吹过,就会荡开那些布料。
他一只手拿起茶杯,放在手中端详:“这杯子,很好看。”
“嗯。”
无名盯着谢从雨眼睛:“想好了?”
“想好了,现在就开始吧,借天之力,还天之寿,无妨。”
面具下,无名右边眉毛挑起,低低笑了声:“你怎么笃定我会履约?杀了你岂不更加简单。”
谢从雨也笑:“那你不如杀了我,试试会怎样,迟与。”
迟与一惊,转而开口道:“什么时候?”
谢从雨抿了口茶,细细放好茶杯,漠然看向迟与。
迟与猛地掀开面具,露出脸上数不清的划痕,道:“那又如何?暗阁已经分崩离析,我想杀你也是易如反掌。”
他没有任何征兆,抬脚用力踹向谢从雨肩膀。
谢从雨后背没借力,摔在地上,肩膀处隐隐地发痛。
迟与哼笑了几声,举起手中被杯子朝谢从雨泼去。
谢从雨一抬左手衣袖,挡住大半茶水,偶有两点跳出遮挡,蹦到脸上,烫红皮肤。被布料遮盖袖子下的小臂,灼热湿闷,还伴着尖锐的刺痛。
茶杯应声而碎。
谢从雨的脸色依旧,温吞吐出几个字:“你折磨我也好,想杀了我也罢。”
迟与站在对面,后腰靠在石桌上,抱着手臂与地上谢从雨对视,不知为何手臂突然作痛。
叹了一声,谢从雨说道:“不过,杀了我,你也活不了。”
迟与眉头一皱,问道:“你什么意思?”他眯起眼睛回忆,继而了然点头:“你给我下毒了?不过你可能不知道,以身试毒对我来说就是家常便饭,没用。”
谢从雨露出牙齿,眼角微微抬高:“毒是没用,那蛊呢?”
迟与猛然抬起左手伸进领口摸向后颈下方,果不其然摸到一条凸起线状,还散发着幽幽的冷意。
他后牙咬紧,摩挲了几下凹凸不平的皮肤:“很好,谢弥安,子母蛊。”
谢从雨一脸无害,无辜道:“以防万一。”
气得迟与用力揪起他的外衣领:“那我失去的三十年,怎么回来?”
谢从雨摇摇头:“不知道。”
这子母蛊,蛊虫连心,母蛊受伤,则子蛊受伤,母蛊死亡,则子蛊也无法存活。
“很好。”迟与一朝被算计,额前青筋狂跳不止,偏偏这怒火还发泄不得,一拳打在石桌上,反震得心里静了许多。
“念昭齐行,换寿与天。雷火土水,掣电槃生。”迟与手捏符纸,以谢从雨指尖血滴为媒,晕染符咒,霎时符纸亮得刺眼,忽而间化作游丝,从指尖钻入谢从雨身体。
一念之间,天光大暗,天空像被撕开了张巨口,其间满是黑云,深不见底,好似地狱来使,吞魂夺魄。话落,迟与口吐鲜血,天地间的巨大威压迫使他脊柱弯曲。
三十年轮,如抽丝剥茧离开谢从雨,一丝一发,呼吸间,他已是满头白发。
“活久点,听到没?”迟与一脸烦躁。
身体变得僵硬几分,谢从雨莫名感到一丝落寞,只心道从此往后月寒日暖,不必再煎人寿:“不劳你操心。”
来时风华正好,去时白发影单。
迟与的袖子被一缕不那么恰好的风吹起,却正好能看见谢从雨信步离开的背影。
只身一路南下,谢从雨直接到了白州,异乡陌路,最是安心。
初来乍到,又里里外外将住处扫净,连带着之前的累,这一下便发了几日的高热。
“诶,这位爷!您躺好。”郎中看着谢从雨热得糊涂坐起身,赶忙拉住了他。
谢从雨迷迷糊糊,眼前闪过一瞬模糊影子,一下看见自己给出一把明晃晃横刀,一下又看见自己穿行于漫长宫墙之下。
一闪一闪,明暗交织,模糊,却又十分真切。
再醒来时,谢从雨盯着房顶,过了许久,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醒了。
谢从雨,现在或许是谢弥安,瞬间掀开身上的被子,昨日种种荒唐,这时全涌进脑海中。
“江不忍,广末渊。”
谢弥安嘴里喃喃道,偏头瞥向镜子里白发苍苍的人,带着苦涩的笑容。他都已经放下所有,可又叫他想起自己是谁,命运为何这般喜爱玩弄他。
谢弥安弯着的手指一时发麻,接着整个手掌都开始蔓延,直到不受控制地僵在床沿。
仔细一想,耒州也无甚牵挂。说来可笑,父亲几年前已离开人世,母亲被自己手刃,江不忍过得安好,霍叶声与魏若昭想必也是,方明舟暂无音信。
没什么理由回去,谢弥安这样想着,也就这样做了。
一晃二十年,耒州的风吹到了至南之地的白州。传闻大漠有位将军,骁勇无比,平乱复地,有道是旌旗一展,直教人闻风丧胆。
“你说,这样威风凛凛的将军,为何一直不曾娶妻生子?”
茶楼热闹非凡,桌上瓷碗里盛满晶莹剔透的荔枝。
有人闲来无事,谈起最近逸闻趣事。
“听说是有个求而不得的心上人。”邻座的小孩趴上来,一脸八卦地开口。
“有道理,不过他想找长相类似的,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这位兄台,非也非也。”那小孩摇了摇手指,不赞同说道,“这天底下长得像的人很多,但是还要说话言行一致,那可就少了。”
忽然,少年被飞来石子打中脑袋,嗷的一声捂住头,还没来得及说道一番,就听见骂声远远传来。
“你个小兔崽子,大晚上不回家跑这来!”
少年眼睛提溜一转,手快抓起把荔枝,转眼间跑得没影。
隔着帘子,佝偻的身影映照在里间墙上。谢弥安缓缓拿起一颗荔枝,是甜的,他很久都没有唱过的味道。总归是有些不舍的,但对这世间的一切留恋,在听到江不忍过得尚好时,都消失殆尽。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说到底,他已经七十多了。谢弥安嘴角弯起,咽下最后一口荔枝。
不愿叨扰旁人,他慢悠悠走到白州海边,这儿傍晚风浪大,人也少。人间依旧喧嚷,江河依旧奔涌,烈阳依旧滚烫。
谢弥安后脑朝着海洋,仰躺了下去。
这一瞬间很长,长得可以漫过他的一生。
他想到时而严肃时而亲切的父亲,自己亲眼看见他咽气却无能为力。他想起母亲,只想到那双无情的眼睛与那晚释怀的话。他想到霍叶声,想起他的洒脱,不免怅惘一番。又想起魏若昭,温忌死后,她反倒谋了一局。想起方明舟,那是个可爱的孩子,人也老实。大抵,他们也已经二十年未见了。
他又想到迟与,手臂的黑线已经延伸很长,若是蛊虫仍在,也是生效的这天了。
最后,他想到江不忍,想到那个吻。那个在雨夜过后的清晨里,解释不清,藏在回忆里的吻。
是什么意思呢?
也许不会再有人知道了,毕竟只是一个将死之人,临终的回忆。
海水不顾一切扑面而来,咸涩到足以淹过世间所有悲欢离合。
他的□□沉入大海,灵魂飘向天空,散逸在四海八方。
远在大漠,江不忍腰间所挂的玉佩,忽然间亮起发热,甚至烫得手都难以拿起。
江不忍直觉不对劲,这块玉佩从出生起便佩在身上,还从未出现过这种现象。他试着用蛮力降温,玉佩反倒热得更加厉害。
眼看着玉佩越来越烫,江不忍只得将其放于沙上,盯着它看。
不出一刻,玉佩悬浮起来,放出的光越来越亮,热气也直扑面门,汹涌滚烫的热浪慢慢形成一片白雾,笼罩住江不忍全身。
起初是股滚烫的热流,穿过身体的每个角落,让江不忍觉得自己的每处秘密都无处隐藏。接着是极致的冷,像从灵魂深处渗出水滴。最后是十足的温暖,像是浑身被包裹在花苞里,抛去世间一切杂念的静与净。
“这是?”
江不忍伸出手,抓住身边一团白雾,竟能抓起,软软的,像是自己想象中云朵的手感。
“别捏。”
手中白雾突然说话。
惊得江不忍赶忙甩开手。
“何人在装神弄鬼,不敢以真面目视人吗?”
只听得雾中一声长叹,眼前的白雾开始运动,一小块一小块拼成人形。
江不忍瞪大双眼,控制不住往前走了两步:“从雨?”
白雾组成的人形微微一笑,手指点在江不忍眉间。刹那间,江不忍感觉自己纷繁的思绪全部静止。紧接着,便是无数记忆涌进脑海。
同时,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开始变得年轻起来,身体重回到二十来岁,却又不止这些,似乎还多了些什么。属于他的、不属于他的,一齐冲进脑袋里。
但江不忍也是个神人,如此繁杂的记忆,仅用了几个时辰就全想了起来。
他问白雾:“这些都是我吗?”
白雾里那人乖乖点头。
他又问:“你是说,我已经收集了谢弥安的所有灵魂,只差这一世了?”
白雾里那人点头不停。
江不忍却从他的眼里读出了几分嘲讽:“不许点头,出个声。”
“好的。”白雾化作的谢弥安张开嘴。
江不忍看着“谢弥安”,回复记忆的他自嘲地笑了声:“我怎么这么蠢呢。”
“谢弥安”还是那副表情,看着江不忍掏出一个小盒子。
“谢弥安”问道:“这是什么?”
“我的锦囊妙计,”江不忍怀念地抚过盒子外壁,打开盒子,里面不过是寻常的红豆糕,“新鲜的,要尝尝吗?”
“多谢,不过我吃不了。”
江不忍点头:“也对,你只是一团空气。”
吃完红豆糕,江不忍收起小盒子,闭上双眼。良久,待到白雾都快散开时,他睁开了双眼。这双眼睛依旧黑亮与往日并无分别,只是再仔细看去,多了些深邃与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