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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晚安,哥 船绕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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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绕古镇一周后返回码头,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我坐在长椅上,久久不愿离开。手中的柳叶被我小心地夹进沈安的地图里,放在"夜柳桥"的标注旁边。
回到客栈,陈老板正在前厅看电视。见我回来,他点点头:"今天玩得怎么样?"
"很美。"我说,这是真话。
上楼时,他突然叫住我:"年轻人,你...一个人来的?"
我停在楼梯上,手扶着木质扶手。"是的,"我回答,然后又鬼使神差地补充道,"但又不完全是。"
陈老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多问。回到房间,我洗了个热水澡,试图冲走一天的疲惫和那些过于真实的幻觉。但当我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床上的景象让我僵在了原地——被子被掀开了一角,像是有人刚刚躺过;枕头上放着一朵小小的蓝色野花,品种我从未见过。
"沈安?"我轻声呼唤,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
没有回答,只有窗外偶尔经过的行人脚步声。我拿起那朵蓝色小花,它的花瓣柔软娇嫩,花蕊中还带着几粒新鲜的花粉。这不是幻觉,不是想象,它是真实存在的物体。
我把花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然后坐在床边发呆。药效已经完全褪去,但我的头脑异常清醒。沈安真的在这里吗?他的灵魂?还是我的大脑创造出了这些具象化的细节?又或者,这根本就是一场漫长的梦,从那个婚礼的梦开始,我一直没有醒来?
窗外,青溪镇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倒映在河面上,像散落的星辰。我拿出笔记本,开始写下今天的经历:
"亲爱的沈安,今天我看到了你一直想带我来看的景色。游船上的夕阳比想象中还要美。有时候我感觉你就在我身边,那么真实,几乎能触摸到..."
写到这里,我停下笔。该如何描述那些幻觉?那些过于真实的触碰和对话?最终,我决定诚实记录一切,不管这听起来多么疯狂。
写完信,我关灯躺在床上。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线。我侧过身,看着那道光线,想起了沈安的眼睛——在月光下会变成深沉的棕色,像夜空下的海。
"晚安,哥。"我轻声说,闭上眼睛。
这一次,没有幻觉,没有梦境,只有深沉的、无梦的睡眠。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刺入眼帘,我猛地坐起,一时分不清身在何处。陌生的房间,雕花木窗,窗外潺潺的水声——青溪镇。昨晚的一切如潮水般涌回脑海:游船上那个真实的沈安,枕边的蓝色野花。
我翻身下床,急切地翻开笔记本。那朵花依然夹在纸页间,花瓣已经有些萎蔫,但蓝色依然鲜艳得不自然。这不是梦境,不是幻觉,它是真实存在的。
洗漱时,镜子里的人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但眼神不再死气沉沉。水龙头流出的水冰凉刺骨,我捧起一捧扑在脸上,试图让自己清醒。昨晚游船上的沈安太真实了,他的温度,他的触感,他说的话...这已经超出了普通幻觉的范畴。
下楼时,陈老板正在前厅沏茶。茶香弥漫,是茉莉花的味道。
"早。"他头也不抬地说,"今天要去哪儿?"
"染坊附近有个老茶馆,想去看看。"我从沈安的地图上读到过这个地方,他标注着"听说能喝到最正宗的碧螺春"。
陈老板终于抬头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你气色比昨天好。"
我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点点头。早餐还是隔壁茶室的豆浆油条,今天加了一碗咸豆花。沈安喜欢甜豆花,我们总为此争论不休。
"咸的才有灵魂。"我对着空气说,仿佛能看见他皱鼻子的样子。
吃完早餐,我沿着河边向染坊方向走去。清晨的青溪镇比傍晚安静得多,只有几个老人在河边晨练。染坊还没开门,但隔壁的老茶馆已经挂出了营业的牌子。
茶馆比想象中更古朴,木桌木椅都被岁月磨得发亮。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角落里有个小炭炉,上面坐着铜壶,冒着袅袅蒸汽。老板是个精瘦的老人,正在擦拭茶具。
"一个人?"他问。
"是的。"我顿了顿,"碧螺春。"
老人点点头,动作娴熟地开始准备。我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能看到染坊院子里晾晒的蓝印花布,在晨风中轻轻摆动。
茶很快端上来,青瓷小杯里茶汤清亮,香气扑鼻。我小心地抿了一口,微苦后泛起回甘。沈安会喜欢这个味道,他总说好茶像好诗,余韵悠长。
"小伙子不是本地人吧?"老板坐到我旁边,给自己也倒了杯茶。
"来旅游的。"我说,"听说这里的茶很好。"
"确实不错。"老人啜饮一口,"不过现在年轻人很少一个人来这种老茶馆了。等人?"
我握紧了茶杯,热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算是吧。"最终我这样回答。
老人没有追问,只是给我续了茶:"碧螺春要趁热喝,凉了味道就变了。"
茶馆里陆续来了几位老人,他们显然互相认识,很快聊起天来。我坐在角落,听着当地方言和茶杯轻碰的声音,竟感到一丝久违的平静。
"听说夜柳桥最近又灵验了。"一位老人突然说,声音压得很低。
"又有人看见了?"另一个问。
"老李家的孙女,说是晚上看见桥上有个穿蓝衬衫的年轻人,一眨眼就不见了。"
我手中的茶杯差点滑落,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蓝衬衫——沈安最后穿的那件就是蓝色格子衬衫。
"怎么了?"茶馆老板递来一块干净毛巾。
"没事。"我擦了擦手,"您刚才说的夜柳桥...有什么故事吗?"
老人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最后是茶馆老板开口:"老辈人说,夜柳桥是阴阳交界处,有时候能看见已经离开的人。"他笑了笑,"不过都是迷信,吓唬小孩的。"
我点点头,心跳却快得厉害。昨晚游船上的沈安,穿着蓝衬衫的沈安...这不可能只是巧合。
离开茶馆时已近中午,阳光变得灼热。我沿着河岸慢慢走,不知不觉又来到了夜柳桥。白天这里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一座石拱桥,桥头一棵老柳树,几个游客在拍照。
我走上桥,站在昨晚"看见"沈安的位置。河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金光,几条小鱼在水草间穿梭。桥面上人来人往,有说有笑,没有任何异常。
"你在吗,哥?"我轻声问,声音淹没在游客的喧哗中。
没有回应,只有柳枝在风中轻摆。我伸手抓住一根柳条,叶片嫩绿柔软,和昨晚沈安"留下"的那片一模一样。
午饭是在一家小巷深处的小店解决的,沈安的地图上标注着这里的红烧鱼。鱼确实鲜美,但我食不知味,满脑子都是老人们关于夜柳桥的对话。如果那不是普通的幻觉...如果沈安真的以某种方式存在...
回到客栈午休,我躺在床上翻看沈安的地图。下一个目的地是落云山,距离青溪镇两小时车程,以日出云海闻名。沈安在旁边标注:"要住山顶旅馆,凌晨四点起床看日出。"
指尖轻抚那些字迹,我能想象他写下这些时的样子——微微皱眉,舌尖轻抵上唇,那是他专注时的习惯表情。地图上还有几处微小的墨渍,可能是咖啡或者茶水留下的。这些细节如此鲜活,仿佛沈安刚刚才放下笔。
闭上眼睛,我试图召唤出游船上那个沈安的影像——他微笑时眼角的小细纹,说话时喉结的轻微滚动,手指抚过我脸颊时的温度。如果那真的是他的灵魂,为什么只能在青溪镇显现?为什么不能在我最痛苦的时候出现?
枕头下的手机突然震动,打断了我的思绪。是林嘉的短信:"老板说你再不回来上班就真开除你了。你还好吗?"
我盯着屏幕,不知该如何回复。三天前,我可能根本不在乎丢掉工作;但现在,站在沈安"存在"的证据前,我突然意识到——如果他想让我好好活下去,至少应该有个活下去的方式。
"帮我辞职吧。"我回复道,"谢谢你这几年的照顾。"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到一边。落云山的行程就在明天,我需要养精蓄锐。沈安标注的那家山顶旅馆需要提前预订,我拨通了地图上写的电话。
"白云旅馆。"一个女声接起电话。
"我想预订明天的房间。"我说,"一间大床房。"
"一个人?"对方问。
我犹豫了一下:"是的。"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明天满房了,后天可以吗?"
"可以。"反正沈安计划在青溪镇停留三天。
挂断电话,我翻身下床,从背包里取出药瓶。自从来到青溪镇,我就没再吃过这些药片。倒出两粒在掌心,白色的小圆片看起来无害而普通。沈安会希望我继续依赖这些吗?
最终,我把药片放回瓶子里,塞回背包深处。窗外的阳光正好,我决定出去走走,不带地图,不看景点,只是随意地在这个沈安想带我来却未能成行的小镇漫步。
老街往西延伸出几条小巷,游人稀少,多是当地居民。几个孩子在石板路上追逐嬉戏,一个老婆婆坐在门边剥豆子。我漫无目的地走着,感受着陌生小镇的日常节奏。
转过一个弯,眼前突然出现一座小小的祠堂,红漆大门半开着,门口挂着"柳氏宗祠"的牌子。这不是旅游景点,看起来依然有当地人在使用。我正犹豫是否该进去,门内走出一个中年妇女,手里拿着扫把。
"有事吗?"她问,语气并不生硬。
"我...只是路过。"我说,"这祠堂很漂亮。"
妇女的表情缓和了些:"柳家祖祠,有三百年历史了。"她顿了顿,"想看看的话可以进来,但正殿在修缮,只能看前院。"
我道了谢,跟着她走进祠堂。前院不大,但很精致,青石板地面,两侧是回廊,中间一棵高大的桂花树。树下有口古井,井沿被绳子磨出了深深的凹痕。
"这井水很甜,"妇女说,"以前镇上人都来打水。"
我走近古井,探头往下看。水面如镜,倒映出我的脸——苍白、消瘦,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但当我凝视得更久些,水面似乎泛起了涟漪,倒影模糊了一瞬,接着——我猛地后退一步——水面上似乎出现了另一张脸,就在我肩膀后方,模糊但熟悉。
"怎么了?"妇女疑惑地问。
"没、没什么。"我强迫自己镇定,"光线问题。"
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但没多问。我匆匆告别,走出祠堂时心跳如鼓。那绝对是沈安的脸,和游船上看到的一模一样。这不是巧合,不可能是巧合。
回到客栈时已近黄昏,陈老板正在前厅看报纸。见我回来,他放下报纸:"有人找你。"
"谁?"我警惕地问,在这里没人知道我的行踪。
"一个年轻人,说是你哥哥的朋友。"陈老板推了推老花镜,"我说你出去了,他留了张字条。"
他从柜台下拿出一张折叠的纸条。我接过打开,上面写着:"听说沈安的事很难过。我也在青溪镇旅行,住白云旅馆。有空联系我。赵明。"
赵明?沈安确实有个大学同学叫赵明,但他们并不亲近。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又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家客栈?
"他...长什么样?"我问陈老板。
"三十岁左右,戴眼镜,穿蓝色T恤。"陈老板回忆道,"说话挺有礼貌的。"
这描述确实符合我记忆中的赵明。但整件事透着古怪——沈安去世三年了,他的大学同学突然出现在这个偏远小镇,还恰好知道我在这里?
"他说什么时候再来吗?"
陈老板摇摇头:"只说让你联系他,他住到后天。"
回到房间,我盯着那张字条发呆。赵明的电话号码写在右下角,笔迹工整。我该打给他吗?如果这真是沈安的朋友,或许能告诉我一些不知道的事?但如果这是个陷阱...我摇摇头,甩开这个荒谬的想法。谁会设陷阱害我?一个无亲无故的小会计?
晚饭是在客栈附近的小餐馆解决的,我点了最简单的炒饭。吃饭时我不断回想今天发生的一切——老人们关于夜柳桥的传说,祠堂古井里的倒影,突然出现的赵明...青溪镇似乎正在向我展示一些超出常理的事物,而所有这些都围绕着沈安。
回到客栈,我决定早点休息。明天是在青溪镇的最后一天,后天就要前往落云山。洗漱时,我刻意避开镜子,不想再看到任何异常的影像。但当我关掉水龙头,寂静中突然听到一声清晰的叹息——就在我身后。
我猛地转身,浴室里空无一人,但镜子上却蒙着一层雾气,上面有几个用手指划出的字:"未未"。
我的名字,沈安对我的称呼。
"哥?"我颤抖着伸手触碰镜子,字迹立刻模糊了。
没有回应,只有水珠顺着镜面滑落的声音。我用毛巾擦干镜子,盯着自己苍白的倒影。这是某种讯息吗?还是我的大脑终于彻底崩溃了?
躺在床上,我辗转反侧。窗外偶尔传来行人的脚步声和远处的狗吠,但这些熟悉的声音今晚却让我不安。赵明的字条放在床头柜上,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该联系他吗?他能解释这一切吗?或者...他知道一些关于沈安我不知道的事?
半梦半醒间,我感觉床垫另一侧微微下陷,像是有人轻轻躺下。一只看不见的手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