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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Chapter 63 引你入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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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林桑榆那晚回去之后,“利用”江遇这个念头就跟生了根似的,怎么都挥不去。
她这段时间把节目形式翻过来覆过去地折腾,一直困在自己一个人讲的死胡同里。人吧,脑子一旦卡壳,就跟进了迷宫似的,转来转去都是那几面墙,压根找不到出口。
可那天晚上躺在床上,她脑子里忽然蹦出个想法——对谈啊!采访啊!怎么就没想到呢?
死亡教育这玩意儿,要是干巴巴地讲,分分钟变成科普讲座,听众不睡着才怪。
但换个思路呢?找个有故事、有专业背景的人,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那些原本有点沉重的东西,说不定就自然而然地化开了。就跟熬汤似的,火候到了,味道自然就出来了。
她越想越觉得这路子对。
但条件其实挺苛刻的。采访对象得是经历过生活的人,又得有专业底子,缺一样,节目就容易飘,显得轻飘飘没分量。符合这条件的人不多。可巧了,她身边就有一个。
江遇。
如果他愿意加入,那这节目起码能解决两个大难题:一是形式活了,不再是单口相声;二是内容有底了,他那专业储备正好能补她的短板。
林桑榆越想越觉得,这哪是什么“利用之法”啊,这简直是天作之合,绝配!
可转念一想,又有点心虚。
想法再好,也得人家点头才行。江遇那天晚上说的“尽管找我”,她当然记得清清楚楚。但那是客气话还是真心话?她拿不准。毕竟这人吧,表面看着清冷,内里却总让人捉摸不透。
不过话说回来,人一旦有了念头,就跟种子发芽似的,压都压不住。
那晚林桑榆洗漱完躺床上,本来打算刷会儿手机就睡,结果脑子里全是节目的事儿。翻来覆去跟烙饼似的,索性爬起来开电脑。
管他几点,先把东西做出来再说。
于是深更半夜的,客厅里就剩电脑屏幕亮着。蓝精灵趴在她脚边,偶尔抬头看一眼,喵一声,又继续睡它的回笼觉。林桑榆噼里啪啦敲着键盘,把之前那些卡住的地方一个个拆开来看,试着用对谈的形式重新搭框架。
写着写着,她忽然发现那些原本拧巴的地方,慢慢顺了。
写到后半夜,她盯着屏幕上的新大纲,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这回是真顺了。
不是那种“终于写出来了”的解脱感,而是,她好像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了:她和江遇坐在录音室里,聊生死,聊恐惧,聊那些平时不太好开口的事儿。他偶尔插一句专业的解释,她顺势接一个生活里的例子。节奏松快,内容扎实,像两个老朋友在闲聊。
越想越觉得这事儿靠谱。
保存文档的时候,林桑榆瞟了眼时间。
凌晨三点半。
她揉揉眼睛,关了电脑爬上床,脑子里还在转:明天,不,今天,得找个机会问问他。
躺下之后,她忽然想起晚上在小区门口他说的话:“只可以是我。”
黑暗中,林桑榆盯着天花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行吧,那就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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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虽这么说,可真要开口邀请人家来做节目,她还是有点怵。毕竟这不是让他帮忙遛狗那么简单,是正儿八经的工作。
不过眼下倒是有个缓冲,第二天她和俞瑶约好了去郊外。
上次同学会后,两人就念叨着要找时间亲近亲近大自然。这不,刚好两人都有空,就定下来了。
当然,按昨晚的计划,这次行程只有她们俩。现在嘛,后座多了个白色团子。
俞瑶看见团团的时候,表情有点微妙。她盯着后视镜里那团毛茸茸的东西,一脸认真地问道:“它现在姓江还是姓林啊?”
林桑榆哪听不出她话里的打趣,故意把尾音拖得老长:“当然姓......江啦!”
“人只是把狗放我这儿寄养,想什么呢。”
俞瑶瞥她一眼,语气里带着点试探:“他不会是借团团来接近你吧?”
这话听着像问句,实则跟陈述句差不多。林桑榆表情倒稳得住,只是反驳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半拍:“他今天真有事,最近忙得人影都看不见。”
说完,她脑子里忽然闪过早上的一幕:
早餐袋子旁边,还放着一束紫白相间的紫罗兰。她当时还纳闷,这花是哪来的。江遇说是买煎饼时店家送的,可她怎么看怎么觉得可疑。因为不管是紫罗兰还是郁金香,都刚好戳中她的审美点。客厅茶几上那束,跟这束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难道这是他寄养团团的“报酬”?
林桑榆心里犯着嘀咕,但俞瑶问起时,她只是轻飘飘回了句:“无痛实现一猫一狗家庭,我开心着呢。”
俞瑶听了,暗自摇摇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车子一路往城外开,窗外的风景慢慢从高楼变成了树,从树变成了林子。商业区渐渐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绿。
她们今天要去的地方叫“树说”,是云京一家藏在森林里的店,集咖啡和民宿于一体。这地儿据说刚开发不久,商业化还不严重,自然风景保留得挺好。但因为社交媒体的推波助澜,已经小有名气,不少人慕名而来。
去树说之前,得先经过一条林间小道。路不算窄,但两边店铺林立,要是哪家生意好,这条路立马就显得逼仄起来。
巧了,今天生意旺的正好是树说隔壁那家。
俞瑶开着车缓缓驶入小道,前面已经堵了一串。透过车窗,能看见不少人和车辆,热热闹闹的。
“不知道是结婚还是办活动,好热闹啊。”林桑榆嘟囔着。
俞瑶伸长脖子往前瞅了瞅:“应该是婚礼,我好像看见拱门了。”
两人没再多想,随着车流一点点往前挪。停车场在两家店中间,等滑过那家店门口,她们摇下车窗打算看看有没有车位——
然后,林桑榆愣住了。
人群里,她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俞瑶显然也没预料到,回头来寻她,感叹:“云京真小。”
停车场入口那处正好处于两棵大树中间,稀薄的阳光得以窥见这一条小径。林桑榆牵着团团先下了车,等她稍作站定,就察觉到有人朝她走来。
“林桑榆?”
“还真巧,刚刚我还以为是我认错人了呢。”
阳光化作分界线将地面切割成阴暗两边,那人正处在这之间。
林桑榆抬眸,一脸淡然,实则心底起伏的情绪早已在刚刚下车前抚平。
她笑了笑,“白梦蕾,我俩真有缘。”
说这话时,她刻意将后半句话放慢了几拍。
如果换作其他人,早已在听见她刻意的语气时就开始有所不适,偏偏白梦蕾不是。她依旧是那副热络亲切的模样,好像两人本来关系就很好。
“那你瞧瞧。所以明白我为什么这么喜欢你了嘛,因为我们缘分不浅啊。”
她眼尾生来就自然上扬,不过一句洋洋洒洒的场面话,从她嘴里说出来都染上了几分魅惑。
林桑榆没再接话。对于她来说,和白梦蕾当面过招是她最不想的事。
麻烦且虚假。
不过如果仅是这样,那倒不至于让林桑榆如此排斥。问题的死穴在于白梦蕾特别自洽。即便如此,她还能自如地另起下一个话题:“这是你养的狗狗?怎么感觉好眼熟。”
“不算。”林桑榆察觉到她不断往下探寻的目光,纠结一瞬,还是补了句,“帮朋友带两天。”
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以及不必要的解释,她含糊应着,完全没想到对方还会在这种情况下追问。
“我猜猜,你这位朋友,不会是...江遇吧?”
一直没怎么正眼看过她,这话音一落,林桑榆直直看向她。
见她不答,白梦蕾便自顾自地紧接着说起了题外话。
“提起江遇,上次不太方便,有关于他的一件事,我想你应该会感兴趣。”
林桑榆止不住地皱眉。
关于江遇的事,还这么肯定她会感兴趣。林桑榆直觉不是什么好事。
根据多年影视作品的洗礼,常理来说,此刻应该是一件会令她大为震撼的绝密往事或陈年真相,可她左思右想,都没想明白这些会和江遇有关,甚至说与她有关。
尽管心里打鼓,她面上却一副云淡风轻,“哦?”
白梦蕾也不卖关子,见她接话,身子微微朝她靠近,声音没有刻意放低,可就是能感知到再次响起的嗓音是与刚刚不同的低沉。
“还记得你休学以后,班里好奇原因的人很多,但却没有一个人大方关切,又或者追问俞瑶。但只有一个人不同。”
“他因为找不到俞瑶,只好通过我打探你的消息,甚至追问我,你为什么会休学,是不是真的如他听闻的传言一样。”
“可他找错人了。我们关系没那么好,我又怎么会知道你真正休学的原因呢?直到有一次偶然,我去医院看望小姨,在医院食堂偶遇了人群里的你。”
“但这并不代表什么,我仍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休学。我曾给他提过建议,让他去问一定知道原因的人,但他始终在犹豫,我想大概是因为那时你并不是单身,甚至你的男朋友还是他的舍友。”
“不知道是觉得他太烦人了,还是看他可怜,我把我知道的关于你的信息告诉了他,包括在医院看见你的事。”
白梦蕾说到这儿,停顿了好几秒,像是刚刚这么一段长述将她的体力消耗了大半。
等气息再度平稳,她转过头,没再看林桑榆,目光远眺于远方某一点。
“你应该知道我讲的是谁了吧?”她语气中带笑,话语依旧轻飘飘的,“于是呢,鼎鼎有名的江遇同学,自然就欠我一个人情。”
“这次同学会定的山庄就是他主动帮忙牵线搭桥的。可惜我这么一个管用的人情就这么用了,太令人惋惜了。”
说着,白梦蕾摇了摇头,当真看起来惋惜至极。末了,她看向一旁的人。
女孩始终沉默着,如同在听一个完全与她毫不相干的事。这话音落下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如梦中初醒,眼珠子流转间眼底是看不真切的深邃。
在印象中,她向来是温软乖巧的代表。虽长相不属于一眼惊艳型,但奈何五官生来精致又大气,属于越看越觉得好看的类型。
白梦蕾一直觉得她是个心思纯粹的女孩儿,甚至会觉得那双眼睛看见的应当都是美好的事物。
直到前段时间知道《人生终章》节目的存在,她才意识到女孩远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多面。
林桑榆听完她说的话,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耳边白梦蕾的声音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咚咚咚,震得她太阳穴发麻。
记忆如潮水倒灌,大学时那些偶然的对视、走廊里擦肩而过的侧影、她从未在意过的目光,原来在那段她独自沉溺于痛苦的日子里,有一个人曾这样看着她,试图靠近,却始终没有打扰。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砸得她眼眶发酸。
明明今日阳光落在身上是有温度的,可此时她却觉得一切都不真切。没来由的,一阵混杂着震惊、迷茫和心疼的复杂情绪将她缓缓包裹。
“罢了,今天看见你刚好想到这事。所以,林桑榆,你身体还好吗?又或者我该说,你最好健健康康,毕竟我讨厌没有你的‘马拉松比赛’。”
林桑榆闻言苦笑了一声。
她扪心自问,从过去学生时代到如今步入社会,她从未将白梦蕾视作自己的竞争对手,顶多只心里觉得两人性格不太合适做朋友,可奈何白梦蕾至始至终都没有想要放过她的意思。
过去是,现在是,未来可见也一般。
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好玩的,她垂眸哂笑,没头没脑地说了句,“先前还险些误解你,现在看来,你真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不及白梦蕾发出疑问,她紧接着补充道:“没有任何所谓雌竞,全是对我个人的,执着。”
过去执着于和她在专业上做竞争,现在执着于和她在事业上做竞争。
“你说对了,那还真是。”
小径旁的大树树叶缝隙将阳光筛了筛,落下的斑驳映照在地面光影浮动,两人站在中界线上左右两边,光斑却还是同等地落在两人身上。
两人无声中对视一眼,目光如火石擦过,于空中无声中多出一道闪光。
不过数秒,两人各自移开视线。还不及林桑榆再说些什么,余光中却意外闯入一个熟悉的身影。
站在她身旁的白梦蕾自然也注意到了来人。
“巧了,说曹操曹操到。”
白梦蕾又恢复往日那一身摇曳,一脸看戏不嫌事大,侧脸小声同她说:“姐妹,他远比你想的要黑暗,别被感情玩弄了哦,那会让我觉得你很蠢。”
这话说完,她也不管听者如何作想,摆摆手很快就从原地消失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将这话听了去,林桑榆整个人的气场瞬间冷了一个度,那双向来泛着柔色的琥珀色眸子,此刻正紧紧盯着正朝她阔步而来的人,眼底尽是寒意。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异样,原本步伐稳定的来人,脚步停滞在原地,远远地看向她。
就在林桑榆快要心中不忍时,男人不再犹豫,大步流星朝她走来。
“林桑榆,不准用这种眼神看我。”
他声音微冷,喉结却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强咽下什么。那双惯常清冷的眼睛里,清晰地映着慌乱、不安,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破碎的脆弱。
他在怕。这个认知让她心头发颤。
为什么他会给她一种要哭的感觉?
江遇?
这不是纯瞎掰吗,江遇什么时候哭过,对谁都冷淡的他,怎么可能会感情浓度一下子突破她的想象,不对等等!
江遇好像真要哭了......
下一瞬,他一只手揽过肩膀将她整个人带进他怀抱里,撞了个满怀。
可即便他动作极快,可林桑榆还是清晰且真切地看见了他眼底的红晕和险些要破框而出的晶莹。
这个认知使得她无比震撼,胸腔里的心跳头一次觉得如此响亮且震得她生疼。
等她稍微反应过来时,她才发现自己正被江遇以一种几乎想要将她融入骨血的力道禁锢着,他的手同时将她的脑袋用力地往他怀里按。
林桑榆几乎快要喘不过气,她像只快要溺水的鱼,本能的伸手就去推他,但都是无用功,她只好开始伸手捶他。
“江遇!”
“我要呼吸不过来了!”
听她这么说,江遇才缓缓卸了些力道,不过臂膀还是以一种占有欲极强的方式禁锢着她。
“靠,差点闷死我。”林桑榆不满地嘟囔。
一时半会可能是挣脱不开这个怀抱了,她索性不再纠结,抬起脑袋就瞪他,但她不知道的是,这记眼神非但没起到任何威慑作用,甚至无形中还有调情的意味。
“话也不说明白,就开始发疯,江遇你完蛋了。”
“嗯...”他声音闷闷的,仔细听还有些暗哑,“我完蛋了。”
他眼中似有什么稳稳落地了,墨色在无声中翻涌。
顿了顿,他微不可察地显露出一丝紧张,问她:“刚刚她跟你说了什么吗?”
她指的是谁,一目了然。
林桑榆眼珠子转了转,唇边扬起一抹笑,望着他时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她说,让我小心点你。”
听到这话,江遇目光沉了沉,薄唇微抿,一时间突然陷入了沉默。
林桑榆也不管他,自顾自说:“这可怎么办。”
“本来就纠结要不要利用你,现在更纠结了。”
大概是没料到会是这个走向,江遇挑起眉梢,死死盯着她,语气略显漫不经心地应了句:“嗯?打算怎么利用我?”
林桑榆眼珠骨碌转,心底盘算的声音几乎就要公之于众了,但最后出口的却是毫不相干的话。
“这些天你把团团寄养在我这儿,有报酬吗?”
“有,你想要什么?”
江遇将她从禁锢的姿势中放开。
林桑榆笑了,作势清了清嗓:“我想要......”
话语间故意停顿了两秒,旋即再出口的话是既直白又勾人。
“引你入局。”
这四个字话音落下的瞬间,如玉珠掉落银盘,在他心中接连不断地响起清脆的响声。
她笑盈盈地看着他,明亮的眼睛里像是映着他,又像是透过他的瞳孔看向她自己。
江遇一时间呼吸紊乱。
正当他神思游走间,她将他拉到自己所站的位置上,自己则像他先前那样,将背影朝众,正面只对着面前的人。
“江遇,有兴趣吗?”
她向来只是看着性格温吞,但其实内里住着一个疯狂滋长的她。比起以前瞻前顾后的她而言,现在的她俨然多了几分野。
野,某种意义上来说,对于她来说是维生素。
他就这么看着眼前的人,见她恣意、洒脱又有野心,完全与之前判若两人,但他丝毫不诧异。就这么看了她好一瞬,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渐渐染上星星点点的笑意。
不远处停车场左侧的店面门口,依旧人来人往,只不过这个点,该到的嘉宾已经到得差不多了,没到的人几乎也知晓个大概,更别说还站在门口的人会该多显眼。
就这么一刹那的时间,一阵微风袭来,耳边的喧闹顷刻间离得远了些,时间好像也变得缓慢了。
江遇微微倾身,动作看似克制有礼,实则占有欲呼之欲出。
他就着两人的距离,轻而易举地将她轻轻揽进怀里,唇间吐纳的热气夹杂着鼻息落在她的颈侧,攀上她小巧的耳畔,每一个呼吸节奏好似都能感受到。
“林小姐亲自邀我入局,我高兴还来不及。”
他放低声音,以一种极其亲昵的方式同她咬耳朵。
“只不过,这不能当报酬,因为这是我自愿入局。”
话音落下,两人谁都没再说话。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他们之间跳跃。林桑榆看着他眼中清晰的自己,忽然觉得,什么都不用说了。
这个局,她已经入了。
他也一样。
话音落,林桑榆止不住地心跳空了一拍。她被他拥在怀里,看不见任何方向。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的喧哗,像是婚礼现场有人在起哄。但她没在意,她只能听见他胸腔里有力的心跳。
而在她看不见的另一个方向,不远处的拱门下,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正朝她们的方向看来。那人身姿挺拔,面容英俊,如果她此时转头,会认出那是徐子昂。
她的另一个视线盲区里,江遇正拥着她,以一种极其平淡却充满占有欲的姿态,迎上那道目光。他唇角甚至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不是笑容,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