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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勺恶龙 海豚亲吻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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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玉玲果然不再为难他,也没再提及他的父母。
当然也没多亲密,最多像是养了一只扔不掉的小狗。
大伯父经常无视他的存在。他甚至不知道多养一个小孩,隐形家务也会变多。
应劭主动帮钱玉玲扫地、拖地、晾衣服、照顾花园,蹲下来任劳任怨除杂草一个下午。
现在他知道那朵最美的花是牡丹,花中之王,品种叫做雪映桃花。
他刚来时正是花期,现在临近仲夏,花朵已经有了颓败的趋势。
而应祥盛从不在乎院子里开着什么花,他总是吆五喝六或语调谄媚地打电话,要么陪领导喝酒很晚回来。
虽然对女儿百般疼爱,但他也处处彰显自己的家庭地位。偶尔开四个圈的黑色轿车去学校接他们,明明几步路就能回来,也要在校门口大喇喇停下车,戴着墨镜迈出车门,衬衫西裤衬得一米八五的身材仪表堂堂。
但实际上,应祥盛只是能源企业老总的司机,赚的和在美容院给人搓脸的钱玉玲差不多。
应劭慢慢发现,这个家的光鲜都是虚假的。
两个大人同样虚荣好面子,维系表面的体面,享受邻里的艳羡,实则在应天星听不到的地方,发愁即将要缴纳的舞蹈课、古筝课费用。
他知道,自己能留下,并不是他们好心,而是应达海每个月按时打来的生活费。
应天星轻而易举得到迪士尼的芭比娃娃,就是从本应属于他的生活费里挤出去的。
所以,他对应天星,这个全家对他最好的人,现在最多感情却是——忮忌。
忮忌她什么都拥有,怨恨她如此幸福。
她越天真烂漫,心思纯良,他越像正在畸变的怪兽。
至于她对他的好,应劭冷漠地想,只是她获得的爱太多了,多得快要溢出来,分给小猫小狗也行,正好他在,那么分给他也行。
他压抑自己阴暗的真实想法,明明讨厌芭比娃娃,讨厌弱智的过家家游戏,仍然乖乖配合应天星导演的剧情。
那颗干瘪的篮球再无法让他发泄恨意。有一天他盯着手中穿白色公主裙的娃娃,偷偷将它藏了起来。
晚上,应劭趁着一家三口熟睡,独自跑到院子里的小花园。
澄明的月光披在他身上,他钻进花丛深处挖了个坑,将精致的娃娃埋葬其中。
仲夏来临,花期过去,雪映桃花开始凋谢的时候,应劭已经埋了两个娃娃。
应天星对于丢玩具也很伤心,但没有头绪,茶不思饭不想好几天。
第三个受害玩具是只白色小兔。
那日下过雨,小花园的土壤变得泥泞。应劭再次钻进花丛,将柔软的小兔按进土里。
美好的东西被弄脏、破坏的样子,让他感到报复的快意。
这时,纱门传来轻微的吱扭声。
他立马回头,透过窸窸窣窣的绿丛,看见一道纤长身影立在门口,正默然面向他的方向。
应劭的心怦然乱跳,有被抓包的慌张,也有终于被发现真面目的痛快。
他从花丛中缓缓起身,月光愈加清晰地照在她的脸上。
不可置信写满了应天星的眼睛。
一汪晶莹的泪挤在她的眼眶边,好似身旁绿萼上摇摇欲坠的雨珠。下一秒,她捂着嘴,转身跑了回去。
只剩应劭和身边的雪映桃花,静静立在夜风中。
泛黄蜷缩的花瓣摇摇欲坠,随风落入他的掌心。
应劭抓紧花瓣,体会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心脏紧紧皱缩在一起,喉咙也仿佛被人攥住。
但他安慰自己,没什么,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应天星去告状好了,大不了被打一顿,再被应达海接走。
他随手扔掉手中的铲子,眼神逐渐锐利漠然。
反正他也并不喜欢这个家。
但应劭预想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第二天,应天星照常和他上学。但不再牵他的手,路上也没跟他说一句话。
他看着她眼底的青色,眼里的伤心,感觉自己那颗坚硬的心脏再次收缩。
一整天的形同陌路,晚上,应天星却主动来到他的房间。
与她公主风的卧室不同,他的房间简陋又昏暗。
“你为什么要那样做?”她果然质问他。
他毫无歉意地望着她的眼睛,想说,因为你买玩具的钱,是那个人的血汗钱。
但最后他说的话却更像一个不讲道理的坏小孩——“因为我讨厌你,讨厌你的所有玩具。”
应天星这辈子第一次听到别人说讨厌她。
她愣怔着,眼睛和鼻尖迅速发红,一副泫然欲泣但强自忍耐的模样。
应劭受不了她近在咫尺看他的模样,正欲推开时,她伸手将他抱进怀里。
他仰着脸贴在她温热的颈侧,感受到脉搏的跳动。
“对不起。”道歉却出自她的口中。
“我从来没有考虑过你的感受。你是男孩子,我还天天让你跟我玩芭比娃娃。那,下次你不想跟我玩,直接告诉我,好吗?”
应劭不知作何回答,他本以为要面对的是谩骂和驱逐,没想到却是拥抱。
他有自己铸的盔甲抵御伤害,但不懂怎么回应一个人的拥抱。
好香,他莫名其妙想,像下雨天,院子里那捧风车茉莉的潮湿香气。
下一秒,应天星从背后拿出一个盒子。
“送给你。”
应劭接过来,打开,里面躺着一个栩栩如生的霸王龙模型。
只不过他有次在买文具时选择了恐龙元素的,她就记住了他的喜好。
应劭黑漆漆的睫毛久久没能抬起来。
回过神时,应天星已经独自走出了屋子,扒开花丛寻找被他藏起的玩具。
钱玉玲时时掌握她的动态。
“猫咪,要睡觉了,你在外面干什么?”
应天星连忙站起来,透过一楼杂物间的窗户,看到应劭孤坐的身影。
“没什么!”
她快步上楼去,房子渐渐归于沉寂。
那天晚上,应劭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第一个玩具。
那天晚上,他独自在卫生间呆了很久,努力清洗两个芭比娃娃和一只小兔。
然后他坐在大箱子上,打开窗户,双手举着小兔,让夜风尽可能吹干它。
但玩偶白色的绒毛已经不再顺滑,泥土也留下无法祛除的痕迹。
可惜了。
应劭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同情,以及愧疚。
第二天,应天星拿到不再完美的娃娃,却只有满脸的开心,还抱起他晃了两圈。
“脏了,对不起。”应劭道歉。
“呜!”应天星以手作爪,摆出霸王龙的姿势,“大恶龙!”
应劭茫然地瞪着眼睛看她。
“小兔,露西和辛迪终于逃出了小勺恶龙的手心!”她咯咯笑起来,笑得心无旁骛,毫无责怪。
应劭愣了愣,迷失在她那双澄澈的眼睛里。
她带着笑意,长久地凝视他。
他有种朦朦胧胧的感觉,她洞悉了他的恶,和更深处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善。
然后,无条件地包容他的一切。
他跟着她慢慢,慢慢笑起来。
“小勺恶龙,你还有什么真话瞒着我,现在说,我宽大处理。”
应劭露出思索的神情,似是鼓起勇气般认真说:“你弹古筝好难听。”
应天星愣了愣,然后扶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
见她不恼反笑,应劭也被感染,不自觉弯起了嘴角。不过他不常笑,笑容十分僵硬。
“可是真的很难学嘛!”应天星苦恼。
“但是跳舞很好看。”应劭立即讨好。
应天星噗嗤一笑,再次将他抱进怀里,像怀抱小熊一样左摇右晃。
他从她身上学到的第一个好词,是宽容。
第二个词是应天星亲口夸他的。
芭比娃娃事件后,两个人的关系更亲密了一些。
那时他还在换牙期,有一天应天星发现他另一颗门牙也松动了,严肃说:“我得让爸爸给你拔牙,不拔的话,新长出来会变歪……”
他看着她整齐洁白的牙齿,小手伸进嘴里,用力一掰。
应天星瞪大眼睛,就见他拇指和食指已经捏着一颗带血的门牙。
她“嘶”了一声,似是不忍心,又像回忆起了拔牙的疼痛,忍不住为他鼓掌:“你好勇敢啊,小勺子!”
因为他的果决,在儿童到青少年的过渡中,成功换了一口整齐的牙齿。钱玉玲鲜少管他,但应天星就像一个小妈妈,模拟过家家游戏般,带他学会了教养、礼貌和生活习惯。
抛开曾经的阴暗心理,他常常看见应天星身上金色的光环,像童话故事里天使所拥有的那种。
他去舞蹈班等她下课,趴在玻璃窗上看得眼睛发直。
她站在哪里,哪里就像梦幻天地。她曼妙的身姿,轻盈的舞步,汗湿的发丝,都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摄人心魄的美丽。
他感觉时光在让她悄然绽放。
当然,也在无时无刻拔高她的个头。
家里墙壁上,属于应天星的“身高刻度”旁,也标记着应劭的。
他长得也快,但总是比应天星差了一截。
应天星就像雨季的春笋,毫无节制的蹿升着个头。高到舞蹈老师遗憾对钱玉玲说,你的女儿恐怕无法走舞蹈这条路。
高到路遇童模星探,极力邀请应天星去走秀。
因为报酬不菲,钱玉玲带应天星参加了训练,也去走过几次,但过程太辛苦了,她不忍心让女儿小小年纪就抛头露面赚钱。
她自己却在晚上的时候,开始学正在流行的美甲手艺。
应劭懂钱玉玲的忧愁——应天星学习并不好。应祥盛又只会装模作样,她只能想办法多赚点钱,才能成为女儿的后盾。
而应劭,真如应达海所言,聪明过人,所有的学科总得满分。
学习好又自立听话的孩子总是招人喜欢。但钱玉玲好似总是对他有一道隔阂,态度不温不热,还藏着一丝防备和警惕。
应劭并不贪心,他们表面对他好就够了。
只是那些毫不遮掩的偏心,还是常常刺痛他,提醒他不曾拥有父母偏爱。
泉城开第一家海洋馆的时候,应祥盛带一家人去了,当然,也包括应劭。
他难得流露小孩子的一面,趴在每一个水族箱上,看得屏气凝神。海洋动物的表演也让两个小孩叹为观止,最后有摸海豚环节,当然,价格不菲。
但看着应天星渴望的眼神,应祥盛咬咬牙,付了她一个人的钱。
她扭头看了眼同样眼巴巴的应劭,对爸爸说:“小勺子也想摸的。”
“你一个人进去都多贵了?你出来告诉我们什么感觉,就相当于我们进去了。乖啊。”
天性温顺让应天星不再多说什么,独自进去,走向白色的海豚身边。
应劭全程没说一句“想要”,但攥着栏杆直勾勾地看。看应天星小心翼翼抚摸海豚,露出惊喜的表情。看海豚仰着尖尖的嘴巴亲吻她的脸,她缩着脖子笑得十分灿烂。
应劭是羡慕的,但不再是忮忌。除此之外,还有另一种想法——海豚亲吻姐姐的脸,他也想。
只是那眼神落入应天星的眼里,又成了她心里一个小秘密。
“海豚摸起来像茄子,凉凉的,滑滑的。”应天星用匮乏的词语表达自己的感受,脸上难掩兴奋。
应家父母疼爱的笑,应劭也在笑,只不过在应天星看来,就是强颜欢笑。
不知不觉,应劭已经在应家住了快三年。谁都忘了最开始说好的只有一年。应达海一个人在外省吃俭用,寄来更多的生活费,成功堵住了钱玉玲的抱怨。
夜深人静时,应劭望着墙角落了灰的破篮球,发现自己身体里的暴躁因子销声匿迹。
大概因为总是跟在姐姐身边,平静又安宁。
他从没见她发过脾气,父母尽可能实现她的愿望,若不能,她也只是失落一阵,很快又因为别的事而开心。舞蹈班有女生小团体聚在一起,嘲笑她站最后像一只长腿火烈鸟,她也仅是目不斜视,再不与她们来往。
他怕姐姐被欺负,天天形影不离。她上课外班时,他就坐在门口写作业,像个忠诚的小骑士。发现有女生眼神鄙夷地看姐姐时,他就替她瞪回去。
两个小孩关系越来越亲密,形同真正的姐弟。
就在这时,应达海打来电话,说要接应劭去南方上学。他在大兴土木的年代赶上了机遇,混成了小包工头。已经能够自己租房子住,也心心念念让应劭接受更好的教育。
应劭心情复杂。初来时他一天都呆不下去,但现在,他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摸清了大伯和大伯母的脾性,更重要的是,他喜欢猫咪姐姐。
从惊艳,到讨厌,到忮忌,到喜欢,到依依不舍。
而应天星得知他要走,也闷闷不乐好几天。
星期六,她借口去好朋友家玩,其实带着应劭再次来到海洋馆。
为了这次计划,应天星攒了很久的钱。
压岁钱都存在钱玉玲那里。她只能节省开销,没再买过小零食,文具也省着用。加上旁敲侧击问家长要的零花钱,攒了几个月,终于凑够了门票钱和摸海豚钱。
没错,她要帮应劭实现他的心愿。
因为应达海突然的决定,所以,应天星只能提前实行计划,为此,她还打碎了从小到大的硬币罐子。
终于,应劭如愿以偿摸到了海豚。
湿湿滑滑的感觉好像跟他想象的不一样,他久久不愿将手拿开。这奢侈的体验,成为他童年最难忘的记忆之一。
这记忆是应天星送给他的。
应劭转头,栏杆外的姐姐立即朝他挥手,笑容明亮灿烂,充满真挚的关切和疼爱。
他低头,默默吸了吸鼻子。
他们在黄昏时分牵着手,一起回家。
“喜欢吗?”
“喜欢,真的像茄子,也像橡胶。搓上去咯吱咯吱的……”
“哈哈哈哈哈!”
向来寡言的应劭,那天却说了很多很多话。
他终于不再树起心墙,开始表达真心的想法,却是在分离前夕。
几天后,穿着体面的应达海再次提着大包小包上门。
应劭所有的行装都整理好了,放在客厅。钱玉玲简直掩盖不了自己的高兴和如释重负。
两个小孩却像是被霜压垮的植株。
应达海带应劭坐上出租车之前,应劭最后回望了一眼,发现猫咪姐姐在伤心地低头抹眼泪。
应劭的心狠狠一揪,扔下行李,转身跑向应天星。
三个大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应劭已经紧紧抱住了姐姐。
她更不加掩饰的抽泣,一下一下抽在应劭的心上。他发现自己的眼睛也湿了,逐渐洇湿姐姐的衣衫。
多久没有哭过了?
总之有记忆中,父母出事后,他第一次表露如此浓烈、真实的感情。
他将一个软陶泥捏的小猫咪塞到她手里,睁着潮湿泛红的眼睛,说——
“再见了,猫咪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