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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雁北漫记 笨蛋作者写 ...

  •   己巳新春,余于家中,冻雨阴冷,茶开晚迟,困眠泛懒。

      忽念一如莲似火之女郎闯入心房。

      后来,她名冯初。

      她虽非真实,却成为了我掀开一个辉煌时代钥匙。

      动笔伊始,自想一鼓作气,然不敢怠慢亵渎,是以拜读杜士铎教授的《北魏史》,几循旧俗,仍有不足之处,在此向诸位读者朋友致歉。

      人生如大河,难寻入海口。

      此作虽微,然万分慨然,一则因青史宏篇昭昭在前,二则因知交相倾见之如故。

      她两度游临平城后,总说些勾人心痒的句子,行记洋洒,妙笔生花,斐然成章,又为《渡平城》作序题诗,终是败在她一身文气下,身在夏口,心驰‘魏阙’。

      列车呼啸,向北经定州至京华,再复行向西,长驰云中。

      辽空渺远,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峻山雄拔,地阔厚载,岩耸危巉。又有岚岫作波拟仙湖,雀鸟呼旷号嘹啼,雁北旧地,拓跋故都,三朝京华,两代重镇,终得一见。

      此行之前,多闻平城荷时风吼,八月悲风,平地起沙,故多带冬衣,然至实地,金秋送爽,物候宜人,绝无书中所言恶劣,不知是余有幸,得见平城风和,亦或是一千四百年前,冰河难渡,卷沙扰人。

      总之,暖阳海棠,绿叶山楂,平城见我,我见平城。

      安置行囊,暂行小憩,便朝云冈而去。

      [云冈]

      云冈盛名,无需多赘。

      武周川清流环山抱岩,郦道元《水经注》书其‘山堂水殿,烟寺相望,林渊锦镜,缀目新眺。’已然写尽其山水隽秀、窟寺繁貌。悻悻叹惋停笔,不再多描。

      然登临石窟佛前,方才恨世间文字苍白,穷极搜刮,难诉其刀工鬼笔,錾刻神工。

      满心取巧,逆着人流,自昙曜五窟始,巨佛山龛,风痕浪斑,悍然震魂,而至太和年间,冯太后主政期间所开佛窟,其雕琢精巧,东西艺融,吸睛夺魄。

      早在平城之行前,便已然知晓昙曜五窟是最先开凿的佛窟、云冈的一期工程。

      因太武帝拓跋焘灭佛,沙门为在北魏得存,待文成帝主政,便提出礼帝如礼佛,为帝王造像。

      宿白先生、杭侃先生二位研究者对昙曜五窟分别对应的北魏皇帝有过两种猜想。

      一是宿白先生提出的,因拓跋鲜卑以西为尊,自20窟起,由西向东,依次对应北魏五位皇帝;二则是由杭侃先生提出的,依照左昭右穆,分别对应这几位帝王。

      而在巍巍佛山足下,我还听到了另一版本言说:所载记塑帝王佛像并非云冈窟,另有此地,亦并非雕凿。

      千年佛窟,皇家工程,而今却只余种种猜想,真相藏在迷雾之下,恰是历史的遗憾与魅力所在。

      自西向东,一路观完,仍觉不足,心气顿起,撇开向导,反身再闯至太和年间所建洞窟,恰至阴晚,游人皆散,独观这一室窟壁,欲出又反,再行再反,流连难回,贪慕千年前文明太后残存的气息。

      可即便若此,谁又能仅凭爱意将云冈私有?

      此时的我还未想到,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日晚起雨,抱着满腔热意自昙曜五窟下回望大佛,我非狂徒,不似《金阁寺》中要与金阁寺一同葬身火中的主角,然而那一刻胸中腾起某种阴暗的怯喜:

      我与它们同淋湿在一场雨下,共同被这世间风雨磋磨寿岁,它送走我。

      [华严·善化]

      循着人流,清晨步行至华严寺山门时,心中仍难免打鼓:

      此前寻访地方古迹,多为新葺建构,修旧如新,大同小异,无过是以青砖白瓦、漆木朱墙糊上层半古不古的皮,同现在荧幕上的‘古偶剧’般,化着精致干净的装,穿着华丽已极的皮囊,却独独少了那份沉淀,鸡肋鸡肋,索然无味。

      然至清代所制雀替前,这番忐忑彻底落了地,雕花繁复,彩漆零落,迫不及待往前闯越,循阶而上,大雄宝殿匾额劲书,历史的厚重与建筑的雄奇混于一齐,浸透成了地气,自足底的石板直冲天灵!

      清宁八年,宝殿始建,而后几经重修,过牌坊,金、明两朝鸱吻衔屋,经幢立柱,朱墙斑驳,单檐庑殿,气彰西京。

      殿门三间,自调御丈夫匾额下踏入内。九百平棊,斗八藻井,五方金佛,露上彻明。香灰蒙凑,听几回凡间夙情;须弥折像,看许多青史丹心。

      我望着这些造像失语,又惊又喜,喜还带忧──我被它羁绊了脚步,实在不知该如何说服自己离它而去。

      打大雄宝殿西侧下,沿街寻薄伽教藏殿──昨日在云冈时,向导小哥曾指一座菩萨像,言佛教刚入中国时,为拉近平民、扩大教众,早年间的菩萨像并无后世端庄持重之态,或喜或嗔,笑而露齿,面带酒窝。

      他特地问我是否有行程去华严寺薄伽教藏殿,说这薄伽教藏殿有一协侍菩萨,与云冈某像有异曲同工之妙。

      薄伽教藏殿的位置并不起眼,甚至许多游人过而不入,余穿槐而过,殿门口立着一道写着‘梵王宫’三字的小牌坊,树影斑驳,风过叶响,颇有些大隐隐于市的意趣。

      许是阳光正好,引人惬意,特地整了整衣衫,才朝内里走去。

      若说云冈石窟的菩萨还因为北魏汉化之决心、鲜卑改革之举措,给佛像穿上汉服、改良袈裟,以求衣裳‘得体’。那薄伽教藏殿的菩萨便是草原遗风犹存──我平生头一遭见到衣裳单薄、露臂坦腰的菩萨。

      不消多少功夫,我便寻到了向导小哥同我提起的那尊菩萨、那位来自草原的少女,她身姿曼妙,在光影之间侧耳听法,会心赞叹。

      我同她对上目光,毫无征兆地眼鼻酸软,竟是落下泪来。

      二百多年的刀光金戈、铁马冰河,最终也不过成为一道历史的缩影,契丹,这个同样发迹于草原的民族,最终也演变为俄罗斯人今日对中国的称呼,将它烙在了华夏民族的血脉中。

      ─

      吹风至午间,才徒步向南,至善化寺山门。

      自山门眺望三圣殿、大雄宝殿屋檐,辽、金两代的建造风格之别于这数十丈方寸之地显彰──辽承唐韵,大雄宝殿檐面更显宏阔,金时所造三圣殿则以夸张的斗拱累弯了普柏坊。

      至殿内,许是今日造像实在观摩太多,对此殿造像实无深刻印象,惟有一碑侧立,乃朱熹叔祖父朱弁所留,在这还要插一嘴闹的笑话:

      此行前观知交游记,对二寺极尽赞叹,尤一句:

      ‘于是几进几出,踽踽停行,立观莲花斗拱之俊秀,心叹朱弁羁金之孤愁’写善化伽蓝一句。

      几度萦梦,叹赏不已。

      然因上句‘莲花斗拱’之言,时日一久,我惯误以为‘朱弁羁金’为某种构造,是以误记此句乃写华严寺之词,后至善化三圣殿,才知晓朱弁为南宋使臣,羁留北地时居于善化寺中。

      暗恼自己才学浅薄,面红耳赤,万分赧然。

      此前读庾信《哀江南赋》,叹江南丧乱之痛,庾子山去国远乡、骨肉死别之悲,今见朱弁留寺中为善化寺所撰其重修碑文,二人相隔数百年,竟是同愁共悲。

      满腹感怀,欲搜刮些许句子,脑海中全然被知交所言占据,绕殿三匝,还望斗拱压弯了的普柏坊,终是苦笑释然,徒叹崔颢题诗在上头。

      林徽因说:“建筑是随着整个社会的发展而发展的,它和社会的经济结构、政治制度、思想意识和习俗密不可分。经济的繁荣或衰弱、战争或文化交流都会在建筑中留下痕迹,我们不能脱离这一切孤立地去研究建筑本身。”

      华严、善化二寺,就是在这么一个宋、辽、金、元的交替兴衰中、草原民族和汉民族的交融与冲突中,所书写的无字句的史书。

      秋风落木,寒烟邕邕,一年又一年。

      [应县木塔]

      1932年,梁思成读到日本学者关野贞关于应县木塔的记载后,联系当地照相馆获取应县木塔的影像,彼时的应县仅有一家‘白云斋’照相馆,为他拍摄了木塔影像。

      1933年9月,梁思成与莫宗江等营造学社成员前往应县,其塔结构精妙、榫卯莲花,令人倾倒。

      他将木塔的测绘过程寄给林徽因,她将这些信件连同自己的文章发表在当时天津《大公报》的文艺副刊上,由此这座千年木塔走入了人们视野。

      往后多年,乃至当今,亦有不少媒体在纸面荧屏上大书特书其‘峻极于天’、‘即将倾倒’、‘难以修葺’。

      盛名之下,是其不知某天轰塌的命运。

      白桦茁长,秋草霜黄。

      巴士驰越平野,悠嘶的马头琴在耳畔呼鸣,华北地区低矮的民房与牵拉随意的电线平添荒凉。

      某处转弯过后,木塔突兀地自低矮的屋房中拔起,斜倒在眼前。

      与它的相遇这般猝不及防。

      灅南宫阙尽,一塔挂青天。

      明五暗四,高耸于地,榫卯挑檐,如翚斯飞。

      塔内壁画绘彩,经幢立角,力士哼嗔托座,龙柱须弥。

      我绝非虔诚的佛教徒,而是贪婪美景神工的盗人,惟有一圈圈沿着须弥座假学转经,方才能在记忆中偷拓下独属于自己的盛宴。

      几行几转,难舍难分。

      最后恋恋不舍地停止了‘转经’的徒劳,不做盗贼,改做霸王,大马金刀地斜倚寺前石鼓,在凉风中怔默地望着‘永镇金城’的匾额。

      法象三千界,华戎五百年。

      当足矣成为此地此塔最深刻的注脚。

      我再不能言。

      [方山永固]

      冯太后,南北朝第一女政治家,其与孝文帝主导的太和改制早在中学课本便已如雷贯耳。

      然而至大同后,是否要登方山,拜谒太后陵寝,一直是我无比纠结之事。

      永固陵距大同城区二十五公里,其地偏远,若不自驾前往,恐怕‘有去难回’,更况乎独身一人,又是女子,难免有人身安全顾虑所在。

      是以纠结不已,在大同的最后一日的前夜,拟了三条线路:一则趋于保守,前往梁思成纪念馆和城墙遗址博物馆;二为观音堂、大同煤矿万人坑遗址纪念馆一线;三为方山永固陵。

      其中第三条线,是最冒险、最不保守的一条。

      翌日晨,屏幕已然亮起了万人坑遗址的预约界面,然而我犹疑了。

      昨日于应县净土寺中,我曾问寺中老主持,缘何华严、善化二寺大雄宝殿所供为五方佛,而净土寺大雄宝殿所供为三世佛?

      老主持答我曰:他自来净土寺主持修缮后,循着心中感应所供三世佛。

      这种感应想来是当真存在于人所钟所重的事物上。

      佛之于他,她之于我。

      冥冥之中总有东西在血液中叫嚣惨沸,北魏的长风相隔千年犹在我耳畔呼叫嘶刮。

      去吧。

      去吧!

      你不想让千年前的长风真切地吹拂在自己身上一回么?

      所以──

      走!

      ─

      清晨的大同远郊带着湿蒙蒙的青色,车厢颠簸,我仍打开随身携带的纸笺,给她写一封极为匆忙的短信。

      至山间公路,前有路段塌方,野地无人,原是该胆战心惊之境地,我却莫名平静,竟想着若是下雨也不妨事,这样便能瞧见云中八景之一的魏陵烟雨了。

      攀山至顶,草木霜青,天渐辽远,澄若澈璃。

      与之相对的是:

      车行黄泥,山路走错,信号微弱,导航失灵。

      循着土陌,踟蹰慢行,路渐没于蒿草,林遂逝于荒阡。

      烽火台静候,戍边宁不平。

      南辕北辙,等候我的并非永固陵,而是明长城烽火台。

      极目四眺,野草葳蕤,紫菀点地,山脉勾连,拢起的山脊好似刀刃一般,屏障过消逝的刀马,勾连起历史的脉搏。

      途行岔处,毫无失落,亦无惶恐,而是满心欢喜,见烽火台旁侧道危薄,陡生胆气,手脚并用,攀爬而上,平视台顶,俯瞰群山。

      数十座烽火台星罗棋布,在一片青芳中平添肃杀,告诉来者:此地非江南。

      意犹未尽,回身再望,更大的惊喜在此缄候──

      远处封土,六十步。

      今朝有风,抚衣襟。

      ─

      ‘太后多智略,猜忍,能行大事,生杀赏罚,决之俄顷,多有不关高祖者。是以威福兼作,震动内外。’

      史书刀笔,刻篆糊模,却仍能让人折服于她一千四百年前的政治手段与政治远见。

      过去的历史,会决定今天的政治。

      自十六国时期,苻坚试图混一中国伊始,这颗融合的种子终于在冯太后主导的太和改制中被推上巅峰,乃至奠定了往后隋唐数百年的政治框架。

      大音希声,再造中国。

      文明以止,化成天下。

      曾经在北国挥舞衣袖的巾帼长眠在几公里开外的山顶上,被紫苑花和蒲公英点缀包围,俯眺平城千年。

      这片土地埋葬她的野望。

      这片土地延续她的理想。

      而我爱这片土地,爱的深沉。

      [尾声]

      最后的最后,我想以朴实无华的文笔,诉说感怀。

      前文花费了大段大段的笔墨铺成景物,书编历史,但我再三思索,还是决心将这一段献给‘人’。

      此行雁北,我遇到了许多人。

      有些人,我能同他们交谈。

      譬如会因为不文明游客开闪光灯而愤怒制止的向导小哥、守了半辈子净土寺的老住持,陪着我找永固陵、听我站在孝文帝虚宫顶上叭叭讲太后生平的司机大叔、大手一挥免了我半天房费的老板。

      有些人,我不能同他们交谈。

      譬如为大同的如今鞠躬尽瘁的耿市长、为云冈石窟熬干心血的研究人员、在山河飘摇时为保护古建筑测绘奔走的营造学社成员、亦或是千年前长眠方山的冯太后。

      有些爱,可以被看见被听到,有些话,则在无声处振聋发聩。

      我确信爱着这片土地的人血管里总有某处相通,我也确信这片土地终会被爱着她的人所承托。

      最后的最后,以在平城所写三首诗词作为结尾罢,不懂格律,才疏学浅,供诸位看官一哂:

      [其一]

      浪淘沙·吊平城

      劲秋扫恒雁,薄云盖天
      白浪涛中耸危巉
      昔古雄关别幽燕
      万顷岫烟

      英姿阔人间,代北长篇
      青史名姓几蹁跹
      麦黍桑田垄头处
      千四百年

      [其二·雨记明堂]

      明瓦苔痕绿,石陌柏枝青。
      抚迹恨无路,雨停喜棠新。
      游丝横缕缕,浑水仍清清。
      祇今石柱础,曾见策勋名。

      [其三·过万年堂吊冯太后]

      孔雀辞国远,
      魏陵烟雨收。
      秋高云阔处,
      草木又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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