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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共生裂痕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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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线,细若发丝,却流淌着熔金般粘稠的光泽。
它从吴念医生熨帖的深灰色西装袖口无声滑落,在铺着昂贵波斯地毯的陈氏祖宅议事厅内,蜿蜒如一道有生命的诅咒。厅内檀香氤氲,紫檀木大圆桌旁,几位身着锦缎唐装、掌握陈氏庞然帝国命脉的核心长老正襟危坐,唇枪舌剑。吴念安静地坐在主位旁,姿态一丝不苟,深色西装笔挺,浆洗过的白衬衫领口系着暗红色条纹领带,一副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水,仿佛一位冷静旁观的学者,与周遭的贪婪气息格格不入。
那缕金线,精准地、悄无声息地游过光可鉴人的乌木地板,攀上七长老陈荣的蟒皮官靴,沿着他价值不菲的西裤裤管,一路向上。陈荣正唾沫横飞地指责三长老陈耀侵吞矿脉收益,全然不觉死神的丝线已至耳畔。金线在他花白的鬓角处略一停顿,随即闪电般钻入他那微微翕动的耳蜗深处!
陈荣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如同被打碎的石膏面具,片片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空洞,眼白迅速被浑浊的灰翳覆盖,瞳孔深处却有一点诡异的金芒一闪而逝。他整个人僵直地站起,动作机械得如同提线木偶。离他最近的三长老陈耀,他的亲弟弟,愕然抬头:“老七?你……”
话音未落!
“噗嗤——!”
一声令人头皮炸裂的、利刃穿透血肉筋膜的闷响,撕裂了议事厅内虚假的平静!
陈荣枯瘦的手,不知何时已紧握住腰间从不离身的、镶满宝石的苗刀刀柄!此刻,那柄象征着陈氏长老无上权柄的凶器,已被他毫无征兆地、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捅进了亲弟弟陈耀的咽喉!刀尖带着淋漓的鲜血和破碎的气管软骨,从陈耀的后颈透出,在惨白的水晶吊灯光芒下,反射着妖异的猩红!
“嗬…嗬…” 陈耀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抽气声,难以置信地圆睁着双眼,死死瞪着面前这张骤然变得无比陌生、空洞又狰狞的兄长面孔,双手徒劳地抓向穿透自己脖子的刀柄,鲜血如同失控的水泵,从他指缝间、从口鼻中狂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华贵的锦缎唐装,滴滴答答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晕开大片刺目的红莲。
“血债…血偿…” 陈荣的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嘶哑、如同金属摩擦般非人的音节。他猛地抽出苗刀!滚烫的血泉喷溅而出,溅了旁边几位长老满头满脸!浓郁的血腥味混合着檀香,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地狱气息。
“啊——!!”
“疯了!老七疯了!!”
“拦住他!快!!”
议事厅瞬间炸开!尖叫、嘶吼、杯盏破碎声、桌椅翻倒声混作一团!几位平日养尊处优、手握重权的长老,此刻如同受惊的兔子,仓皇失措地躲避着持刀乱舞、眼神空洞如死物的陈荣。苗刀带着凄厉的风声,疯狂劈砍,在昂贵的红木家具上留下深深的创口。
混乱的中心,唯有一个人影,静如渊岳。
吴念——或者说,汪亥生——依旧端坐在主位旁那张太师椅上,深灰色的西装纤尘不染,金丝眼镜反射着吊灯冰冷的光。他修长的手指交叠放在膝上,姿态如同在观摩一场病理切片。镜片之后,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冷漠地注视着这场由他亲手导演、手足相残的血腥盛宴。唯有那置于膝盖上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着死寂的青白,微微颤抖。
“住手——!!”
一声清叱,如同惊雷,劈开混乱的血雾!
林晚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从议事厅侧门被撞开的缝隙中冲入!她双目赤红,死死盯住那如同修罗场般的景象,没有丝毫犹豫,目标直指那持刀行尸般的陈荣!她并非冲向刀锋,而是扑向那端坐于混乱中心、西装革履却操纵着地狱的源头——吴念!
就在陈荣的苗刀即将劈向另一位吓瘫在地的长老头颅的瞬间,林晚已如疾风般掠过混乱的人群,猛地抓住了吴念那只置于膝上、指节青白的手腕!
入手,滚烫!
那触感,绝非活人应有的温热,而是如同握住了一块刚从熔炉中取出的、烧得通红的烙铁!一股灼痛瞬间穿透林晚的掌心!她下意识想缩手,却硬生生忍住,五指反而更加用力地扣紧!指尖触碰到他冰凉的衬衫袖口和腕表金属表带,更衬得那皮肤下的灼热如同岩浆奔涌!
“吴念!停下!!” 她嘶声喊道,目光穿透那冰冷的金丝镜片,试图看清镜片后的灵魂。
被她抓住手腕的吴念,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金丝眼镜下,那原本沉静如水的面容,瞬间被一种无形的痛苦扭曲。林晚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他脖颈处,那被熨帖的白衬衫领口和金丝眼镜腿勉强遮掩的边缘皮肤,正发生着恐怖的变化!
暗金色的纹路,如同活物般在皮下疯狂蔓延、扭曲、增殖!它们并非静止的图案,而是如同有生命的熔岩在薄冰下奔流冲撞!原本光洁的皮肤表面布满蛛网般的龟裂,裂痕深处,透射出熔金般刺目的光芒,仿佛这身文明的皮囊之下,包裹的是即将喷发的火山!那些金纹正贪婪地汲取着空气中的血腥与混乱,每一次搏动,都让裂痕更深一分,透出的光芒更盛一分!一股混合着硫磺、血腥和古老蛊虫腥甜的诡异气息,从他整洁的西装缝隙中弥漫出来!
“恨意养蛊终噬己!吴念!你看看自己!!” 林晚的声音因极致的震惊和悲愤而剧烈颤抖,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般的控诉。她死死抓住那滚烫如烙铁的手腕,仿佛想将眼前这人从万劫不复的深渊中拽回一丝清明。“你唤醒的是复仇的凶兽,也是焚毁你自己的业火!收手!现在还来得及!这副皮囊…还能撑多久?”
“噬…己…?” 吴念——汪亥生——的头颅极其缓慢地转向林晚。金丝眼镜后,他的双眼终于显露。镜片也无法再遮挡那非人的本质!瞳孔深处,是两团熔化的、翻滚着无尽暴戾与痛苦的暗金火焰!火焰边缘,同样布满了疯狂蔓延的、熔金流淌般的裂纹!他的声音嘶哑破碎,仿佛喉咙也被那暗金熔流灼穿,带着非人的金属摩擦回响,每一个音节都震得林晚耳膜刺痛,与他这身斯文装扮形成惊悚的对比,“汪氏…百余口…血海…陈氏…千年孽债…此身…本就是…恨海…熔铸的…薪柴!焚尽…何妨?!这副…皮囊…早该…碎了!”
他眼中的暗金火焰猛地暴涨!一股狂暴、凶戾、充满毁灭气息的能量波动,如同无形的海啸,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
“呃啊——!” 林晚如遭重锤,抓住他手腕的掌心传来钻心蚀骨的剧痛,仿佛握住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又被巨力猛击!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狠狠撞在她胸口,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狠狠震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雕花红木柱子上,喉头一甜,血腥气瞬间弥漫口腔。她狼狈地跌坐在地,眼睁睁看着吴念胸前的西装口袋上,那支原本别着的银色钢笔,在无形的冲击下扭曲变形,掉落在地。
就在林晚被震飞的同一刹那!
吴念心口位置,那被挺括西装和白衬衫掩盖之处,猛地爆发出一点针芒似的、尖锐到极致的暗金色锐光!那光芒穿透了衣料,如同黑暗中骤然睁开的、充满无尽恶意与饥饿的独眼!光芒一闪即逝,快得如同幻觉,却让整个议事厅内混乱嘈杂的声音都为之一滞!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令人窒息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脏!他那身象征着文明与理性的西装,此刻仿佛成了禁锢凶兽的脆弱囚笼!
被操控的陈荣,动作也随之一僵。他空洞的眼眸深处,那点微弱的金芒骤然熄灭,如同断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后栽倒,手中的苗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而吴念——汪亥生——在爆发出那点心口锐芒后,身体也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他猛地抬手捂向心口,西装前襟被揪出深刻的褶皱。金丝眼镜因剧烈的动作而歪斜,几乎要从他脸上滑落!
“嘶……”
厅内残存的、惊魂未定的长老们,以及挣扎着撑起身的林晚,同时倒抽一口冷气!
那张脸……
金丝眼镜歪斜地挂在鼻梁上,镜片后的面容,曾经温文尔雅的医生轮廓依稀可辨,却被无数道如同活体熔金河流般的暗金纹路彻底覆盖、扭曲!纹路在他脸上疯狂蔓延、交织,构成一张非人而邪异的蛛网!金纹之下,皮肤寸寸龟裂,裂痕深处透射出熔炉般的光芒,仿佛这身精心维持的人类伪装随时都会崩碎,露出下面流淌的、由纯粹恨意与蛊毒熔铸的岩浆!他的五官在熔金纹路的蠕动下痛苦地抽搐、变形,那双燃烧着暗金火焰的眼眸,透过歪斜的镜片,翻涌着狂暴的痛苦、毁灭的疯狂,以及一丝…被无边恨意淹没前最后的、属于汪亥生的挣扎与悲鸣!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受伤孤狼濒死般的嘶吼,从他熔金流淌的喉咙深处迸发!那声音里蕴含的痛苦,远超□□所能承受的极限!
他猛地甩开残余意识的桎梏,如同挣脱锁链的困兽,再不看厅内血腥狼藉,更不看踉跄起身、嘴角溢血的林晚。他粗暴地一把扯下歪斜的金丝眼镜,狠狠摔在地上!镜片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身体化作一道裹挟着硫磺与血腥气味的黑色狂风(西装衣角翻飞),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狠狠撞向议事厅侧面那扇巨大的、镶嵌着彩色玻璃的花窗!
“轰——哗啦啦!!!”
坚硬的楠木窗框如同朽木般寸寸断裂!无数色彩斑斓的玻璃碎片如同冰雹般四散激射,在惨白的灯光下折射出妖异的光!夜风,裹挟着山间浓重的寒露与远处城市浑浊的光污染,猛地灌入这血腥的殿堂!
吴念的身影,已消失在破碎的窗口,融入外面沉沉的黑暗。地上,只留下那副碎裂的金丝眼镜,镜片反射着厅内狼藉的血光。
死寂。
只有夜风穿过破碎花窗的巨大空洞,发出呜咽般的呼啸,卷起地上的血腥气、纸屑碎片,以及那副破碎的眼镜。
林晚捂着剧痛的胸口,挣扎着扑到那巨大的破口边缘,夜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带着刺骨的寒意。她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目光落在脚下那副碎裂的镜片上。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个冰冷、尖利、充满了无尽怨毒与饥渴,如同亿万只蛊虫同时摩擦口器发出的非人尖啸,穿透浓重的夜色,无视空间的距离,无比清晰地、如同冰冷的钢针般狠狠扎进在场每一个幸存者的脑海深处:
“下一个…是…你陈家…祠堂——!!!”
那尖啸声浪所过之处,议事厅内残存的、价值连城的古董瓷器表面,竟无声无息地蔓延开细密的裂纹!所有人心口如遭重击,气血翻腾,几个本就惊骇欲绝的长老更是眼前一黑,直接晕厥过去!
林晚死死抓住冰冷的窗框残骸,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望向尖啸传来的方向——那是陈氏宗族祖祠所在的、雾岭最深处的方向。夜空中,浓云翻滚,仿佛有一只无形的、由恨意与蛊毒凝聚而成的巨兽,正张开獠牙,扑向陈氏最后的根基与象征。风,卷着花窗碎片和一丝西装布料的焦糊味掠过她苍白的脸颊。汪亥生脸上那熔金流淌的蛛网裂痕,和他心口针芒般一闪而逝的凶戾锐光,以及地上那副碎裂的金丝眼镜,如同三重烙印,深深刻在她的眼底。文明的伪装彻底粉碎,露出其下千年恨意熔铸的狰狞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