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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符合孽债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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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符合拢的“咔嗒”声,清脆得如同九天之上落下的审判之锤,瞬间击碎了陈氏祠堂数百年沉淀的、压抑而虚伪的寂静。林晚高举着那块终于合二为一的符牌,每一步踏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都像踩在陈氏累累罪骨的坟茔之上。她的身影在烛火摇曳中拉得很长,带着一股孤绝而凛冽的气势,直刺祠堂最深处的神龛——那里,端坐着陈氏当代家主,陈枭。
那符牌,龙川墨玉为底,金丝如血脉般蜿蜒镶嵌,古朴神秘。此刻,在祠堂昏黄的光线下,断口处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分离。但真正致命的,是断口内侧那行骤然显现、殷红如血的刻字——乙酉血案!
“老家主!”林晚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淬了冰的利刃,清晰地穿透整个祠堂,压过了所有倒吸冷气的声音,“六百年前,嘉靖乙酉年,新安府汪府!六百条血淋淋的冤魂,就压在你们陈家这泼天富贵之下!日日夜夜,可还安稳?!”她的话语,字字如刀,将那行血红的“乙酉血案”刻字,狠狠钉向陈枭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老眼。
陈枭的脸,在烛光下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变得如同他身下那张紫檀太师椅一般死沉。他握着乌木蟠龙拐杖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手背上青筋暴起,如同盘踞的毒蛇。那双阅尽沧桑、阴鸷深沉的眼眸,死死盯着林晚手中高举的符牌,尤其是那断口处刺目的血字。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被诅咒缠绕了五百年的冰寒,瞬间攫住了他衰老的心脏。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一位须发皆白、依附陈氏多年的族老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惊怒而颤抖,指着林晚,“哪里来的黄毛丫头,敢在陈家祠堂胡言乱语!什么汪府血案,闻所未闻!这…这破牌子,定是你伪造的!”
“伪造?”林晚冷笑一声,碎金的光芒在她眼底深处一闪而逝,快得无人察觉,那是汪亥生治疗残留的、属于蛊王的冰冷印记在共鸣。“老家主,您见多识广,不如您来告诉族老们,”她的目光如钉子般再次锁住陈枭,“这龙川墨玉的质地,这金丝镶嵌的秘法,还有这断口处…需要用陈氏嫡系血脉之血才能显现的‘乙酉血案’密语,是不是伪造?!”
她的话,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祠堂内瞬间炸开了锅。
“血脉之血显现密语?”
“不可能!从未听说祖传符牌有此等邪术!”
“乙酉年…嘉靖年间…汪府?似乎…似乎族中秘录提过一笔旧怨,语焉不详…”
“难道…难道那‘祖咒’…是真的?!”
骚动如同沸粥,恐惧和猜疑在陈氏族人中瘟疫般蔓延。陈枭依旧沉默,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惊雷般的回答!他死死盯着那符牌,仿佛看到了五百年前那个血月之夜:汪府冲天的火光,遍地的尸骸,汪天寿临死前那怨毒如海、以魂引咒的血誓!那诅咒,如同跗骨之蛆,缠绕着陈家每一代男丁,让他们在病榻上哀嚎,在盛年猝死,让偌大的家族如朽木般从内部腐烂!这符牌,是陈家罪恶的见证,更是汪家复仇的号角!它本该随着吴家灭门而彻底消失,为何…为何会在这个吴氏旁系的小女警手中合二为一?!
林晚能感受到手中符牌传来的、一种奇异的脉动,冰冷又灼热。合一的瞬间,她脑海中仿佛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冲天火光、绝望的嘶喊、一个老人临死前塞给孩童半块符牌的决绝…还有汪亥生那双深不见底、偶尔闪过碎金的眼眸。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她冒险潜入陈巳生前隐秘的收藏室,正是循着汪亥生隐晦的指引——那个“医生”在她“治愈”后,曾“无意”提及陈巳对古徽州符牌饰物有特殊癖好。她找到了,在陈巳一个隐秘的保险柜里,与一堆价值连城的古董混在一起,正是那缺失的、刻有陈家完整徽记和特殊符文的另一半!合一的刹那,符牌断口处便渗出了这行血字。
“老家主,”林晚的声音带着穿透灵魂的力量,步步紧逼,“陈巳是怎么死的?真的是意外吗?还是他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秘密?比如,他爷爷倾尽家族财力物力,在雾岭深处那个秘密实验室里,用活人实验试图复制‘子母蛊沙漏’,妄图窃取蛊王之力来对抗血咒?结果呢?实验失控,泄露的蛊毒不仅害死了他自己,还引来了…更恐怖的东西!”她刻意加重了最后一句,目光扫过祠堂内那些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陈枭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拐杖重重顿地,发出一声闷响,才勉强稳住。陈巳的死,是他心中最深的痛和最大的恐惧。林晚的话,像毒针一样精准地刺中了他最隐秘的伤口。秘密实验室的存在,是他对抗诅咒最后的、也是最绝望的疯狂!他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凶光,不再是看一个闯入者,而是在看一个必须立刻抹杀的威胁!
“妖言惑众!拿下她!”陈枭的声音嘶哑如破锣,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他身后的两名心腹保镖,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身形一动,如同鬼魅般扑向林晚,动作迅捷狠辣,显然受过特殊训练。
林晚早有防备,警校的格斗本能让她瞬间侧身,同时将合一的符牌死死护在胸前。符牌触碰到她身体的瞬间,左臂内侧那道早已“痊愈”的疤痕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仿佛被无数钢针穿刺的灼痛!这痛楚如此熟悉,正是当初被沙漏碎片割伤时感染蛊毒的感觉!汪亥生的“治愈”…根本就是压制!这符牌合一的力量,再次引动了它!
“呃!”剧痛让林晚动作一滞。一名保镖的铁掌已带着风声抓向她持牌的手腕!眼看就要得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声低沉到几乎无法听见、却能让灵魂都随之震颤的嗡鸣,毫无征兆地从符牌内部传来!紧接着,那龙川墨玉的牌身骤然变得滚烫!断口处那行“乙酉血案”的血字,红光大盛,如同烧红的烙铁!一股无形的、带着远古怨念的冰冷冲击波,以符牌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扑向林晚的两名保镖首当其冲!他们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充满荆棘的墙壁,惨叫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厚重的供桌上,口鼻瞬间溢出鲜血,眼神涣散,竟是被那怨念冲击直接震散了意识!
祠堂内所有陈氏族人,无论老幼,都感到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恐惧和窒息感瞬间攫住了他们!仿佛那六百冤魂的哭嚎,就在耳边炸响!
陈枭更是如遭重击,“哇”地喷出一口暗红的淤血,整个人萎顿下去,全靠抓着拐杖才没倒下。他死死盯着那红光大盛的符牌,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难以置信。这符牌…这承载着吴氏秘术和汪家血咒的邪物…它真的有灵!它在保护这个吴氏的后人!它在向陈家…索债!
“孽…孽债啊!”陈枭发出绝望的嘶吼。
然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就在祠堂内因符牌异变而陷入一片死寂般的恐慌,就在陈枭嘶吼出声的刹那——
“噗噗噗噗噗…!”
一连串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如同细小砂砾高速撞击硬物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祠堂高高的、描金绘彩的天花板上传来!
众人惊骇抬头!
只见那原本华丽的藻井彩绘,此刻正如同被强酸腐蚀般迅速变黑、剥落!无数细小的孔洞凭空出现!紧接着,一片令人作呕的金色“雨点”,密密麻麻,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
那不是雨!
是虫!
无数细如发丝、通体闪烁着暗沉诡异金光的线状怪虫!它们身体柔软却坚韧,头部是一个微小的、不断开合的吸盘口器!它们落下的速度极快,精准地扑向祠堂内每一个身怀陈氏血脉的人!尤其是那些年长的族老和陈枭!
“金线蛊!是金线蛊!!”一个见识过家族秘录记载的族老发出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快跑啊!!”
太迟了!
金线虫落在皮肤上,那微小的吸盘口器瞬间如同烧红的针尖般刺入!一股难以形容的、深入骨髓的灼痛和麻痹感瞬间传遍全身!被咬中的陈氏族人,无论男女老少,顿时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嚎,疯狂地拍打、抓挠着自己的身体,却根本无法阻止那些细小的金虫往皮肉里钻!场面瞬间混乱如地狱!
陈枭离得最近,首当其冲!数十条金线虫瞬间爬满了他的头脸和脖颈!他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手中的乌木蟠龙拐杖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沉重地砸落在冰冷的地砖上。象征着家主权威的拐杖落地,如同陈家摇摇欲坠的根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林晚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景象惊呆了,下意识地后退几步。诡异的是,那些恐怖的金线虫如同有意识般避开了她,甚至在她周身半尺内形成了一个无形的真空地带。她手中那块合一的符牌,红光已经收敛,却依旧散发着温热的、带着守护意味的微光,断口处的血字也黯淡下去,仿佛耗尽了力量。
祠堂内,族老们的惨嚎、仆妇的尖叫、金线虫钻入皮肉的细微嘶嘶声混杂在一起,如同煮沸的粥锅,将陈氏祠堂数百年积累的威严与富贵彻底淹没。而在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中心,林晚手持符牌,如同风暴中的孤岛。她看着地上痛苦翻滚、面目全非的陈枭,看着那象征权柄落地的拐杖,看着符牌上黯淡的血字,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明悟。
汪亥生…这就是你的复仇吗?以陈氏之血,祭奠汪家冤魂?
符牌合一,孽债昭然。但这金线虫…仅仅只是开始。陈氏根基已动,而汪亥生与蛊王的终局,她和这吴氏符牌的宿命,以及那藏在雾岭深处、蓝星茶蚕所在之地的终极秘密,才刚刚拉开血腥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