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语花》夏暮了

2、阿枝 妈妈，看看

　　家长会前一天，李枝不经意在吃饭间提起。

　　“我明天要开家长会，你们谁去参加？”说完又怯怯的低下头。

　　李得明沉默了一会开口：“我去，小枝期中考试，班主任一直在群里夸你呢，也是给我们家争光了。”

　　周青云只是淡淡的笑了笑，“那我在家做好吃的等你们。”

　　回到房间，一刻也不停歇，之前开家长会的时候父母总是推脱，现在自己终于受到了重视。

　　她习惯写作业的时候听着歌，沉浸在自己的孤岛里，于是弟弟什么时候进来的时候都不知道。

　　听到隐隐约约的声音，李枝突然转过头来，只见地上散落纸片，如雪花般翻涌。

　　李骏笑眯眯的看着她，脸不红心不跳，“姐姐下雪了！”

　　李枝的瞳孔在瞬间放大，眼前的“雪景”让她的大脑空白了一瞬。随即，怒火像被点燃的引线，嗖地窜了上来。她猛地摘下一只耳机，线缆纠缠，像她此刻骤然绷紧的神经。

　　“李、骏！”

　　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是她的期中考试卷子。此刻，它们像被遗弃的废纸，杂乱地铺了一地，上面还有几个清晰的鞋印。

　　罪魁祸首却毫无自觉，甚至因为自己制造的“奇观”而洋洋得意。他弯腰又抓起一把纸片，跳着脚向上撒去，用更欢快的声音喊道：“看！雪下大啦！”

　　李枝“噌”地站起来，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出刺耳的声音。她几步冲过去，一把揪住弟弟的胳膊，力道大得让李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你干什么！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她指着满地狼藉，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

　　李骏挣扎了一下，没挣脱，这才意识到姐姐是真的生气了。但他向来被宠惯了，嘴上还不服软：“不就是些破纸嘛……你凶什么凶！”

　　“破纸？”李枝气得眼前发黑，“这是我的卷子！你进来不敲门，弄坏了我的东西，还有理了？”

　　“谁让你考这么好，爸爸妈妈都争着要去你那里开家长会，凭什么！”李骏梗着脖子，倒打一耙，吼道：“考得好了不起吗？”

　　“你自己没有考好，你还有理上了是吗！”李枝看着他气不打一处来，指着门口，声音冷了下来：“出去。现在，立刻。”

　　李骏被她眼里的冷意慑住了，嘟囔了一句“切”，脚下却没动，眼神瞟着地上的纸，又偷偷看看姐姐紧绷的侧脸。

　　李枝不再理他，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开始一张一张地捡，她小心地将它们抚平，整理在一起。每捡起一张，心里的委屈就多一分。

　　“怎么了怎么了？”李得明听到声音，走了进来。

　　李骏眼神慌乱，不敢直视李得明。

　　李枝没有讲话，只是默默的收拾。

　　“小骏，你是不是动姐姐东西了？”李得明抬眼问。

　　“我不是故意的，是姐姐故意说，说什么，这次她考得好，你们都想去参加她的家长会，就不喜欢我了，我才……”李骏谎话连篇，脸不红心不跳说着。

　　李枝冷笑一声，自己的弟弟还是那么喜欢骗人，她望向父亲，想看看李得明有什么反应。

　　“枝枝，你不能这样子说话。”李得明叹了口气，“弟弟还小，你让着他点。”

　　“就是就是，天天欺负我。“李骏摆了鬼脸。

　　“嗯，我知道了。”李枝已经习以为常，不想解释，李骏说什么他都相信，原本以为自己成绩好了，父亲会另眼相看。

　　“爸爸，爸爸，我明天下午想去买球鞋，你陪我去呗。”李骏突然说了一句。

　　“去，当然去！”李得明连忙说，转头想起了什么，又开口：“呀，明天下午你姐姐要开家长会，要不后天陪你去吧。”

　　“我不要，后天我没时间。“李骏在地上撒泼。

　　李得明尴尬的看着她，她知道这一次又是让她妥协。

　　李枝睫毛微微颤抖，“爸，你有事情我让妈妈去也是一样的。”

　　“好，刚好你妈也想去。“

　　家长会那天，天空是灰蒙蒙的。

　　李枝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同学们的父母陆续走进教室，脸上带着或骄傲或关切的神情。她的身边，座位始终空着。

　　周青云最终还是来了，在家长会开始十分钟后，才悄悄从后门进来，坐在她旁边，身上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油烟味。

　　“你弟非要吃糖醋排骨，耽误了点时间。”她低声解释了一句。

　　李枝“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讲台上。班主任正在热情洋溢地表扬进步显著的学生，第一个念到的就是她的名字。

　　“李枝同学这次期中考试，进步非常大！”

　　热烈的掌声在教室里响起。许多家长向她投来赞许的目光，又回头寻找那位培养出“优秀女儿”的家长。周青云有些局促地笑了笑，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那一刻，李枝心里没有预想中的喜悦，只有一种空洞的平静。她看到前排一个女孩，当女孩父亲被老师点名表扬时，女孩悄悄侧过脸，对父亲露出了一个略带羞涩又无比明亮的笑容。那笑容像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李枝一下。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努力考出的好成绩，似乎更像是一个用来争取关注的工具，而不是一件真正值得与家人分享的喜悦。

　　家长会结束后，妈妈被几个家长围着取经，脸上难得地泛着光。李枝安静地等在走廊外。

　　天空开始飘起细雨，丝丝缕缕，沾湿了她的校服外套。

　　“李枝。”班主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转过身。

　　老师看着她，眼神温和而睿智，似乎看穿了许多未曾言说的东西。“你今天很棒，”老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学习是为自己学的，路也是自己走的。继续加油，你的未来会很精彩。”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李枝却觉得眼眶猛地一热。她慌忙低下头，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球鞋鞋尖，用力点了点头。

　　“谢谢老师。”

　　回家路上，周青云心情似乎不错，难得跟她聊了几句学习上的事。快到家时，妈妈手机响了，是爸爸打来的，电话那头隐约传来李骏吵着要买最新款球鞋的声音。

　　周青云挂了电话，叹了口气，对李枝说：“你爸陪弟弟买鞋去了，晚上我们随便吃点。”

　　雨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在天边涂抹出几道黯淡的金红色。

　　李枝抬起头，看着那片被雨水洗过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她忽然觉得，那个渴望用成绩换来父母公平对待的自己，有些可笑，也有些可怜。

　　她推开家门，客厅里空无一人，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她径直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将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书桌上，那些被撕碎又细心粘好的试卷静静躺着，像一道道愈合后的伤疤。

　　她走过去，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始写作业，而是拿出了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在扉页上，她一笔一划，静静写下：如果这样子也不幸福的话，那怎么样才可以幸福。”

　　睡梦中，她想起了小时候的那些画面。

　　刚出生时，父亲母亲期待着她的到来。

　　取名李枝，向阳生长，枝有依托之意，希望我的女儿有人可依，一辈子都快快乐乐的。

　　幼时，我度过了一个幸福的童年，父母竭尽全力给我最好的。

　　“阿枝，你又长高了。”

　　周青云慈祥的看着我，眼神盛着细碎的光，像把春日里最暖的阳光都揉了进去。她伸手轻轻抚过我额前的碎发，指尖带着刚晒过被子的松软暖意，又笑着蹲下身，比了比我和她的身高：“再过两年，咱们阿枝就要赶上妈妈啦。”

　　那时的客厅总飘着饭菜香，李得明会故意把剥好的橘子瓣摆成小太阳的模样，放在我面前的小盘子里，还会假装抢着要吃，逗得我举着盘子躲来躲去。挂钟的滴答声也不似如今这般冷清，反倒和我们的笑声缠在一起，成了最热闹的背景音。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暖意慢慢淡了。李骏出生了，爷爷奶奶一直想抱孙子，他的出生让家里人都浸在欢喜里，连空气都像裹了层甜。往后饭桌上，周青云的手总先往李骏碗里夹肉，李得明回家第一句也从“阿枝今天乖不乖”变成了“骏骏有没有想爸爸”，原本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一点点都移到了弟弟身上，对她的关心，像被慢慢挤干的海绵，越来越少。

　　她还记得有次发烧，裹着被子坐在沙发上发冷，听见父母在厨房小声商量，说骏骏明天要去游乐园，得早点睡，没顾上回头问她一句难受不难受。那天的橘子再也没摆成小太阳，挂钟的滴答声，也悄悄变回了冷清的模样。

　　在睡梦中，眼泪顺着眼角悄悄滑进枕巾，洇出一小片湿痕，连呼吸都带着细细的抽噎，像株被风吹蔫的小苗，在无人看见的夜里轻轻发抖。

　　她还没从童年的暖意里走出来，又跌进了如今被冷落的委屈里，梦里还攥着小时候装橘子瓣的小盘子，嘴里喃喃喊着“妈妈，看看我呀”，可声音太轻，像被客厅里哄弟弟的笑声，彻底盖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