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南有杏》六奖

2、第 2 章 三千分之一

　　〔五〕
　　教师宿舍的木板床他睡起来还真不习惯，还是有点略微想念家里的床垫。
　　谭习行翻了个身，床板就开始吱吱响。像在抗议他这具不请自来的身体。他又翻回去，木板又响了一声。如此反复了三四回，他索性不动了，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蜿蜒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把手枕在脑后，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浮现出那双眼睛。
　　池水一样。他是这么跟王化形容的。王化没听懂，这不能怪王化，他自己也不太确定这个比喻到底准不准。池水是什么样的？他见过最像池水的东西，是家里那口缸里养了多年的锦鲤游过时搅动的水面——透的，亮的，底下有东西在动。
　　那她底下有什么呢？
　　他不知道。他连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这太荒唐了。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一个教书的先生，和一个女学生对视了不到两秒钟——然后就睡不着了。
　　说出去都丢人。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前一个住户留下的墨渍，像一朵干枯的花。他盯着那朵墨花，心里开始默背《尝试集》里他最喜欢的那首。背到第七行，又莫名停住了。
　　他叹了口气，把被子蒙过头顶。
　　一夜没睡。
　　〔六〕
　　第二天早上，谭习行照了三次镜子。
　　第一次是起床的时候，他确认自己衣服穿的板板正正，第二次是出门前，他确认自己头发没翘起来。第三次是走到办公楼楼下的时候，他忽然又不确定了，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借着玻璃窗的反光擦了擦眼镜片。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叠好手帕塞进口袋里。
　　他今天没有课。或者说，他今天本来就没有排课。辽大给新来的年轻教师安排的教学任务不重，前两周主要是熟悉环境、旁听老教师的课、适应节奏。这意味着他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用来备课或者熟悉这。
　　他选择了最后一项。
　　但走的路线不太对。
　　他先是沿着中文系的教学楼绕了一圈。从正门走到侧门，从侧门走到后门，再从后门绕回正门。路上碰到了三个女学生，他一个个看过去，不是那种池水一样的眼睛。她们的眼睛有的像杏仁，有的像枣核，有的像两粒纽扣，都不是池水。
　　他又走到了历史系。历史系的教学楼比中文系的旧，墙面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他在楼前的空地上站了十分钟，假装在看公告栏里的课程表，实际上把每一个从楼里出来的女生都打量了一遍。
　　不是。这个不是。这个也不是。
　　然后是外文系。然后是教育系。然后是，他走到数学系门口的时候，终于停了下来。
　　他站在数学系教学楼前面的台阶上，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三千多人的校园。他怎么可能靠一双眼睛，在三千多人里找到一个人？
　　而且他连长相都没记住。
　　就两个字。两个字能听出什么？她是北方口音还是南方口音？声音偏高还是偏低？说话的时候带不带尾音？他全都不记得了。他只记得是个女的声音，但这个特征太泛了。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手心里。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后背上，照的别人暖洋洋的，他也拔凉拔凉的。
　　“小谭老师？”
　　他抬起头。王化端着他那个印着特等教师的搪瓷缸子，正站在台阶下面，歪着头看他。
　　“您怎么在这儿？”谭习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倒要问你呢。”王化喝了一口茶，顺口把茶叶吐掉。
　　“数学系，你教什么的？”
　　“我……路过。”
　　“路过？”王化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数学系的教学楼，脸上浮现出一种过来人的表情。“小谭老师，还在找那个水灵灵的大眼睛？”
　　谭习行没说话，但他觉得自己的耳朵红了。
　　王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数学系的门廊里回荡，把一只停在栏杆上的麻雀惊飞了。
　　“走，吃早饭去。”王化拍了拍他的肩膀，“吃完早饭我带你去找。”
　　“找什么？”
　　“大眼睛啊。”王化说，“不过我可提前说好了，我老眼昏花，认错了你可别怪我。”
　　〔七〕
　　王化说的找，和他想的找，不是一回事。
　　他以为王化有什么法子，比如翻花名册，比如问数学系的辅导员，比如某个他想不到但当了七年老师就会有的门路。结果王化带他去的第一个地方，是食堂。
　　“你先别急。”王化端着搪瓷缸子在食堂门口站定“那天值日的女学生，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哪个系的？”
　　“……不知道。”
　　“哪个班的？”
　　“……不知道。”
　　王化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那你找什么”
　　他没好意思吭声。王化叹了口气，目光开始在食堂进出的女学生脸上扫来扫去，像一个老农在瓜田里挑瓜，这个看看，那个摇摇头。
　　“这个不是。这个太胖了。”
　　“这个也不是。这个眼睛太小。”
　　“哎，这个——这个有点像。你看她是不是大眼睛？”
　　谭习行顺着王化的视线看过去。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女生正端着饭盆走出来，眼睛确实不小，圆溜溜的，像两颗葡萄。
　　“……不是。”
　　“怎么不是？这眼珠子不挺大的吗？”
　　“不是那种大法。”
　　王化把搪瓷缸子往窗台上一搁，转过身来看着他
　　“小谭老师，你不能鸡蛋里面挑骨头。”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说不明白。
　　池水。池水是什么样的？不是大小的问题，是深浅的问题。桂圆是实的，池水是透的。桂圆是甜的，池水是凉的。桂圆看一眼就到底了，池水看一眼觉得底下还有东西，再看一眼，底下还有别的东西，怎么看都看不完。
　　但他不能跟王化说这个。王化会觉得他疯了。
　　“谢谢您啊”他说，“我自己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