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南有杏》六奖

1、春迟 195

　　1954年
　　冬
　　谭习行画了自家大门口的柳树，长满叶子的枝条左飘右飘，他盯了许久，盼着柳树后还能窜出来那个姑娘，可他又嫌这树干太粗，自己又看不见她。
　　回1953年
　　初春
　　〔一〕
　　这年春天还没有推去冬末的冷，对谭习行说来是。
　　习行，是他的字，因学习而行路，行路万里而学习。长的一副老实样，镜片下的双眼透着澄澈与智慧，怀着期待大包小包拎出家，一步迈老大，腿脚不便的母亲还在后面一瘸一拐追，边追边念叨她儿子在那边要是受了委屈该怎么办。二十出头的年纪就到了辽大，不是当学生，是教班，他吃得苦，到辽大的路上转了十几次站，怨言是有的，但都被喉头随时可能蹦出来的，背得滚瓜烂熟的介绍词给压了下去。
　　〔二〕
　　谭习行的毛衣穿反了，毛衣是外穿，有一根线头一直生在他肩上密密麻麻外放的针脚里，在他板书时，线头也会给面子的跟着晃一晃。
　　台下也会发出奇怪的声音，不能比喻为像鸟一样叽叽喳喳，只是像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嗡，声音小，但事大，三个字硬生生的在板上绣花似的绣了三分钟，原来出门就感觉有些喘不上气的原因是，低头一看毛衣穿反，这种想退又不能退，想走又不能走，左右上下都为难的情况真让人难堪，后面声音大成了哄笑，成人的脸也挂不住，他灰溜溜的走了，自己板书的笔记都忘了擦。
　　去办公楼的小道上有棵柳树，叶子是刚发芽的绿，彻底进入了春天，又变成翡翠般的翠，西北角的桌，刚好顺带送了个破窗，春天有暖阳照，夏天有烈阳烘，秋天有冷风吹，冬天有大雪往里飘，往右一偏就能看见藏在窗框后面的柳树。
　　“唉……总会熟的”第一天来到这略显窘迫的他给自己说了第一句话，那也是安慰自己的。从木桌肚里面勾出一支钢笔和一张薄纸，他不会画，只能虚虚地描着柳树的外廓，纸太薄了，他怕划破，风不柔不燥，再次抬头，准备把叶子描下来，却看见树干后略显多余的露着的那丁点裙摆，黑色布料勾在了树上的倒茬，谭习行盯着看，看树后没人出来，就默认为是某一个娇滴滴的小女生，在这儿等她的小男朋友下课，两个人碰面后再来个甜蜜蜜的拥抱，他低着头才算把枝条勉强画清。
　　“先生……”声音没有蜜糖甜，但带着少女时代的羞涩。
　　谭习行也没料到，竟然会有学生主动和他搭话，交流方式还是以“你轻轻敲打我的心灵”这种独特的方式来打开话题的。
　　“嗯？同学，有什么事吗？”他抬眼撞进了少女池水般明亮的眸。
　　“我今天值日，看见您书落下了”
　　〔二〕
　　末了，她脸涨得通红，两片唇瓣启了又闭，像是在后悔自己打扰了谭习行。
　　“谢谢……”他拿过了放在窗台上的书，报纸覆在封面上作书皮的《尝试集》这是他开广的父亲托一些来自富商家庭的合作伙伴买的，买给他那个爱看书的儿子，书有一百多页，他翻读过十三遍。张张泛黄发潮。
　　那双眸子让他想再多看一眼，结果她却顺着石梯跑走了。
　　〔三〕
　　“什么水灵灵的大眼睛？小谭老师，你记错了吧？”王化是辽大的老教师，七年时间认的学生最多，随便拎一个出来他都记得名字，吹着特等教师印花的瓷缸里装的热水，听着谭习行模糊的描述打着哈哈笑他。
　　“就是长这样，我重新给您描述，大眼睛，长裙子……”谭习行知道说这些都是白扯，三千多人的校园里，相同特征的人多上加多，她无力的重复想从王化口中知道那个女同学的名字。
　　“哎呦，小谭老师，我呆了这么久，有很多女同学都是你讲的这样啰，我都数不过来”
　　“眼睛还特别清澈！有神！还……瘦，圆脸，个子不高，这行了不？”他把纸笔搬到王化桌上，画了一个生动的树枝插土豆，往潮点说就是火柴人，王化左看右看都没看出个所以然，但也在积极的试图理解年轻人的思维
　　“小谭老师想吃土豆了？今天中午食堂就有炖土豆”
　　〔四〕
　　食堂里排着两条长龙，一条是教工的，一条是学生的，都向着那几个黑洞洞的窗口缓缓挪动。
　　中文系的陈县叶教授站在教工队里，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他侧过身，对后面的物理系周旺国教授说：“你昨天看没看《人民日报》？上面那篇谈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文章，我觉得对典型的界定，还可以再商榷……”
　　周教授扶了扶滑落在鼻梁的眼镜，说：“可不是。我们教自然科学的一搞教学改革，也是这个理，不能光套公式……”
　　他们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课堂上延续下来的严谨。
　　几步之遥的学生队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哎，昨天那个结合实际问题的习题，你解出来没有？”一个戴皮帽子的男生捅了捅前面的同学。
　　“别提了，算到半夜。最后那步积分差点意思。”前面的同学回头，“对了，你听说了吗？这学期工企课，听说一直要换从东北工学院调来的新老师来”
　　“真的假的？我今天上午都不在……”
　　“都没几个人听，听说他还把毛线衣穿反了……”
　　不知道是谁传来一阵压低的笑声，像是知道了什么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