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老实，求HE》苍川负雪

4、第3章 跗骨之蛆

　　放松下来霍令盈才发觉眼中世界的变化。

　　风似乎吹得更慢，或者说她看得更清楚了，久躺和溺水带来的不适也消失了，霍令盈兴味大起，想出去看看

　　这么想着便翻身下床，腿没有一丝因为久坐的僵硬感，反而有些轻盈。

　　严格来说，引气入体后就不算真正的肉体凡胎了，霍令盈轻松从窗户跳出来，没有惊动灵犀。

　　这就是修者眼中的世界？霍令盈从未感觉身体如此听话过。

　　月光清幽，整个霍府一片静谧，只有早起的仆人悄悄准备一天的声音，细细碎碎得像霍令盈听过的白噪音。

　　她漫无目的地逛着，现下她五感通达，正是新鲜的时候，边走边凝出各色灵气星点，像是萤火虫。

　　“……夫君！”

　　声音不大，但在此刻格外引人注意。

　　霍令盈心念一动，大清早不睡觉，这是在做什么。有股强烈的不安预感促使她循声找了过去。

　　随着她靠近，争辩逐渐变激烈，霍令盈轻巧地一猫身，躲进窗外的草丛，又缓缓探出脑袋。

　　哦，原来是他们。

　　“你就是想太多，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能有什么不对。”霍均摁摁眉心，显然已经不耐烦了。

　　陈宜娘手里攥着一方帕子捂在心口：“夫君，你相信我，你是没看见，昨个儿她脸白得跟鬼似的，冲我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活像她那个死掉的娘。”

　　是霍悫的远方表舅夫妇。

　　“我想想心就直跳，夫君，你说我们真要把霍悫……”后面的字眼被刻意压低，语焉不详带过，饶是霍令盈把耳朵竖得像兔子也没听清。

　　她没听清，霍均却疾言厉色道：“胡说什么！”

　　平日里他端得一副温文尔雅的好脾气，这一遭突发恶疾将自己的夫人吓得一愣，霍令盈更好奇了。

　　其实话刚出口霍均便有些后悔，他揽过妻子的肩膀，细细安慰了几句，温声道：“宜娘，你想想祺儿和慎儿，今年秋天便要去求仙了。”

　　陈夫人抖了两下，却不知自己为何要抖，又想到女儿和侄子，那一丝惧意好像也烟消云散了，她依偎在丈夫怀里问：“祺儿和慎儿的事，已经谈妥了吗？”

　　“是啊，宜娘，过几天仙长就来接人了，他说慎儿资质不错，祺儿灵体也好，等霍悫待住，她们就能启程去浮云派修行了。”

　　“我这几天总做噩梦，实在不想再看见霍悫，总让我想起她。”

　　“我叫大夫来给你看看，开两幅安神贴，东苑那边你先别去了，左不过这两天。”

　　要把她怎么样？霍令盈知道他们在“商量”自己的事，可就是有几个字听不清，可恶，霍令盈抓抓耳朵，谜语人滚出去！

　　但怎么会和霍心祺扯上关系，要知道霍均三十多才得这么一个女儿，疼得和眼珠子似的，而且陈宜娘伤了身子不宜再有孩子。

　　至于纳妾，他不敢，陈家势大，如果不是听说霍家有什么修仙的门道，加上当初陈宜娘铁了心要嫁，他一个霍家表了不知几里的亲戚是断断没资格娶她的。

　　霍悫外祖父和母亲尚在人世的时候，霍均常让霍心祺来找表姐玩，登堂入室后发现霍悫对霍家底蕴一无所知后便不再让她们靠近了。

　　或者说能躲多远就多远。

　　能有什么事是需要她身先士卒，大小姐吃第二口的？或者说从她身上得利，还和修仙有关。

　　不怪她这么想，仙人们往往眼睛长在头顶，上修界的还会扯一层面皮，反倒是下修界这群和凡人毗邻而居的“仙长”不屑去演戏。能让他们和凡人有商有量的会是什么？

　　而且霍均这傻叉不可能给她好果子吃。

　　霍令盈边扒拉记忆边思索，脸色陡然一变。

　　她想起来了，南楼令里是有炉鼎设定的，这个炉鼎当然不会是什么温良的丹修用具，而是被用于采补的男女。主角贺琛因为体质特殊也总招人惦记，深受其扰。

　　修仙大道三千。

　　有剑修丹修符修阵修乐修……
　　有修心的有修体的。
　　有无情道有逍遥道有众生道……

　　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苦。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霍令盈很冷静，狗屁不通地背了一段《孟子》，竟然还狗尾续貂地联系解释了一下：灵根不是谁都有的，老天让你投胎的时候附赠了这玩意儿，也算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了，可见不吃一番苦头是成不了大事的。

　　但人性如此，大家都不想吃苦，有人用修行正反馈代偿，有人摆烂，也有人研究出了些歪门邪道，炉鼎就是其中一个。

　　纯阴纯阳之体自不必说，也有人说水灵根木灵根也适合采补。不过不是所有人都能用得起的，能有灵根就不错了，下修界里用美貌凡人也是有的。

　　据说几百年前有一支家族天生灵体，不仅修行快于常人，在双修上的进益也非常人所能及，只是世代行医，不善动武。

　　那时候修仙界还不太平，行于乱世，怀璧其罪，后果也可想而知了。

　　后仙盟首任盟主联合各大名门平定乱世，成立仙盟，颁布法条中明令禁止以人为鼎这种恶劣行径，只是屡禁难止，不时就需要仙盟成员前去调查肃清。

　　到了下修界更是天高皇帝远，再说了，仙人们吊根胡萝卜，有的是人前仆后继，或者卖儿卖女，问就是自愿的。

　　被采补的人不是一夕之间就会衰败下去，仙人们手里漏下几粒丹药，人说不定还更精神些，就像有些植物，枝头还开着艳丽的花朵，根系却已开始腐烂。

　　偌大一个仙盟，有锐意进取者，正直良善者，自然也有尸位素餐者，投机倒把者。

　　炉鼎这颗畸形的毒瘤也就隐没在仙盟这个庞然大物下，如跗骨之蛆。

　　霍令盈一个激灵，几欲作呕。

　　她想：霍悫才只有十岁。

　　像是再也无法忍受，她起身跑回东苑，几乎忘了要掩饰脚步。

　　灵犀被翻箱倒柜的声音吵醒，她揉揉眼睛，看向头发散乱的霍令盈，吓了一跳：“小，小姐，你刚去哪了？”

　　“灵犀，我们得逃。”霍令盈攥住女孩的手，因为情绪激荡还在微微发抖。

　　她刚收拾完东西——多亏霍悫母亲留下的储物项链，也多亏那本带她引气入体的典籍。

　　霍悫东西不多，几套换洗衣物，还有往年霍母给她准备的生辰贺礼，霍令盈一股脑塞完，才感觉有些胸闷气短，体内灵力竟也浪费得差不多了。

　　“小姐，我们为什么要逃，这里是我们的家呀”她想到某种可能性，顾不得尊卑，急切地去撸霍令盈的袖子，“陈夫人打你了吗？”

　　“没有，这个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我之后再和你说。总之我们现在非走不可了。”其实是她不知道该向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讲那种事。

　　灵犀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她看着自家小姐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感受手里的震颤，她被扑面而来的危险气息吓到了。

　　既然已经知道那家人阴毒的设想，也就不能再呆下去了。也不知道那个“仙长”什么时候来。霍令盈想好了，她一走，灵犀肯定是不能留在霍府的，不然一定会被迁怒。但是要她以十岁的身体带着另一个小女孩逃跑，她心里也没底。

　　霍令盈隐约想起那个梦，几乎是愧疚的。

　　“你听好了灵犀，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我的侍女。”

　　霍令盈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囚禁着灵犀的契书，另一只手指尖微动，下一刻火苗卷上纸张，卖身契在灵犀怔怔的注视下，化成了灰烬。

　　“你愿意和我走的话就去收拾行李，你想离开我也会给你百两白银，你去找亲戚投奔……你还有亲戚吗。”

　　“可，可是……”灵犀的目光追着飞扬的灰烬，却没找到落点，她似乎完全忽略了第二个选择，“如果我不是小姐的仆人，那我。”

　　可如果我不再是你的侍女，那我该以什么身份留在你身边呢？

　　霍令盈道：“是什么都不要紧，现在不知道，以后我们还有时间，但是我也不知道我们逃走之后会怎么样，说实话，我也有点怕，灵犀，我觉得你还是投奔亲戚比较好。”

　　灵犀怔怔的，好像还没醒过来：“小姐，我是家主救下的孤儿，我已经没有亲人了。”

　　“好，那你收拾一下要带的东西，我待会儿过来收。”霍令盈沉吟片刻，“两刻钟，我先去探探路，应该不会有人过来，但如果有你就说要和我去花园走走，正在找风筝。”

　　灵犀比霍悫大一点，但到底也才十二岁，疑惑着六神无主地点点头。

　　霍令盈摸摸她的脑袋，转身出去了。

　　看门的刘叔见她出来，挤着笑问：“呦，大小姐，您病终于好了，这是要去哪儿？”

　　“嗯，躺久了不舒服，我想和灵犀放会儿风筝，家里跑不开，想去城外空地看看，她待会出来。”

　　刘叔打量了一下她，霍令盈乖巧站着。

　　“大小姐您注意安全，我叫个人陪你们去吧？”

　　“不远，刘叔能看到我们的风筝，带人也不方便。”霍令盈一指。

　　“也是，有人看着您们也玩不尽兴，小姐也不爱叫人跟，那我在这里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