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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章 沾衣九泉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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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已逃之夭夭的烈霏与雪山银燕继续往南走,越过森山,跨过河流,漫无目的,仿佛这样的道路永远没有尽头,尽管烈霏心知这只不过是最后的安宁,分别早已注定。
以至于当天空昏暗,临近傍晚,而雪山银燕从集市上买回一对姐弟时,早已等候在客栈的烈霏眨了眨眼睛,随手扔出一道剑气,怀疑这是有人在搞幻境。
被吓一跳的雪山银燕接下这一道剑气,没好气道:“你安怎又对我动手?”
“买仆从可不是你的作风。”烈霏指着那对年纪看起来不大的姐弟。
“谁说他们是仆从了?”
“不是仆从,又是什么?”
“是人。”雪山银燕让姐弟中的姐姐安抚受到惊吓的弟弟,顺便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我在集市闲逛,看见这对姐弟缩在角落里卖身求存,心想众生皆苦,能帮一个是一个,就买回了他们。”
姐弟姓算,其中的姐姐名唤沾衣,正抱着患有自闭症的弟弟细声安抚,拍拍背脊,“乖,小弟,对面的不是坏人,是主家的朋友。”
“诶诶,等等等等,不是主人!”雪山银燕一听她这话,紧急撇回来,从衣襟里拿出那两张签好字摁了手印的卖身契,一股脑塞进沾衣怀中,“这是签好的卖身契,还给你。”
“公子要反悔吗?!”拿到了二十两卖身银钱的沾衣慌忙推让手中的卖身契,“公子,我与小弟已经无家可归,全仰赖您给的这二十两银子。今后我与小弟就是您的仆从,绝无二心,只求一个吃住。”
“还说不是仆从?”烈霏看好戏似的看着雪山银燕。
“我真的只是想出手帮个忙!这年头做好人难,做真正的好人怎么这么难?”
雪山银燕拿着两张宛如烫手山芋的卖身契,对算沾衣道:“莫要担忧。只要你愿意向我求助,力所能及之处,我会尽力出手相助。”
算沾衣眼角挂着泪珠,以破旧的衣袖擦净,紧紧牵着小弟算九泉的小手,“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我与小弟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公子。”
说着说着,咕叽一声响,原是一直默默无言的算九泉饿肚子了。
“此事稍后再议,我们先下楼去吃饭吧。”听见这一声肚子叫,在客栈等人等了半天的烈霏干脆先下楼了。
“谢……谢谢公子……”算沾衣红着脸退回到小弟算九泉身边,算九泉立即缩回姐姐身后,避着不见人也不说话。
客栈楼下的饭桌上,雪山银燕点了自己想吃的白切鸡,又拿出两块碎银给店小二,吩咐道:“劳烦小哥多辛劳些,为我这两只狗子专门找来两个盆,它们吃得多,要有菜有肉。”
“小公子安心,小的过会儿就去准备,保准备好满满两盆好饭菜。”小二笑纳了两块碎银。
“沾衣,你与弟弟想吃什么?”虽是问询之语,雪山银燕却是将选择权主动交给了算沾衣。
“我与小弟只需两碗清汤面就行。”算沾衣向店小二道。
“你只管放心点菜,我们不缺钱。”坐桌对面的烈霏不满意算沾衣的做法,“给了你选择权,不需要你虚以逶迤。”
“我……我们想要一份红烧肉,可以吗?”已经许久没吃过肉的算沾衣有些忐忑地向店小二请求道,视线却落在烈霏身上。即使烈霏与雪山银燕给了她自己点菜的权利,她仍然下意识寻求允许。
“要一份红烧肉,一份鱼香肉丝,一份白玉菜汤,一份炒青菜。”烈霏干脆对店小二点菜。
“好嘞,几位客官请稍等。”店小二记下菜单,拿着小费高高兴兴去了后厨。
趁着等菜的空隙,雪山银燕问算沾衣姐弟俩为何会沦落到在集上角落插草标卖身的境地。
“实不相瞒,自父母离世,我与小弟受亲戚压迫,父母遗物悉数被亲戚强行夺取。”
他们姐弟俩逃离了原来的家,在外流落。姐弟俩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捡垃圾摘果子,勉强过活,也就导致年岁尚小的算九泉看惯了人世苦难,越发养成了不爱说话的孤僻性子。
这样颠沛流离的日子实在无法长久下去,算沾衣无可奈何之下只能带着年仅七八岁的弟弟来到集市,亲手在弟弟的衣领子里插上草标,又为自己插上草标,把自己与小弟当成牲畜贱卖。
期间也不发有富庶之人前来问价,对她的勤劳能干和性情温和很是满意,却没有一人看上孤僻又不爱说话的木讷小弟,只想买走她一个。
算沾衣对未来没什么要求,也不抱有什么期望,小弟算九泉是她于这人世唯一的亲人,是她珍视的弟弟,她绝不愿同小弟分开。
这样的姐弟情谊属实可贵,却不为商家满意。在商家眼中算九泉只能是个累赘,满足不了需求。
小弟算九泉本来就因年纪尚小而不被看好,又是个几乎不怎么说话的自闭儿,正因如此,在雪山银燕被大白与小黑左拥右护着来到算沾衣面前时,其实算沾衣与算九泉姐弟已经快要饿死了。
雪山银燕一出手就给了二十两银子,把他们姐弟俩买了下来,给他们吃点心铺的点心填饱肚子,领着他们来到了这家客栈会见朋友。
算沾衣将自己与小弟的一生交代了个一干二净。
恰好此时菜已经上齐。
“先吃饭吧。”雪山银燕道。
“好的,公子。”
吃着吃着,雪山银燕总感觉不大对劲——算九泉几乎不夹菜,全靠姐姐算沾衣夹菜给他。而算沾衣只夹桌上离得最近的红烧肉与炒青菜。
“为何不吃鸡?”
“我们是仆从,不能吃主家的……”
“给你吃你就吃。”安安静静用餐的烈霏淡淡地看他们一眼,“不给你的,你想见也见不着。”
得了这一声准确的吩咐,算沾衣才颤颤巍巍地将筷子伸向桌上的白切鸡,小心翼翼夹一块白嫩嫩的鸡块,放入小弟算九泉碗中。
“你也吃。”烈霏理所当然地再度指挥。
“好……好的……”于是算沾衣也终于吃上了人生中第一口白切鸡。鸡肉很嫩,肉质紧实有嚼劲,鸡皮脆爽,油而不腻,还会渗出清亮的肉汁。
她甚至觉得自己与小弟已经死了,上天堂了,不然为何现在能坐在这生意兴隆的客栈中,能吃上白切鸡这种高档肉食?
可不对,自己与小弟哪怕是死,也只会下地狱,而不是上天堂。为了能苟延残喘,走投无路之际她偷了街边包子铺的包子,偷了路边农民田地里的萝卜,偷了果农园子里的果子,这等罪孽,不该上天堂。
待四人用餐结束,雪山银燕又一次拿出那两张卖身契,退回给算沾衣:“卖身契拿回去吧。我可以为你们姐弟安排住处,为你们安排往后出路,但这需要你们自己去坚持。毕竟帮是一时,人这一生呐,还是得靠自己的双手。”
“生命久如暗室,幸得遇上了公子,让我们姐弟俩终于窥得一丝春光。此等大恩大德,若是不作回报,沾衣实在良心不安。”沾衣嗖地站起身,跪拜在雪山银燕面前,“求公子给我与小弟一个机会,一个报恩的机会。”
“哪怕是为公子赴汤蹈火,沾衣与小弟也绝无怨言。”
“不需要报答。这世界上哪需要那么多理由?我做这些不是贪图你们的报答,而是想这么做,于是就这么做了。”雪山银燕侧首,优越的童颜始终让他无法做出严肃的成人模样来,连说出口的话语都像是童言童语般稚嫩:“如果你一定要一个机会讨得心安,我可以给你。”
“为我而活吧。活出你自己的模样与人生,这就是我需要的回报。”
“好。”沾衣牵着弟弟算九泉的手,向雪山银燕作揖宣誓:“沾衣与小弟定不辱公子所愿。”
由于天色已晚,雪山银燕向客栈老板追加银两,给沾衣姐弟也定了一间上好客房,等明日再送姐弟俩去十里八乡。
沾衣又是对雪山银燕与烈霏再三感激,这才与小弟一起走进客房睡下。
第二天早上众人一起用过早饭,退了房步出客栈,直至行入人烟渐息的空旷之地,雪山银燕利用腰上佩戴的鬼玉打开幽蓝不详气息不断向外蔓延扩张的鬼道,又亲自解下大白与小黑这两只狗子脖子上挂着的拳头大小的铃铛,问算沾衣与算九泉姐弟:“天理昭昭,世风日下,你就不怕我是个精明的人贩子,要把你与算九泉拐卖了去?”
“我已插上草标贱卖自己,与人贩子有何区别?”算沾衣咽了咽口水,鼓足勇气牵着小弟走到那空洞面前。
“那么请拿好这信物铃铛,村上的大家识得它们。”雪山银燕将两颗铃铛交给算沾衣,嘱托道:“你只需告知他们说是小空将你们送来的,他们看到铃铛后百分百会信你。”
“谢谢你,小公子。”
送走了算沾衣与算九泉姐弟,雪山银燕却并未急着与竹马赶路,继续行程,而是指着路边因晨雾褪去而被晨光照耀得像是在发光般陆续舒适绽开的各色野花,问烈霏:“你看,他们遇到了苦难的雨,我便递出避雨的伞。”
“人生在世,不过短短百年,多少人会被大雨淋湿?多少人能找到避雨之所?我既有余力为他们免去这苦,便如我爹亲那般尽力而为,递伞遮雨。”
“我明白你之所思所想。或许我该如你一般倾尽所有,不求回报,做你这样的圣人。”
“可圣人本就少有,我自觉没有你那样的好心肠。这样太繁琐缓慢了,劳心劳力,也不知是否会有正向的结果。”烈霏随手采来几朵野花,撒在雪山银燕发间,看花朵骨碌碌掉落。
“在我掌心之中,有杀有救,而英雄究竟为何,这是我需要思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