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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逢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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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小心些!别磕碰了!”
荀香被一阵呼唤声惊醒,睁开眼,便看到自己年幼时的贴身女婢漱玉正在身侧关心地看着自己。
“我这是?”
荀香看着眼前的景象一时有些迷惘,分不清是梦是幻。
转头她便发现自己正坐在一辆小而精致的马车内,周围的布置陈设都十分熟悉,身侧的书箱内满满当当都装满了各类书简古籍,正是当初自己费精心思特意搜罗誊抄来的宝贝孤本。
漱玉见她盯着书籍出神,忍不住调笑到:“小姐您昨晚上又通宵读书了吧?终日这么困倦的可不行啊!若是走着走着栽倒在路上可怎么好呀!”
突然马车颠簸了一下,二人都忍不住惊呼一声。
外头传来一声叫骂:“驾车小心些!看着路啊!撞到人怎么得了!”
荀香心内一慌,连忙抓住漱玉的手:“我们这是去哪啊?”
“小姐莫不是睡糊涂了,今日我们不是要随主君去拜见本家的族长吗?方才车夫说还差一炷香时间我们便要到了,小姐还是先整理一下仪容吧。”
漱玉端过铜镜便自然地开始为荀香梳理发髻。
荀香呆呆地看着镜子里的脸,这张脸熟悉又陌生,恍惚有隔世经年之感。
这张脸比自己年轻许多,却分明就是自己。
这是十余岁时的自己,还未进宫的自己!
荀香难掩心潮澎湃:究竟是时光倒流重活一世。
又或是一梦经年。
也不知这是庄生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若我是将死之躯,这场梦便是要我畅快一回,弥补旧日缺憾。若我仍是豆蔻之年,那苦守深宫的三十年梦中光阴便是天意启示,要我趋吉避害,不再重蹈覆辙。
心下稍安,荀香便立刻稳住心神,既然有这样的机会,不论如何,自己也不能辜负,一定要好好地活一次,绝不要如。
眼看已是整理得差不多了,待怀玉替自己扑完粉,描摹完眉眼,她便连忙拦下怀玉欲要再施胭脂的手。
镜子里的少女年岁尚小,小巧的鹅蛋脸,五官虽算不上精致貌美,却也是和谐,更因为皮肤白皙,兼有书卷之气,因而显得别有出尘之感。
只可惜如今女子崇尚敷粉,便是男子也格外注重仪容,偏偏荀香这张脸已经足够白,若是再施粉黛,反倒流俗,有些不伦不类了。
梦中自己年少时,虽然有意塑造自己的才女人设,却终究还是没逃过年轻爱俏的少女心气。因而常常画着不适合自己的妆容行走于各类宴席之中,想想自己顶着死人般的青白脸色和艳俗的胭脂诵读诗文,只怕也是贻笑大方了。
也难怪上一世常有人背地里说她沽名钓誉名不副实了。要塑造自己的高洁淡雅,还是要从细节入手,万万不可粗心大意,马失前蹄。
“不用再继续上妆了,物极必反。反正你家小姐也不是能靠着容貌出挑的人。”
漱玉撇撇嘴,默默放下了手:“小姐如今这些名声才是靠着自己的本事挣下来的,美貌算什么,不都是爹生娘给的。”
言语间似乎对女子的美貌颇为不屑。
“傻漱玉,美貌皮相便不需努力吗?我日日读书,增加学问,自然是好的,可你也须知这美貌虽然是天生,却也如同养花,后期也是需要每日精心保养呵护的。若养花不浇水,再美的花儿也会很快枯萎。”
“那哪能一样,读书须得日日苦学,时时精进,美貌却是天生便有的,何曾要刻苦用功?”
“昔年楚王好细腰,人人束腰忍饥方才可得一拃细腰,更有人因此饿死。如此行径难道不可称努力二字吗?须知我能有今日虽然也是努力使然,却也是因为生来早慧,天生便有这读书的才能。有些人哪怕也是夜夜苦读,也背不下整本论语,难道他们便不努力了吗?”
“小姐你今天真奇怪?昔日你不是最看不起那些自恃美貌卖弄颜色的千金吗?怎么今日还开始吹捧起她们来了。”
“我并不是帮她们,而是人皆有己道。世家千金们细心装扮自己不都是为了嫁一个好郎君。你家小姐我苦读诗书,不也是为了给自己谋个好名声。归根结底也是为了日后谋个好亲事。细细想来……我与她们,又有什么不同呢……”
“小姐今日究竟怎么了?为何如此妄自菲薄?”
荀香默默梳理着衣带。
上辈子自己自持才高,目下无尘,总以为凭着这满腹才情便可以搏个好前程,谁知道入了宫,却整整三十年不能得见君王面。
想起那人冷漠的眼神。
在帝王心中,恐怕自己比那些美貌宫婢都不如。哪怕书读得再多,若是不能投其所好,也不过是枉然。
荀香沉默一瞬,脑海里忽又闪过一道倩影,那女子笑语嫣然似乎犹在眼前,她嘴唇微动,却怔愣许久却终究是没有开口。
“吁——”
帘外响起一声勒马声。
马车缓缓停住,荀香微微掀起帘子,便看见街边一道巨大的朱漆大门古朴庄重,门上一方匾额写着“荀府”二字,上边还有“万钟亭侯”字样。
“想来这便是族长府邸了,怪道说高门大户!这些达官显贵便是连门都这么大,看着就气派!”
漱玉自车内探着头张望,不由赞叹起来。
荀香看见这熟悉的朱红大门,心内微微一紧。
她的父亲荀易,虽出身隐川荀氏嫡脉,却是最不得宠的庶子。
前朝末年战乱不断,荀氏长辈中出了一位奇人,能谋善断,举全族之力襄助当朝开国皇帝平息战乱,最终官拜三公,从此后更是代有人才出世,自此后族长之位便传承于这一系,而原本的嫡系逐渐边缘,因而地位很是有些尴尬。
更兼父亲还是小宗,原本也不得家主重视。
虽然因着荀氏门第煊赫,在人前还可得些体面,日子却着实有些艰难。
偏偏父亲为人木讷,当年成家时自愿分府别居,为官后又不喜逢迎,更不愿磋磨百姓行贪墨之事,因而每年只那能靠着族内产业分红与微薄俸禄勉强度日,碰上年节送礼时更是难以为继,全靠母亲嫁妆贴补。
如今父亲外放十余年,终于靠着熬资历得了回京述职的机会,又正逢三年一次的文官升迁之际,便想得谋求调任回京。
因而一家人刚到皇都昌平,便急着先来拜见族长。
族长荀阳现今官拜吏部尚书,专管人事调遣,父亲此番带着省吃俭用攒下的重礼,前来拜会族兄,只期族长可以念在同宗之谊帮扶一二,日后于官途有助。
看着这煊赫高门,荀香不由感慨万千。
细细想来,上一世,诸般境遇,便从此日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