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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枯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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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佑三十二年,今岁入冬后第一片雪落在了皇极殿的碧瓦上,殿内一片肃穆,大臣宫人们跪了一地,俱是噤若寒蝉,唯有龙涎香余烟袅袅,还存了一丝生气儿。
年迈的侍中两日水米未进,如今顶着花白稀疏的头发跪在地上,已是面如土色,让人不由得心生怜悯。
奈何这几日出了大事,正值盛年的皇帝外出巡狩途中突发急病,竟是没几日便去了半条命,等到队伍连夜赶回京都时已不大好了,如今不出两日更是出气多进气少。
圣上虽已立太子,但如今太子不过六岁,更兼母家势力不显。
偏偏几位亲王都是春秋鼎盛更有封地之兵权,当年虽在储君之争上落败,却依旧野心勃勃,贼心不死。而皇子中更有年长者已近弱冠,未必没有不臣之心。
因此若是皇帝此时仓促驾崩,这安生了没几十年的天下必将再起兵戈。人人心里都盼着奇迹发生,一颗心如同悬在蚕丝上,生怕一个风吹草动的便断了。
见太医局的齐院判自殿内急急走出,几位老臣连忙围了上去询问,见他面色不虞地摆摆手,心里便已凉了几分。
“百年的人参已是用了好几棵,如今千年份的用上,若是还吊不住这口气,便是……唉……”
众人心内一惊:“那!莫不是这几日就……”
“只怕是……没有“这几日”了。”
齐院判走出殿门,只余一众臣子错愕惊骇的身影:“怎么会啊!陛下如今才四十七岁!天不佑我大雍啊!”
年迈的侍中终是受不住打击晕了过去,一时众人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皇宫东北角,一处偏僻冷清的宫殿,院内花木已经枯败,竟是一点生机也无。大殿内,刚入初冬,便燃起了好几个火盆,床铺屋舍间也挂上了厚厚的帷幔。
一女子正斜卧在榻上,约摸四五十岁的年纪,身型极为瘦削,面颊干瘪凹陷,发似枯草,看起来如同一张破败枯黄的纸片。
那女子分明身上盖了极厚的锦被,却仍是觉得不够暖和一般,还将厚重的外袍也披在了身上。
那外袍虽还算精致贵重,却很是旧了,上面的刺绣花纹明显是过了时的,锻面上更是勾了丝,破了洞,显得毛毛躁躁,极不体面。
在宫中混成这幅样子,可见是十分无宠的嫔妃了,虽未被蓄意克扣,但也是受足了怠慢的。
偏偏她又一阵阵地喘咳,那咳嗽声像是漏了风的窗户纸一般呼呼作响,听得人瘆得慌。
咳了半晌,才终于有一个宫婢急急忙忙挑开帘子进了屋,自桌上倒了茶水来。
“贵人,您没事吧!快喝茶缓缓。”
“洗砚?可是有太医能来了?”
那婢女洗砚含泪摇了摇头,开口道:“如今所有太医都候在皇极殿,药品也都紧着那边,太医局里便是连润嗓的药也拿不出来。不过我方才回来的时候碰上路上齐院判,他也是抽不开身,只让我先回来照看您,说晚些想办法托人送些药来。”
“……那人如今怎样了?齐院判可有说什么时候殡天呢?”
“贵人!可不敢说这话!”洗砚张望一下四周,才想起这宫里根本也不会有什么人来,这才小声说道:“只怕是就这两天的事了,齐院判与我说……大约过两日便可以来替夫人您诊治了。”
女子忍不住冷笑起来。
“呵呵……没想到他竟是要死在我前头……”
“贵人!您今日怎么什么话都敢说!那可是……陛下……”
“洗砚,人之将死,我都快不成了,你就让我松快一些吧。你主子我,也算是战战兢兢,道貌岸然地活了这半生……到头来……到头来……”
话还未说完,那女子便已是一口气提不上来晕了过去。
等荀香再睁眼时,便只见殿内一团漆黑,宛如坠入地狱,她想张口喊人,却只觉得喉间似是吞了刀子一般干涩疼痛,一张嘴如半死的鱼一般开开合合却愣是不能发出一点声音。
突然,耳畔有一阵古朴钟声传来。
“咣——咣——咣——……”
“咣——咣——咣——……”
足足八十一响,如同就在耳边响起。
绵长悠远,亘古不绝。
这声音在她少女时曾听过一回,那是帝王驾崩时的丧钟。
她长舒一口气,那人终于是……
她突然觉得了无生趣了。
那个人为了这才女之名随手将自己点进了宫,却又弃如敝履,分明嫌弃她貌若无盐,却不肯放她出宫。
害得自己整整三十年不见天日,不得自由,在这宫里一点点枯耗岁月。
而自己原本的大好人生!显赫门第,才女之名,亲人关怀,美满姻缘,俱都因为他而毁于一旦!
她为此付出的一切,她无数个刻苦读书的日日夜夜,绞尽脑汁写出的诗词佳句,费尽心机谋划的锦绣前程,就因为他的一时兴起而付诸东流。
她真的好恨!
她应该恨!
可如今,这一声声丧钟传来,她却终究是释然了。
原来那么多爱恨在生死之前也不过是过眼云烟。
只盼下了阴曹地府,入了轮回之路,再也不见。
荀香默默闭上了眼,陷入永久的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