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止》馆声廿

55、第 55 章 曾经很多次

　　曾经很多次，被骂不近人情，被骂睚眦必报的时候，唐止偶尔也会怀疑自己。
　　怀疑自己如果真的是亲人有难，她会不会也在权衡利弊之后选择不伸出援手。
　　如今唐止明白了。
　　没什么需要犹豫的，也没什么需要度量的。
　　不会有任何东西，比她弟弟的命更重要。
　　唐止先给夏蔚打了电话，她马上就会安排人来A大接她回去。这是最快的办法了。
　　之后她去了章副院长的办公室。
　　实验室只有三个人在，一一打过招呼，唐止敲开了章老师的门。
　　里面坐着个很眼熟的人。
　　章副院长先道：“小唐啊，来打个招呼，这是你关师兄的爸爸，你叫他关老师就行。”
　　“关老师您好。”
　　眼前这位关老师与关师兄模样很像，尤其是眉眼和鼻型。
　　关老师与章老师看起来性格大不相同。章老师总是笑眯眯，很和蔼，让人愿意亲近。而眼前这位关老师，则是十分严肃，仿佛眼里容不得沙子一般。
　　“这就是你那个经常提起的天才后辈？”关老师的话里带着质疑，“一个小女孩？”
　　章老师面色当下就沉下去了，他道：“五个人去参加IPho，可只有这个小姑娘得了金奖。在去年十二月份的集训，她总分还只在第四名。”
　　关老师摆摆手，道：“我耳朵都快生茧子了。”
　　“你这翻来覆去说了没有十遍也有八遍了。”
　　关老师组内只有三个研究生和两个博士生，他更注重科研。在教育上更是斤斤计较，从他手里过手的研究生最少也得延毕一年。
　　章老师不与他多说，随后问唐止，道：“你来是有什么事？”
　　“章老师，我想请一周假，这一周期间的考试我想办个缓考。”
　　章老师听到此，先问道：“是有什么事吗？我希望你现在尽量不要请假。”
　　在期末周，这要求确实有些过分。
　　“我弟弟生病了，我要回去跟他做骨髓配型。如果配型成功，大概还需要向您请一个月假。”
　　唐止坦坦荡荡说出口，引得两位老师都不由认真看向她。
　　这厢认真看这一眼，关老师疑惑道：“我看你很眼熟，二十三届物竞是我带的集训，里面也有个小姑娘，和你很像。”
　　章老师道：“你惋惜了很久那个？”
　　“对。那小姑娘很聪明，但后来回家去了，家大业大，回去当富二代了。”关老师的描述让唐止也有些疑惑。
　　“关老师，请问那个学姐，叫什么名字？”
　　关老师没先回答问题，反而又细细打量了她一番，喃喃道：“这么一看，你跟她还挺像。不过这都快二十年了，我也记不清楚了。”
　　唐止见对方自言自语，也没有回答问题的意思，干脆不再管。
　　章老师让她键入个人信息和紧急联系人，随后就道：“行，有什么事就尽管开口，好好地回来。”
　　“谢谢您，章老师。”
　　“章老师，关老师，我先走了，再见。”
　　唐止转身就要出门。她得回一趟宿舍，平板还有书也得带着两本。还有电脑，代码还得跑。
　　刚摸上门把手，关老师突然又道：“我想起来了，那小姑娘叫唐闻筝，你认识吗？”
　　唐止顿住，转身回复道：“抱歉，关老师，我不清楚。”
　　“关老师再见。”
　　唐止没想到的是，夏蔚也会来一起接她。坐上回程的车时，唐止一副相当疲惫的状态。
　　夏蔚絮絮叨叨：“唐烨亲爹亲妈还有两个亲生哥姐都做了骨髓配型，都配型失败。没办法这个，已经在全球骨髓配型库寻找了。”
　　谁都知道，这个匹配成功的概率太低了。
　　万中无一。
　　“你心理压力不要太大。”
　　生死面前，所有事都变得渺茫。
　　唐止来的路上也查过不少资料，骨髓捐献后遗症她也了解了。术后因为免疫力降低导致感染的情况不是没有，也不是没可能会因此病灶缠身。
　　但这是她弟弟。
　　她要赌一个两个人都完好的概率，这个选择在她手里。
　　唐止抬手捂住了夏蔚的嘴，直起身与她对视，道：“我现在要和你讲清楚一件事，你心理压力不要太大。”
　　夏蔚笑了出来，说：“我有什么压力？我只希望我能承担你的所有压力。”
　　嘴巴里的热气随着语句撒到唐止手心，她红了耳根，但还没收回。
　　唐止道：“之前那晚，我没讲清楚。”
　　“我的确是唐闻筝生理上的亲生孩子，但同时，唐烨也是。”
　　夏蔚眼神一下子从散漫变成了微微有些疑惑，笑道：“虽然我很喜欢你不正经开玩笑的样子，但这个时候，就不太好笑了。”
　　唐止没管，继续说道：“当初唐闻敖不止捐献了一次唐闻筝的卵子，第二次是唐烨。”
　　“不过当时有我的前车之鉴在，在唐烨出生之后，唐闻敖把人过户到了自己名下。”
　　夏蔚强势地搂住了唐止，捂住了她的嘴，不让她继续说下去。
　　两个人都懂对方，说什么都不用说满了。
　　“到前面下高速，回A大。”夏蔚跟前面的司机说。
　　“好的。”
　　“直走，别下。”
　　唐止不管自己的话有没有用，紧接着又蛮力挣开夏蔚，道：“我和唐烨是同母异父的亲生姐弟。”
　　“所以最有可能配型成功的，不是唐家现在那些人，而是我。”
　　夏蔚知道，如果不是唐止自愿受控于她，那么无论是牵手还是亲吻，都不可能。
　　“夏蔚，我很爱你。”
　　唐止牵起夏蔚被拿掉的手，亲了亲她的手腕。
　　前面的司机慌乱中按了下喇叭，但后座两个人谁都没走神，只是专注看向对方。
　　最终，依然是夏蔚妥协：“回家。”
　　到了医院先看到的是唐嬴，他陪护着唐烨。唐止依然是礼貌叫了声“大哥”，随后询问道：“我能不能先看一眼唐烨？”
　　只有五分钟的许可。
　　唐止穿着笨重的无菌服，进了ICU。因为化疗和各种靶向治疗，唐烨已经没有头发了。
　　脸色呈现病态，检测机滴滴滴的响着，病房再无其他声音，似乎是死神等待着，随时准备收走他。
　　唐嬴在病房外的时候还说：“唐烨前几天身体还可以的时候，一直跟他们说，不要告诉姐姐，姐姐很忙。”
　　“姐姐是天才，他不能挡了姐姐的路。”
　　唐止想起来，一个月前，唐烨缠着她要跟她视频的时候。
　　那会实验室数据出错，一周多的记录全都报废需要重做，她忙得焦头烂额。
　　最开始还耐心说：“不行，我现在太忙了。”
　　到后来干脆没再回复，直到唐止修改完，补齐了所有数据，才想起来唐烨的请求。
　　于是她主动给唐烨发消息，问他：“现在打个视频？”
　　当时唐烨拒绝了，还说自己正在和徐任他们泡温泉呢，还说：“他们身材都没什么料，被你看到他们会非常羞愧的。”
　　唐止一点微妙的羞愧也在他的玩笑中烟消云散。
　　也许在那时，唐烨的头发就已经剃光了。
　　总是习惯了逃避，总是习惯了等待，总是习惯一次次将亲近的人推开，然后再等着对方重新回到自己身边，从中获得安全感。
　　唐止想：“也许之后，她再也不能逃避了。”
　　她该是撑起来的那个人了。
　　骨髓配型被加急处理，在这期间，唐止一直没去见唐烨。所以在唐烨心中，她应该还是在学校里的。
　　唐烨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化疗太痛，生病太痛，濒临死亡的心情也太痛。
　　骨髓穿刺之后，唐止被扎的那块一直有很强烈的痛感，医生说这是正常现象，少数人可能会出现，大多数人没有任何后遗症。
　　在配型期间，唐止在ICU外见了曾经下定决心再也不见的好几个人。
　　唐爸鬓角染了大片白，看到她的时候，眼睛明显颤动了一下。
　　这个永远保持着体面的人，从感情到关系到利益，筹谋个遍的人，如今仿佛苍老了二十岁。
　　“吱吱啊，你来看你弟弟了。”他努力保持平和，但语气中的颤抖暴露了他。
　　“……”
　　唐止不知道回什么，只点了点头。
　　两个人就坐在医院外面的连椅上，一个沉默地看着来往的人群，一个安静地做题。
　　过了一会儿，唐止起身，将平板随手放进包里，背着包走了出去。
　　唐闻敖盯着唐止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
　　但不到十分钟，原本已经走掉的人又回来了。唐闻敖没注意，直到人站定在他面前，给他递了一瓶温水。
　　这种温水医院里没有，只能绕路去医院对面的便利店买。
　　唐闻敖抬头看向唐止，对方依然面无表情，像极了曾经还没离开唐家时，那副永远酷酷的表情。
　　唐止又坐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半晌，唐闻敖深深叹了口气，道：“我当初真的很后悔，没有在你出生之后就抱回来。”
　　“可那会太危险了，我什么都没准备好，你大伯虎视眈眈，如果真的把你抱回来了，只会弄巧成拙。”
　　爱和喜欢不一定能栓得住人，但愧疚和恨一定可以。
　　所以后来的唐闻敖一直试图寻找唐止，直到在福利院见到。
　　“可我没想到，他们……”
　　唐止打断道：“不用说了，我都理解。”
　　她掏出来平板，又想做题。
　　在医院待得这两天，她看到了一个从手术室盖着白布出来的人。当时家属哭得，两个人都扶不起来。
　　压力太大了。
　　无论是谁，当面对生死时，压抑的心情摇摇欲坠，濒临崩溃。
　　“等唐烨治好，我们再谈谈，好吗？”
　　唐止请求道，犹豫了半晌，补充道：“爸爸。”
　　唐闻敖握着水瓶的手抖了抖，带着些哽咽，道：“好。”
　　第三天一早，护士就打电话通知到了唐嬴。
　　配型结果出来了，唐止符合捐献骨髓的条件。
　　吊着不上不下的心，如今终于落地，唐止喜极而泣，先给夏蔚打去了电话。
　　前三天夏蔚总说：“我不想亲眼见着你冒着危险去救别人，你让我见证这些，实在太残酷了。”
　　可电话还没接通，唐止就看到了从电梯下来的人。
　　她快步上前，牵着人去了消防通道。
　　“夏蔚，我弟弟有救了。”唐止又哭了。
　　自从真相被一点点揭开，以最残酷的面容展现在唐止面前，她就特别容易掉眼泪。
　　可每每掉眼泪，都是在夏蔚面前。
　　夏蔚细致吻去她每一滴眼泪，道：“我会陪着你的，无论是你在哪里，我都会追随你而去。”
　　唐止满脑子都是配型成功的兴奋，已经失去了独立思考的能力，完全没有注意到夏蔚的异样。
　　唐止当天就开始住院，每天注射造血干细胞动员剂。能救弟弟的心情固然迫切，但是面临的巨大心理压力也无可避免。
　　唐止排解压力的方式，就是每天做题，大量的做题。
　　章副院长那边她也没忘记先续个假。
　　夏蔚公司那边所有事情都推掉了，每天就是陪着她，给她洗洗水果，偶尔还会腻歪着喂她吃饭。
　　尤其是唐嬴在的时候。
　　不过现在唐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实在看不下去自己就去守着唐烨。
　　夏蔚常常会好笑道：“你看，你大哥现在不还是不管我们了。”
　　“我们的爱情坚不可摧。”
　　很中二，完全不会像是夏蔚能说出来的话。但唐止看眼前的人笑眯眯讲出来，才发觉对方也在顶着不比她少的压力。
　　第六天，唐止即将被推进手术室前，又去看了一眼唐烨。
　　小傻子昨天还安慰方女士，说：“我福大命大，肯定能活下来。”
　　唐嬴已经告诉他，现在找到了配型，只等采集完骨髓。
　　这个笨蛋，一如既往的笨。还高兴地说：“那我好了之后想去找姐姐，我大半年没见她了！”
　　“行，怎么着都行。”
　　唐止看得是唐嬴录下来的视频。最后唐烨还恼，说：“别给我拍没头发的视频，丑得很。”
　　她忍俊不禁。
　　笨点就笨点吧。一家人，总需要一个包容一切的笨蛋。这后面得好几年，难道不是这个笨蛋一直在包容她的冷漠吗？
　　麻醉之后，意识弥留之际，唐止竭力望向手术室外。
　　就像曾经无数次站在唐烨身前，替他挡下无数伤害和流言蜚语一样。
　　唐止这次，又站到了他前面。
　　别怕，一切有姐姐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