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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掉马甲
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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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同桌共处的第一天,言灼就发现了件怪事。
一上午过去了,他的新同桌好像都没怎么抬过头。除了任科老师来后面询问新同学的情况外,其余时间都在做自己的事。
好几次言灼还担心他低血糖又犯了,偏头发现对方只是做题,便也没多过问。
临上体育课前,言灼本想带人去和他一块儿打篮球,可直到上课也没发现人影,只得在队友的推搡下离开班级。
队友们今天的状态都不错,唯独言灼心不在焉,传球失误,投篮偏出,连最拿手的突破都慢了一拍。
“言灼,你今天怎么回事?”杨司里捶了他一拳。
言灼擦了把汗,把球扔给一旁的赵灿, “我想起来还有点事儿,今天先不打了。”
他先回教室看了一眼,林砚的书包还在,但人不见踪影。
“林砚?”办公室里,周建国推了推眼镜,“他体育课请假了,好像找美术老师拿钥匙去画室了。”
“画室?”
言灼轻车熟路摸到美术楼,沿着走廊向深处走去。
美术楼除了平时的艺术课几乎没什么人来往,走廊深处地望不到尽头。
脚步声在这里被无限放大,所以言灼走得极轻。他的球鞋踩在光滑的地板上,只发出几不可闻的“吱呀”声。
直到走廊尽头的那间画室,门缝下漏出一线光。
言灼屏住呼吸,凑近门上的小窗——
林砚一个人坐在画架前,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单薄。窗外的梧桐树影摇曳,斑驳的光点在他身上流动。
他握着画笔的手很稳,画布上是一片灰蓝色的石林,岩柱锋利如剑,却又在光影交错间透出一种沉默的坚韧。
言灼看得入神,不自觉地轻推了下门。
吱呀——
林砚忙转过头,“谁!”
看到是他,又将头转过回来,“是你,怎么了?”
“啊……那个……”言灼罕见地结巴了一下,“我想找你一块儿打球,又哪都找不到你,就问了周公,他说你在这儿我就过来了。”
“这样啊。谢谢你的邀请,不过我不打球,你回去继续打吧。”
言灼推门进来,拖了把凳子坐下,“试试呗,打球很有意思的!你不会我可以教你,保证让你不出两个月就出师!”
“不用了谢谢。”林砚依旧在为画上的石林上色。
“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怕打篮球出汗太多不舒服?没事儿,放学回家冲个澡就好了!走吧走吧,我们去见见其他同学呗,你老独来独往的。”
“不是的。”林砚停下画笔,“我不想去。”
“好吧好吧,不去就不去啦。”说罢又推了推旁边人的手。
“你继续画你的,今天球场上不缺人,我在这儿坐会儿。”
林砚没有说话,像是无声的应允。
阳光从北窗斜射进来,将画室劈成明暗两半。林砚此时坐在光与影的交界处,调色盘被搁在膝上,钴蓝与钛白混成一种冷调的灰,却又在边源偷偷掺了丝岱赭。
他调色的样子像在配药,精确到近乎苛刻,可笔触落到画布上时,却又突然变得大胆,刮刀一挑,岩缝里便迸出星点钛白,像是石林在发光。
风偶尔掀动窗帘,光斑便从他颈侧滑到锁骨,再爬上执笔的指节。
言灼的目光顺着阳光爬过的地方移动,忽然皱起眉头。
是林砚的水杯和帆布包,旁边是一个白色的药瓶。
瓶身上赫然写着:氟西汀。
言灼的视力不差,清晰地看到了下面的一行小字:羟色胺再摄取抑制剂。
虽说上课总是走神犯困,但他还是敏锐地察觉到这个词在哪里见过。
羟色胺?是生物书上讲神经递质时见过的那个吗?可药瓶上太小的字他又看不清,言灼尝试眯起眼,可无济于事。
一旁的林砚察觉到不对劲,停下了手中的画笔,“你怎么了?”
“啊——没事,”言灼忙收回目光,转而对上林砚的瞳孔,“我就是好奇,你为什么这么喜欢石林。”
林砚在画上添了最后一笔后,将画具还一收起。
“其实是我妈妈喜欢”,林砚垂下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言灼看不到他的瞳孔,再感觉到身边这个人的瞳孔深的可怕。
“石林历经亿万年风雨仍屹立不倒,小时候妈妈带我去过一次,她告诉我的,希望我也能够做到。”
言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五一假期去看石林怎么样?你,阿姨,我,我姐。我姐那会儿要去云南办签售。我们正好一起去呗?”
“走嘛同桌,”言灼摇了摇林砚的手臂,“出去走走,既能调整情绪,又能缓解压力。”
林砚从言灼手中挣脱,“我妈不在了。”
像是被雷击中,言灼瞳孔一震,随即便从凳子上跳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阿姨她……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实在是……”
“没事。”小林也站起身,背起帆布包,“快下课了,我们回去吧。”
两人出了美术楼,走在玉兰花树下,沿着柏油路向前,平时里话最多的言灼只是抠着手指,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步。
林砚开口打破了这场沉默,“五一还去吗?”
旁边的人愣了一下,“去!”
考试周。
林砚已经许久未失眠了。每天课桌上的牛奶已然逐渐适应,只是多了几张写着励志语录的便签。言灼买的颜料很好用,虽说原来那盒陈年的旧牌子已经停售,但他反而觉得新颜料更好看。
自打彻底明白那天的药是干什么的之后,言灼每天都要拉着同桌出教室,嘴里还嚷嚷着什么“劳役结合”。
那是个清晨。
梧桐树的影子斜斜地印在水泥路上,浸着淡青色的雾气,林砚往教室走去。
言灼来得挺早,只是趴在桌上补觉,校服蒙着头,只露出一摄黑发。
听到旁边的椅子被拉开,言灼直起身,伸了个懒腰,看向拿起牛奶的林砚。
先是注意到了便签,林砚撕下后辨认许久:“宇宙山河浪漫,生活点滴温暖——”又凑近努力翻译,“都值得你前进。这是在干什么?”
言灼拿过纸条,欣赏了足有十几秒,嘟囔着“有这么难认吗?我可是老认真写了。”又将其与牛奶一并塞入林砚怀中,“我决定了林砚!以后我每天都这么干!”
“干什么?”
“给你送牛奶啊,外加贴心励志阳光小纸条一张哦~”
“你不用这样,”林砚放下牛奶,只是纸条还在手中,“颜料已经还清了。”
“哎呀哎呀,我——”言灼站了起来,又突然坐下,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笑,“谁说白给你了?你看起来学习不错,教我学习,及格就行,指了指牛奶,“补课费。”
林砚转头看看桌上的牛奶,没有回应。
“你从哪找的那么幼稚的话?”
“必刷题上抄的。”
“……”
“幼稚吗?我觉得老有格调了。”
“学习吧。”
“哦。”
言灼最痛恨的一天来了。
月考。
周建国在台上强调相关事宜,言灼在台下哭天喊地。
“考试而己,又不是扒你的皮,”钰度拿着两人的准考证走过来,“林砚同学,你的准考证,”钰度挽了挽耳边的碎发,指着上面的考场号,“你刚来可能不太明白,我刚刚帮你查了,你的考场在二楼C班,出楼梯间第二个就是,还有这里……”
“好啦学委,数学题我不会,认考场这种事还不是分分钟,”言灼张开手臂搂过林砚的脖子,“你快去忙吧,这里交给我。”边说便捶了捶自己的胸口。
钰渡欲言又止,只是轻叹了口气,“我叫钰渡,林砚,你要是有什么学习上的事,”
又摇头,“你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来找我。
“谢谢。”
钰渡朝林砚笑了笑,又转头看向旁边的言灼,比了个国际手势,面带笑容,“言灼你笑的难看死了。”
言灼先是瞪大双眼,又改成哭脸。
“哭起来更难看。”
见人走后,“她是?”
“她啊,钰渡,”言灼在纸上写下女生的名字,“这两个字,学习好,长得也好看,光我知道的,你猜有多少人追?”
“你和她关系很好吗?”
见人没有回答,言灼摊开手,“这个数。怎么,你也想追?”
林砚将肩上的手臂推开,“有病?”
“开玩笑的啦,不过你要是有喜欢的人,告诉我,兄弟帮你把关,十年军师,身经百战。”
“你很有经验啊。”
赵灿转过头,“死装。”又看向林砚,“就他,还身经百战。我跟你说林砚,这小子成天吊儿郎当的,荣誉证书没拿过,情书收到的可是一封接一封。不过我就纳闷了,他从来不给人家回应,”说着便朝肩上拍了一掌,“不会是看见女生就紧张的说不了话了吧。嗯?”
“啊哈哈哈……”言灼尬笑,“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
“言灼,你别哪天告诉我你不收人家情书是因为你是gay。”
言灼踹了一脚赵灿的椅子,“我看你是给点阳光就灿烂,背你文言文去。”
“你跟她关系很好吗?”林砚又问。
“谁?钰渡?”
“嗯。”
我爸和他爸是同事,她姐又和我姐是搭挡,捎带着我俩就熟了点儿。”
“没事了,你做题吧。”
“哦——”
2楼C班
林砚拿着文具袋坐到座位上,看到同考场的尹秋走了过来,手里好像握着什么东西。
“今天早上碰到言灼,他给我的。”尹秋将手里的巧克力连同纸条一块儿放到林砚桌上,“让我给你。”
待人走后,林砚打开折好的纸,依旧是难以辨认的字体。
【林砚你别紧张,别有心理压力。我说让你辅导我是闹着玩的。你正常考,考多少都没事儿。 ( ̄▽ ̄~) ——言” 】
林砚将纸条重新折好放到衣兜,拆开巧克力的外包装纸。
草莓味的。
答完最后一门英语,林砚下楼往A班走去。
教室里充满了对题目的吐嘈声和同学间对答案的争辩声以及假意懊悔实则装一波的尖叫声。
言灼已经将自己连同旁边的桌椅摆放整齐。
“答的怎么样?”
“还可以。”
“我跟你说林砚,我这回绝对考好了,数字大题我空了没几问,我还把便签上的话默到作文里了。”说着,言灼扯过林砚刚扫完下发的数学答题卡,大致扫了一眼,字迹工整干净。只是写的字数不及言灼的多。
言灼拍了拍林砚的肩,“第一次考试别放在心上,没准是还没适应老周的课,多听听就好了。”
真真是语重心长。
林砚偏过头,“嗯,我知道了。”
“同学们!咱们班这次数字平均分甩开B班足足六分!可喜可贺,下面给大家念一下咱们班的高分,没念到的同学下课自行去公告栏查找,”周建国扶了扶旧眼镜“经教研组讨论,这次数学满分定为140分,最后一题最后一问超纲。”
“实际上根本看不出超纲没超纲哈。” 赵灿转过头。
言灼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这是周公的固有套路,只表扬不批评嘻嘻,虽然会把人叫到办公室面谈。”言灼用手半捂着嘴凑到林砚耳朵旁。
“你经常被叫面谈吗?”
“不嘻嘻。”言灼转回头。
“尹秋,130。”
“钰渡,135。”
“柯里,138。”
言灼的目光跟着上台领奖的人晃来晃去,“每次就这么几个人,”言灼向后靠住椅背,你说怎么有人能把数学学得这么……”
“林砚,”周建国拿起成绩单,“150分。”
“——好”
“啥?!”
某人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言灼记不得周建国铺天盖地式的夸张,记不得全班同学的惊叹,记不得钰渡过来问林砚那道题是怎么解的以及林砚让钰渡去看一本书的什么什么定理。
150?!
超纲?!
150?!
林砚?!
他写的明明还没我多??
好好好,最优解是吧,有点东西。
言灼服了。
心服口服。
在言灼回过神之前,林砚便被周建国叫了出去。
班上前排的同学连上鼠标,在白板上打开校排成绩单。
只见榜首赫然写着: A班林砚。
这个转校生什么来头?
林砚推门进来,班里原本的嘈杂声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林砚身上,又在他抬眼时避开,只剩下窸窣的翻书声。
被盯得不自在,林砚坐回座位,问旁边的人:“怎么回事?”
“大学霸,抬头。”言灼用笔指了指台上的大屏。
林砚的视线扫过大屏,“原来是这个。”
“不是我靠,林砚,你真是让我大吃一惊又一惊啊,”言灼侧过身,将林砚的肩膀掰了过来,“你太厉害了!我之前见你不听课,还以为你听不懂。那可是全校第一啊,小弟膜拜膜拜你~”
林砚从兜里掏出折起的纸条,抬眼看向言灼,“现在的水平,有资格教你吗?”
“有!”言灼不好意思地挠头,“我那不是怕给你制造压力,没想到你这么有实力啊。”
“大神带我飞~”
言灼用头蹭着林砚的肩。
紧接着就被人推开。
赵灿转过头。
赵灿迷惑。
赵灿向尹秋吐槽。
—— 嫌弃来自A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