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书商》橘子就酒

6、海外有大夏 待到秋来九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夏成蹊念诗时语调轻缓、神色平静，念出的效果却和他的表现完全相反，一股肃杀之气席卷而来，百花凋零，香气尽失。

　　对方脸色一变。

　　夏成蹊微微歪头，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想看对方如何接招。

　　他本来以为还要斗上两三个回合，没想到对方一言不发，施了一礼，匆匆转身离去。

　　客栈老板满脸堆笑，上来打圆场：“来，大家继续，继续。”

　　台上的比试继续进行，客栈老板把夏成蹊他们拉到角落里道歉：“这事儿都是因我而起，我看两位公子似乎认识，这样吧，小店免费给二位提供两间上房，包一个月食宿，您看如何？”

　　鹿争鸣说道：“我不需要，你还是想想怎样补偿方兄吧。”

　　客栈老板对夏成蹊说：“那我把银钱翻倍如何？若公子不满意，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一定尽量满足。”

　　夏成蹊看了看客栈的人流量：“我不要钱，我想借你这里打个广告。”

　　“……这……”客栈老板十分迷茫，“公子，恕我孤陋寡闻，这广告二字，我从未听过。”

　　夏成蹊笑道：“没事，我先住下，过几天我找你详谈。”

　　客栈老板十分上道，亲自把人领到了天字一号房。

　　鹿争鸣掏出银子，递给客栈老板：“隔壁的房间我包了。”

　　客栈老板喜笑颜开，帮忙关上门：“诸位请随意。”

　　方岩机灵地去铺床，夏成蹊从书山小院拿出手抄三字经给他：“先不忙，你先去复习。我和鹿兄聊聊。”

　　鹿争鸣见此情景，用扇子轻敲自己脑袋，懊恼道：“方兄远道而来，却没带行李，我早该想到方兄是文士的，结果还要方兄自己说出来我才知道。”

　　夏成蹊笑道：“我一直在家中自学，糊里糊涂就有了文意，有很多事，我还没有鹿兄了解呢。”

　　鹿争鸣闻弦知雅意：“方兄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

　　夏成蹊抬起双手：“想必鹿兄也看出来了，我现在是囊中羞涩、一贫如洗。”

　　鹿争鸣了悟，文士找商人资助不算稀奇，想必“方兄”见他家中经商，想“互利互惠”一下，参加比试也未必没有向他展露实力的意思。

　　夏成蹊说道：“这些文会固然能得些钱，但也不是长久之计，因此我想了个赚钱的法子。”

　　鹿争鸣点头，只当“方兄”在铺垫，对接下来的对话已经有所预料。

　　夏成蹊继续说道：“所以我想开间书肆，把文海里的文章汇集成书，做点小生意，你看如何？”

　　鹿争鸣下意识继续点头，点到一半，抬头诧异地问：“开书肆？”

　　夏成蹊神色认真：“是的，开书肆。”

　　鹿争鸣想了想，试探道：“家中是做绸缎生意的，对书肆不了解。方兄若想参与，不如投些银钱，来年我给方兄分利息。”

　　他倒也听说过，有些读书人为了名声好听，会借个投钱分利的名头得钱，实际上投的是一分钱，得的是百成利。

　　夏成蹊对投资不感兴趣，试图问点经验：“但都是商铺，应该有共通的地方吧？比如如何选址，需要去衙门办什么手续？”

　　鹿争鸣觉得夏成蹊可能是觉得书肆名头好听，所以铁了心要开书肆，他算了一下家里大致能给夏成蹊多少钱，觉得从中抽一部分也够开书肆了，当下笑道：“哪里需要方兄操心这些？我回头跟家里通个信，调些老掌柜过来，帮方兄开一间便是。”

　　“我对书肆也有些兴趣，也想投些钱，方兄，给个机会如何？”

　　夏成蹊算了一下手上的钱，觉得还够用：“不用那么麻烦，找个老掌柜来带我一下，把书肆开起来就行，至于投资，现在我还不需要，等我书肆做大，确定能赚钱以后，咱们再谈入股的事。”

　　他对书肆有些信心，但事无绝对，现在找鹿争鸣投钱，万一赔了钱，岂不是坑了对方？

　　鹿争鸣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忍住，挑明问道：“方兄是真的想开书肆？”

　　他很想说，不需要，真的不需要，以你的实力，他是很愿意跟家里沟通，来一场大投资的。

　　夏成蹊有些诧异，不明白鹿争鸣为什么这么问，肯定的说：“当然。”

　　鹿争鸣说道：“士农工商，商在最末。方兄是读书人，何必亲自参与这些汲汲营营之事？”

　　夏成蹊笑道：“我不这样想，在我眼里，世间百业，并无高低之分。”

　　鹿争鸣见他是真的不懂，提醒道：“商人于科举一途颇多限制，方兄大才，不觉得可惜？”

　　“我并不打算考官，只要不影响入学便好。”夏成蹊的第一目标还是回家，自然不会去当官。

　　如果回不了家，他想做的也是周游各地，去教想学习又没有条件的人读书。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都是，他得先赚到能活下去的钱。

　　鹿争鸣熄了勾结的心，站在朋友的立场，真诚说道：“单论开铺子，我倒是能帮上些忙。我想了几个选址，下午可以带方兄去看看。衙门的手续我也清楚，我还可以给方兄当保人，方兄还有什么想知道的？若有我不了解的，我可以写信问家人。”

　　夏成蹊对开书肆的流程有些猜测，所以他问了自己最不了解的方面：“你知道怎么付版权费吗？”

　　鹿争鸣不解：“版权费？”

　　夏成蹊解释道：“我用别人的文章出书，该怎么给他们钱？”

　　鹿争鸣恍然大悟，笑道：“不用给钱，他们谢你还来不及呢。凡天下诗赋文章，不管是有人赞赏，还是用作真言，都能给写出此句的人增加文意。”

　　“等你的书肆开起来，许多人还会给你钱，求你出他们的文章呢。书出得多了，才会有更多人看到，才可能有更多人欣赏。”

　　“需要你给钱的只有一种情况，就是你主动找人，让他动笔写你想要的文章。”

　　“能增加文意？”夏成蹊瞬间就想到了漏洞：“那咱们两个各写一篇文，互相称赞，岂不是能一直增加文意？”

　　“文府会记录这一切的，若有人真心喜欢你的文章，哪怕他口中不说，你的文意也能增加；与之相反，如果他只是虚情假意，哪怕说得天花乱坠，你的文意也不会变。真言也是这样，当真言用时，必须产生效果，才能给你增加文意，产生的效果越强，你被增加的文意也越强。”

　　夏成蹊心道，原来书山小院叫文府。

　　鹿争鸣觉得最困难的还在进货：“方兄你不是第一个想到从文海收录文章的人。许多书坊都和固定的文士有联系，以钱换文。方兄你自己就是文士，能在这上面省一笔钱，速度也会比其他书坊快，但只怕也快得有限，其他书坊迟早也会跟着出书的。”

　　夏成蹊笑道：“我这里的书，必是别人没看过，也看不到的。”

　　他的书铺，其他店有的他会有，其他人没有的他也有。

　　鹿争鸣好奇问道：“方兄为何如此自信？”

　　夏成蹊想了想，等书铺开起来，也迟早要跟别人解释书籍来源，不如提前跟鹿争鸣预演一下。反正在场就他们几个人，万一被发现了什么漏洞，他也好及时补充完善。

　　“我出生在一个小山村里，家贫无法读书，只站在学堂外偷学了几节课，识得一些字。”

　　“有一天晚上，我在睡梦中意外神游到了海外，发现那里有个国度，名曰大夏。我看了那里的许多诗词文章，也因此产生了文意。”

　　夏成蹊翻过这里的游记，里面写的大多是山川河流，对大海的描述少之又少，只有一个人偶然提过，说不知道大海的那边是什么。

　　他针对海洋翻了翻其他文章，得出的结论是，用文意也翻不过海洋，在大多数人的认知里，海的那边还是海，没人发现过别的大陆。

　　海洋如此博大，夏成蹊就把书籍来源放到了海外，就算将来有人出面说他也出过海，那里不是大夏。夏成蹊也可以辩解说，他们去的不是同一个大陆，大夏在更遥远的地方。

　　再退一步，夏成蹊还可以说，他是梦里去的，也许是穿过海洋，去了什么神秘国度。

　　全过程纯属意外，他也不知道怎么再去大夏，大夏究竟在哪里。

　　鹿争鸣恍然大悟，明白了夏成蹊为何有种种古怪之处，他正想追问那神秘的大夏。

　　夏成蹊就怅然若失道：“天亮时，我被鸡鸣唤醒，意识就回到了大梁。从那以后，我每天做梦都想着再去一次大夏，可惜，那个地方再也找不到了……”

　　他这番话虽然是假的，想回家的心情却是真的。

　　情绪到了三分，鹿争鸣被他感染，安慰道：“能去一次大夏，已是难得的奇遇。无论如何，方兄你已经有了极大的收获。”

　　“哪里像我，连文意的边都没摸到，文府文海是什么样子都没见过。”鹿争鸣感叹。

　　“你想去文海吗？”夏成蹊沉吟，“如果你非常想去的话，我可以试试能不能带你进去。”

　　鹿争鸣傻在了原地：“这……这也可以吗？”

　　“应该可以。”

　　书山小院很可能就是他们说的文府，夏成蹊觉得他既然能把学生带进文府，自然也可以试试把鹿争鸣送进文海。

　　夏成蹊倒是确定能带鹿争鸣进文府。

　　但书山小院的秘密太多，学生们什么都不知道，自然不怕让他们看到，夏成蹊却不敢让鹿争鸣进去，怕他发觉什么。

　　所以他打算试试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