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意》叶闻知

5、5、PYZ 知意本

　　知意本在暗自伤心，没曾想，远在栏杆边的裴予卓突然一个回头。

　　她连忙埋头，以防被注意。可裴予卓却径直走了过来，一步、两步，还朝着她的方向。

　　知意一个激灵，再迟钝也知道该跑了，起身，按捺不住腿哆哆嗦嗦，又摔了回去。“嘭”的一声，声音大到全场听到。

　　女孩吓了一跳，这才发现裴予卓往花坛去了，也只好跟上，同去察看情况，脸色涨红。

　　就在知意起身有点困难时，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沿着这手往后看，是一张挑着眉峰的熟脸。

　　“欸，怎么是你？”

　　“噢对了。”

　　“房间储物柜的钥匙是在你那里么？”

　　她还没说话，裴予卓声音就落了下来，一句一句，口气亲昵。

　　就这样，知意鬼使神差地把手递过去，嗯了声。

　　看着牵手的两人，以及裴予卓柔和的脸色，和刚才全然两副面孔。女孩越来越尴尬，憋着越来越扭曲的脸，一下子冲出去。离去时，她口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轻轻响了声。

　　知意和裴予卓看过去，地上是个信封，粉色爱心下，写着大大的“To裴予卓”。

　　就在知意对粉色爱心出神时，裴予卓松开手。

　　“你在这里干什么？”

　　“啊。”知意被他突然变脸吓到，肩膀抖了抖。

　　“我路…路过。”

　　裴予卓唇角一弯，抬腕看表：“现在是下午六点十分，跟我妈打报告时记得把时间也说清楚。”

　　知意顿住，他怎么知道？

　　裴予卓嗤笑。连续两个星期，一开始他就觉得背后长了双眼睛。还是是赤裸又笨拙的盯法。如果有心追究，他马上就能揪出来。

　　但他没做。一是懒，二是隐约猜到是谁，更懒得处理把人揪出来后的一系列琐事。

　　但今天，在他最想脱身时遇上了，就别怪他把人揪出来了。

　　“你今天要回去打什么报告？精彩的…花边新闻？”

　　知意脸一阵青一阵白：“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想到自己在毕阿姨面前连续打了两个星期的小报告，她就慌得不行，在裴予卓面前总有抬不起头的愧疚感。

　　就好比，那顶帽子，从她告诉毕阿姨起，就再没见他戴过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以后，不会了。”

　　“我跟我妈之间的事，你跟着瞎掺和什么呢？”裴予卓脸拉得很臭，是上次在车里被父母轮流训后那种不耐烦神色。

　　知意想起裴予卓对毕虹不厌其烦的审问爱答不理的样子。每个人都不喜欢自己的隐私被父母掌握的一清二楚吧？而现在，她还成了这帮凶。

　　“…那个…逃课是不对的呀……”

　　知意说完就后悔了，人家都生气了她还往枪口上撞。裴予卓脸色也多了几分鄙视，好似在嘲笑她呆板。

　　她嘴唇僵住，一片冰凉。没办法了，事情没有挽回的余地。

　　“叮叮叮——”

　　兜中的手机响了，裴予卓拿出，钻出灌丛，靠在门边。身形在落日下慵懒修长。

　　“喂。”

　　“你们先来。待会别把我分到奚哥那队，他都不卡位，我得一抢二。”

　　“没什么，处理点小麻烦。”

　　裴予卓聊着天，兴致又高了起来，朗笑几声，慢悠悠下楼。留下原地尴尬的知意，和那个“To裴予卓”信封。

　　一年一度的中秋汇演又要来临。

　　不同于以往，学校这次极为重视，因为演出举行的地点换在了今年暑假才竣工的新校区，建在三环外，这学期才开始招生。师资和学生虽比不上本部，但也是二中实力的一个见证。因此今年中秋表演，就是一个绝佳的展现机会。

　　孙志斌是古板严肃的标准“理科”老师。班上要出节目，他懒得细想，一锤拍板，集体大合唱。至于服装，也不必专门定制，就穿校服好了。

　　但这可为难了知意。她才来二中不久，学校也没来得及为这一群新来的转校生制定校服。因此，从开学典礼到平常朝会，知意都一身白色外套力求将自己埋在人堆。但这次是集体登台，她一定很显眼的。

　　如果不参加，倒不会突兀。可知意不想错过融入新班级的机会，思前想后，还是在晚上将这件事告诉了毕虹。

　　毕虹听后啊哟一声：“居然忘了知意校服的事情！那平常要集体穿校服的场合，你得多不自在啊。”

　　知意尴尬地点头，又有负罪感，觉得问题好像在自己。怪她没有提早说出来。

　　“我想想，哪儿借呢。”毕虹揽住知意的肩，眯着眼睛想着，好一会儿突然啧啧咦道，“裴予卓那儿是不是还有一件呐。他初中也在二中，也是这套校服……”

　　“嗯？”

　　毕虹自言自语着，想通后领着知意去楼下储物室。来到储物室，边翻边说：“没错，就是。卓儿念高中之后我就给收起来了，反正也穿不下了。”

　　“男生嘛就是长得快。还好没扔。”

　　一阵倒腾，毕虹从箱底抽出一叠校服外套。是梧城二中典型的蓝白相间校服，从肩膀到手臂都由蓝色镶边，左胸口印着红色的“梧城二中”。但这件校服，右胸口却还多了几个用黑色中性笔写的花体字母，不大不小，却很抓眼。

　　“试试，知意！”毕虹把衣服在知意身前比比，“好像蛮合适呢。卓儿初中的校服，你居然正好穿下呢。”

　　知意抿着腼腆的笑，上前套上。她抚平衣料的褶皱，左右打量，目光再次落到右下方的字母。近距离下，她看清了，变形的字母是PYZ。可以想象，大概是初中的裴予卓，某个下午无聊，玩心大发，突然想大秀新学的花体字，又刚好能标记衣服，于是别具一格地写下名字缩写。

　　“真棒，可以去参加演出呢。”

　　知意闻声回神，对毕虹点点头。

　　毕虹揽着知意出门，看着她头顶，“有什么要跟阿姨说。我没养过女儿，可能没那么周到，要提醒我。好比，你上次说了，我才想起要给你买小背心嘛。”

　　小背心，又不得不想起某个人。知意点点头：“谢谢阿姨。”

　　然而，校服到手，除了那天在储物室，知意再也没穿过。因为她时刻都能回想起那天在天台的场景。他发现她了，他在警告她，他一定很讨厌她吧。

　　她也再没敢跟踪过他，也再没和他说过话。每天早上天不见亮就先出门，晚上一回家就把自己关卧室里，再不出来。

　　所以，就连穿他的衣服，她也不想。

　　可校服终究不能白借。中秋表演的前一个星期，时间紧急，孙志斌破天荒让出来自己的物理课，带全班去礼堂排练。要求穿好校服，正儿八经彩排一回。

　　去礼堂前，知意从书包里抽出那件校服，展开。尽管字母不算大，可知意就觉得那团笔迹越看越显眼。

　　“知意，快点哦，咱们可在第一排，迟到了老孙要骂人的！”艺菲站在门口催促。她俩个子不高，都被分在了“门面担当”第一排。

　　“哦，好。马上。”知意回头看艺菲一眼，慌张地从文具盒里翻出三张没用过的卡通贴纸，把每个字母盖了个严实。

　　今天孙志斌不知道怎么回事，还没合唱，就是站队，都吹毛求疵。好不容易队形摆好，刚放背景音乐，他忽然扶着眼镜虚着眼，指着知意问：

　　“陈知意，你在你校服上是什么？”

　　大概猜到他说什么，知意不敢确认，没有接话。

　　“右边。”孙志斌提醒。

　　此时旁边的同学也戳了戳知意，示意贴纸。她这才装作恍然大悟：“我…我贴着玩的，老师。”

　　孙志斌皱眉，挥挥手：“赶紧撕了扔门口垃圾桶。”

　　“你在第一排，到时候还要拍照，把衣服弄得花里胡哨干嘛？”

　　“哦…好。”知意应了一声，小跑下台。

　　礼堂在教学楼一楼，推门，明晃晃的阳光射在楼梯。上课铃刚响过一声，还有少数同学在楼梯游走。

　　知意走到垃圾桶前，低头去抠校服上的贴纸。胶黏得有点紧，她的指甲沿着边缘一点点挑开。

　　几乎是同一瞬间，有人站到了她旁边。

　　运动鞋在地面上停住的声音很轻。她抬头，看见裴予卓站在垃圾桶的另一侧。他一身黑色紧身短袖，额角还带着汗，大约是才上完体育课回教室。

　　知意总算全扯下来，贴纸在掌心粘成一团。校服露出原本的痕迹。

　　裴予卓抬手，从脖颈后面扯下一条已经湿透的蓝色肌贴。指尖随意一松，肌贴落进垃圾桶。

　　“啪”的两声，垃圾桶先后里多了一团粉色贴纸和一条蓝色绷带。

　　裴予卓手顿了一下，抬头，这才认清是谁。

　　阳光下，对面蓝白校服上，变形的“PYZ”印入他墨色瞳孔。

　　知意避开他的目光。没有招呼，没有问好，很快转身进门。

　　可知意才不能像表面那样潇洒。从故意避开，到今天楼梯口第一次无视他。他会生气，还是毫不在意呢。

　　不论怎样，有一点确定，她的情绪是受他影响了。

　　回到家，知意把校服收进衣柜，发誓，除了演出，不会再穿一次。好像远离他的东西，就可以免受他的影响。收拾完，知意拿好换洗衣服，走向浴室。

　　吹头时，房门叩响，知意拿着吹风机听不真切，好几秒，才确定有人敲门。

　　“谁呀？”

　　“我。”回应简洁，男声熟悉。

　　“怎么了？”知意拿开吹风机。她只裹了浴巾，连忙脱下，匆忙之间没找到小背心，只得换上睡裙。换好，她打开门，两手叠在胸口，以防像上次那样凸点。

　　裴予卓才从浴室出来，穿着睡衣，发尖滴水。见知意这样，竟故意去看她抱在一起的手。

　　知意莫名其妙，手抱得更紧。

　　“你的东西，掉我衣篓里了。”终于，他说。口气正经，听上去却总让人觉得奇怪。

　　知意抬头，他却再没说什么，不等她回答，转身往房间走去。

　　几秒后，知意回神，迷惑地走进浴室。淋浴隔间的玻璃门外，两个木质衣篓并立，一新一旧，是分别来装两人换下的衣服的。

　　知意去看更旧的那个，一件浅黄色内衣，两片薄薄的罩杯摊开，肩带弯折，毫无遮挡躺在一件男式运动速干短袖上。

　　羞耻的视觉冲击。

　　知意脸一下烧了起来。拿起内衣，这团火又烧到了手心。

　　小事一点点累积，知意越来越难专注学习。

　　课间，物理课代表分发前天的课堂测验卷，发到知意时，丛飞扬抢过试卷，看到上面好几个大红叉，笑道：“做成这样，孙志斌居然还让你来指点哥？”

　　知意要抢，丛飞扬就抬高手臂，知意扑空好几次，就像老鹰逗小鸡。

　　两人桌椅咯吱咯吱响，鲍艺菲转过头来，打抱不平：“喂，别这样！知意生气了！”

　　丛飞扬本来还想再逗逗，知意却一脸认真，没一点和他开玩笑的样子。

　　他只得放下试卷，不屑哼：“这么瞪着人干嘛？”

　　知意没说话，把试卷揉到抽屉里，头转到一边，拿起另一套练习题自顾自写起来。

　　鲍艺菲耸肩，给丛飞扬做了个口型：你闯祸了。

　　下午放学，知意没有去食堂，鲍艺菲注意到，走到她面前问：“怎么不去吃饭呢？”

　　知意是没心情。和裴予卓之间越来越僵，学习也越来越差。

　　“知意，你最近怎么看起来精神恍惚呢？”鲍艺菲看着知意桌上的物理试卷，“这套题不难，不该错得这么离谱呀。”

　　知意淡淡一笑：“没事，别管我，你快去吃饭吧。”

　　“欸，别这么客气啊。”鲍艺菲一下坐到丛飞扬的座位上，拿出手机滑动着，“反正我吃食堂也吃腻了，我们一起点拼好饭吧。”

　　“这是……”

　　“就是点外卖，不过比一般的饭菜更便宜呢。”鲍艺菲一边解释，一边把手机凑到知意面前，“看看，你想吃什么，我们一起点。”

　　其实，鲍艺菲解释了知意也不太懂，外卖对她而言都是一个陌生概念。架不住鲍艺菲盛情邀请，她选了一个图片看上去诱人的米线。毕阿姨除了帮她交学费，充饭卡外，也会给她零用钱，买一顿外卖还是不在话下。

　　米线有些油，口味也重，知意觉得美味。鲍艺菲嫌辣，倒吸凉气，拉着知意去小卖部买冰激凌。

　　既然出来了，鲍艺菲不愿这么快回去，一边吸着融化的冰激凌，一边拉着知意袖口提议：“看你最近状态这么差，就别回去写作业啦，我们去逛逛呗！”

　　“去哪里？”知意做题只是为转移注意力，不去想裴予卓，也不排斥和艺菲到处走走。

　　鲍艺菲眼珠转得贼快，思考一会儿，然后一拍脑门，“唉哟，你来学校这么久我还没带你去欣赏我们年级的颜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