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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陆景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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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景和晚上真的拿出了那副塔罗牌。
楚明宗刚从书房出来,就看见他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个丝绒袋子,神神秘秘地打开,倒出一叠牌来。然后他一屁股坐在地毯上,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已经靠在沙发上的人。
“干什么?”楚明宗皱眉。“你答应我的。”陆景和也跟着皱眉,表情认真得像个讨债的。楚明宗“啧”了一声,没再说话,算是默许了。
陆景和立刻高兴起来,在地上坐好,把那叠牌整整齐齐地码在面前。“哥哥想算什么?”他仰着头问。“随你便。”楚明宗敷衍地说。“几张牌呢?”“还能选?”楚明宗挑了挑眉,随口说,“两张。”“好,那就先算事业的运势吧,哥哥。”陆景和说着,手上已经开始洗牌。
楚明宗原本只是敷衍,但看他洗牌切牌的动作流畅得近乎专业,表情也认真得不像在玩闹,不由得坐正了一点。他撑着下巴,垂眼看着那颗金色的脑袋专注地摆弄那些牌。
“哥哥,切成三份。”楚明宗伸手,随手把牌分成了三份。“从1到78里选两个数字吧,哥哥。”“2和22。”楚明宗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开口。
陆景和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他。楚明宗神色如常。陆景和垂下眼,没说什么,继续手上的动作。“选一张吧。”他说。楚明宗选了那张22。
“楚明宗,现在开始,你要闭上眼睛,认真想一想。”陆景和终于仰起头,表情严肃得像个小巫师,“想你的事业,想你的处境,想你的困惑。”楚明宗怔了一瞬。他居然没能说出什么一如往常的嘲讽的话。他闭上眼。
黑暗里,那些他白天拼命不去想的东西慢慢浮上来——分崩离析的公司,撤资的股东,陈哲源带走的项目,还有那些没完没了的电话和应酬。他看见自己站在悬崖边上,往前一步是深渊,往后一步——没有往后一步。
“不算坏。”陆景和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楚明宗睁开眼,看见那双蓝眼睛正弯弯地看着他,里面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笑意。“楚明宗,牌面说,捱过这一段低谷期,后面就好了。”楚明宗看着他,忽然也扬了扬嘴角。“借你吉言。”
陆景和把牌收起来,却没有起身。“爱情也算一下吧。”他低着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期待。楚明宗没说话。陆景和抬起头,那双眼睛湿润又明亮,在灯光下像两汪清澈的湖水。被这样一双眼看着,似乎没有人能说出拒绝的话。
但楚明宗显然不是正常人。“不算。”他说。
陆景和眨了眨眼,完全不气馁。他已经摸透了对付楚明宗的方法——只要比他更坚持就行。“这次要几张牌?”他问。楚明宗不说话。陆景和就仰着头看着他,一动不动。僵持了十秒。“六张。”
楚明宗靠回沙发上,“3、6、7、8、9、78。”不等陆景和提醒,他自己闭上了眼。
这一次,他闭了很久,却一直没有被陆景和提醒,他终于睁开眼看。
陆景和低着头,盯着面前的牌,眉心紧皱。
“怎么了?”楚明宗问。陆景和没抬头。他盯着那几张牌,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和什么东西较劲。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哑。“哥哥,你有爱人吗?”
楚明宗愣了一下。他看着陆景和垂下去的脑袋,看着那只攥着牌边缘微微发白的手,心里忽然冒出一点说不清的预感。“怎么了?”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这种迟疑,在陆景和看来就是默认。他开始胡乱地收牌,动作又急又乱,差点把牌弄散。“这次不太准,”他说,声音闷闷的,“我们下次再算吧,哥哥。”他站起来就要走。
一只手捏住了他的手腕。“什么意思?”楚明宗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陆景和僵在原地,低着头,不敢看他。他皮肤白,手腕也细,被楚明宗握着的地方很快就红了一圈。那点红在白皮肤上格外明显,像是什么无声的证据。
楚明宗看着那圈红痕,松开了手。“不想说就不说了。”他说。
陆景和这才抬起头。他看了楚明宗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点央求,一点慌乱,还有一点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塔罗牌也不能作数的,哥哥。”他小声说,目光四处游移,就是不敢和楚明宗对视,“我去洗澡了,哥哥。”楚明宗“嗯”了一声。
看着那个金色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那几张牌还摊在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看懂。但陆景和那个表情,他看懂了。
洗澡的时候,陆景和一直在走神。热水从头顶淋下来,他却完全感觉不到温度。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几张牌——圣杯三、宝剑骑士、逆位的命运之轮……他不敢再想下去了。圣杯三,意味着三个人。意味着有人介入。意味着——
陆景和关掉水,站在浴室里,任由水珠从身上滑落。他想起刚才楚明宗说“2和22”时的不假思索。2和22。他的幸运数字是2。今天22号。楚明宗说这两个数字的时候,看他了吗?想了什么?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心里乱成了一团。
洗完澡出来,他在房间里转了两圈,还是坐不住。他端起一杯茶,犹豫了很久,还是敲响了书房的门。没人应。他又敲了敲,还是没反应。陆景和有点担心,轻轻推开了门。
楚明宗坐在书桌前,面前开着电脑,正在视频会议。看见陆景和进来,他明显愣了一下。陆景和的脸“腾”地红了。他立刻转身要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进来吧。”楚明宗关了话筒,朝他抬了抬下巴。陆景和只好端着茶,低着头,小步小步地挪进去。他把茶放在桌上,垂着眼不敢看屏幕。“自己待一会儿。”楚明宗说。陆景和乖乖点头,退到一边。
他不敢出声,只好在书房里四处乱看。墙上挂着一幅字。裱得很好,纸已经有点泛黄,像是有些年头了。他走近了一点,仰着头看。“帘外雨潺潺。”五个字,他认得前四个,最后一个不认得。他努力辨认了一会儿,还是没认出来,只好盯着那幅字发呆。
楚明宗正在开会,余光却一直落在那颗仰着的金色脑袋上。他看见陆景和盯着那幅字看了很久,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那副认真的样子,让他想起刚才算塔罗牌时,那双蓝眼睛里亮晶晶的光。他收回视线,继续听汇报。
陆景和看了一会儿就困了。那幅字他看不懂,书房的灯光又暖又暗,沙发又软又舒服。他本来只是想靠一会儿,结果不知不觉地,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等他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自己床上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陆景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昨晚……在书房睡着了?那他是怎么回来的?答案不言自明。陆景和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通红的脸。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掀开被子,准备起床。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台灯开关,却摸到了一本书。他愣了一下,把那本书拿起来。《李煜词集》。书页里夹着一张书签,正好折在他翻开的那一页。
他打开,看见那首词。“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词下面是现代文翻译。“门帘外传来雨声潺潺,浓郁的春意又要凋残。即使身盖罗织的锦被也受不住五更时的冷寒。只有迷梦中忘掉自身是羁旅之客,才能享受片时的欢愉。一个人不要倚着栏杆远眺,昔日的无限江山已不再是南唐河山;离开容易再见故土就难了。过去像流失的江水凋落的红花跟春天一起回去,今昔对比,一是天上一是人间。”
陆景和看得很慢。有些地方看懂了,有些地方似懂非懂。他正要翻页,忽然看见空白处有一行小字。是手写的。字迹漂亮,力透纸背。
“好梦一场仍需醒,现实不堪凭伤心。”
陆景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想起那幅字,想起昨晚楚明宗坐在书桌前开视频会议的背影,想起他闭着眼让自己算事业运势时的表情,想起他问“怎么了”时那低沉的声音。这行字是谁写的?是楚明宗写的吗?什么时候写的?写给谁的?他不知道。但他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难过。
不是为自己,是为那个写下这行字的人。“好梦一场仍需醒”——他做过什么好梦吗?“现实不堪凭伤心”——他经历过什么伤心的事吗?
陆景和把书合上,轻轻放回床头柜。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却全是那行字。那个总是嘴硬心软的人,那个说话毒舌却默默做着一切的人,那个每天晚上在书房工作到很晚、阳台烟灰缸里总是堆着烟头的人——他笑起来的时候,眼里总是蒙着一层灰。
陆景和想了很久,想不起来。他只记得楚明宗嘴角微微弯起的样子,淡淡的,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他想起昨晚算塔罗牌时那样,楚明宗在昏暗的灯光下,认真地、专注地看着他。
陆景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又红了。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放在门口的声音。陆景和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悄悄下床,打开门。门口放着一杯热牛奶。杯子下面压着一张便签。“醒了就下来吃饭。”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但陆景和认得那个字迹。和书里那行小字一模一样。
他端起牛奶,小口小口地喝着。牛奶还是温的,甜度刚刚好,是他喜欢的味道。他站在走廊里,看着楼下那个正在摆餐具的背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个人的肩上,落在他微微低着头侧影上,落在他专注摆弄碗筷的手指上。
陆景和忽然想起那首词里的句子。“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客”。但此刻站在这里,看着那个人的背影,他心里确实有一种“贪欢”的感觉。想一直这样下去。想每天醒来都能看见那行字。想每天早晨都有这杯温度刚好的牛奶。想每天——
“陆景和,愣着干什么?下来吃饭。”楚明宗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陆景和立刻笑起来,端着牛奶杯,小跑着下楼。“来了,哥哥!”他的声音在清晨的房子里回荡,带着一点雀跃,一点撒娇,还有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欢喜。
楚明宗看着他跑下来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