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煮酒话桑麻》简知微

14、第 14 章 此乃陛下幼

　　满堂宾客瞧着，张世恩一步也退不得。

　　退了就坐实了外室兄弟的胡诌，还让人误会张世恩性子软弱立不起来。他不能退，亦不想退。

　　少年背脊挺直，坚毅的目光里有一种不成功便成仁的破釜沉舟之气势。

　　沈秋素与他对视一眼，无声的交流只在须臾之间。九人在船上就已商量好，若是外室吴氏姐弟敢先下手，他们便以彼之道还治彼身。

　　眼看大家都进入准备战斗的状态，沈秋素假摔坐地上，呜哇扯起嗓子嚎哭。

　　石金锡紧接着破口大骂：“吴老二你个丧心病狂的！竟敢推我师妹！”

　　“她自己摔的，关我何事。”

　　“吴公子，你和吴姨娘对我有偏见，大可冲着我来，怎可出手伤我师妹！”

　　“好你个张世恩，读书读了一肚子坏水，竟也使这等下作的手段。”

　　“吴老二，谁脏的过你啊，连我师妹这般漂亮乖巧的小姑娘你都下得去手，你当真是貌丑心黑。”

　　“石金锡你少瞎馋和，你爹可还指望着我帮他牵桥搭线升官发财呢。”

　　石金锡被他一句话堵住口，心虚地说不出话来。

　　其他人也愣了一愣，虽知石县令在南川县风评不大好，但未料到这节骨眼上会听到此等不光彩之事，尤其石金锡那躲闪的眼神，大抵不是假的。

　　少年们一面气这小子关键时候拖后腿，一面为陷入劣势而着急。

　　就在少年们犹豫着是先救石金锡还是先救张世恩时，沈秋素脆生生道：“骗人的。”真也好假也罢，不可被吴老二牵着鼻子走。

　　石金锡回过味来，立马把水搅浑，“就是，你要有这能耐，还会在这儿欺负人么。”

　　“我没这能耐？我要没这能耐，你爹别往我那儿送礼啊。”吴老二冷笑。

　　“你吴家无一官半职，谁会求升官求到你那儿去，可别说叫你那做外室的姐姐吹枕头风，天底下谁不知张大人清廉端正，岂会受一个妇人蛊惑。”

　　“无知小儿，我吴家的能耐说出来吓死你。”

　　眼看吴老二成功被带偏，趁他和石金锡打嘴仗的工夫，沈秋素快速查看地形，选中了庭院里最高大的银杏树。树干粗壮，枝叶茂密，即可防守也易于攻击。

　　闻钰借用她的宝刀，他平日里好木艺雕刻，由傅镜清和秦烈挡着，他快速拆了两张椅子，一人一根椅子腿。

　　闻钰用完宝刀递给秦烈，他们九人除了沈秋素，只秦烈会使刀。他也是树下唯一的防守。

　　等对面反应过来时，沈秋素几人已爬上树。

　　“怎么，张世恩你要做缩头乌龟？”吴老二站在银杏树下气得咬牙切齿。

　　石金锡嘲笑道：“蠢货，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好，我这就请你们下来。”

　　他一挥手，手底下的人就往树上扔东西，茶杯、茶壶……却都被桌腿打落。

　　茶盏瓷碗砸在砖块上，四分五裂的声音很有气势，吴老二和他带来的人为躲开溅起的碎瓷抱头鼠窜。

　　他们还想反击，砍了长长的竹枝戳来，沈秋素手里的弹弓却不许。

　　她的弹弓和弹珠也是楚九郎送的，弹珠小巧但打磨精细，颇有分量。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弹珠百发百中，被打中者无不疼得跳脚，嗷嗷哀嚎声四起，宾客中一个小孩拍手叫好。

　　吴老二愈发恼怒，捂着手腕，气狠狠道：“先逮住树下的这个小子。”

　　秦烈自小习武，武师父是跟随他祖父征战多年的副将，教的是杀敌制敌之术。不仅下盘稳，出手利落又快又狠。吴老二带来的地痞无赖自不是他的对手。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七个二十来岁的地痞，全都躺在地上哀嚎。

　　“年纪轻轻便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气度，果真英雄出少年啊。”宾客中一人道。

　　“贺大人不知，他可是老靖国公亲自教养的长孙。”

　　“难怪……”

　　吴老二接二连三失利，石金锡又不停地嘲讽，这便怒火攻心失了理智。

　　“抓住这小子，赏黄金十两。”

　　都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第一个站出来的人拔刀冲上去。

　　眼看两边到了刀剑相向的地步，宾客中有人道：“吴公子，今日是你外甥的百日宴，见血光很是不吉利。”

　　话音落地，刀被砍断。

　　刹那间，满堂都陷入了寂静。

　　一武官忍不住上前问秦烈，“秦公子，不知这削铁如泥的宝刀是哪位大师锻造？”

　　秦烈抬头望一眼树梢，小姑娘手里的弹弓还戒备地举着。

　　这时一老者道：“此乃陛下幼时习武所用，金陵制造司所制。”

　　他年近古稀，身形挺拔，即便穿着儒雅的宽袖长衫也掩不住内里的硬朗铁骨。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对上，手握千军万马之人便是轻轻笑着也叫人觉着不怒自威。沈秋素垂下眼眸缓缓放下弹弓，不自觉摩挲着手柄上雕刻的小篆“楚九”二字。

　　“孽子，还不快下来！”张世恩的爹道。

　　他一出场，两边都偃旗息鼓。

　　秦烈站在树下，把同窗一个个接下来。沈秋素坐在最高的树梢上，始终握着弹弓，眼睫微垂，警惕吴老二的动向，他一双不大的眼睛提溜乱转，不晓得又要动什么坏心思。

　　到了沈秋素，树下的少年们都举起双手护她，石金锡更是搬了张椅子来，好让她落脚，顺道提醒她那老人是两江总督齐芝山，千万不可无礼。

　　沈秋素心里有数。

　　待她站稳，九人齐齐站一排行礼，“见过齐总督，见过诸位大人。”

　　“小小年纪有勇有谋，不愧是王修之教出来的学生。”齐芝山仔细端详宝刀，声线平稳无波澜叫人听不出这话是夸赞还是讽刺。

　　宾客们噤若寒蝉。

　　“你是谁家的姑娘？”齐芝山将宝刀还给沈秋素。

　　“没家。”沈秋素收了刀，连带着弹弓也放进腰间的挎包里。

　　石金锡生怕她利落的回话惹了齐芝山不快，忙补充道：“小秋是孤儿，夫子心善，捡她进鹤园，与我们一起读书。”

　　什么叫“捡”，分明是她自己争取来的。想白石金锡一眼，沈秋素还是忍下了。

　　齐芝山可不信王修之那无情孤傲的老古板能有多心善，他便是捡块石头也要有一二三用处的。

　　“陛下为何恩赐宝刀？”

　　“跟他打架，我打赢了。”沈秋素指了下石金锡。

　　众人诸多猜测，谁也没想到是这般的、这般的儿戏。石金锡更不曾想过自己错过一场泼天的富贵。

　　齐芝山没再问了，“既是王太傅的学生，张大人可要费心照料好。”

　　“总督大人说的是。”张世恩的爹叫小厮带他们几个去后院，又叫人去请大夫。

　　一场闹剧就此草草结束，多少有些不甘心。

　　沈秋素瞥见张世恩低落的神色，想了想，仗着年纪小，问他爹：“大人，还没惩罚坏蛋呢。”

　　张世恩的爹眼眸微动，望了眼齐芝山的神情，道：“无事生非，押出去，往后不得入府。”

　　“姐夫姐夫，你听我解释啊。姐，我姐可是——”吴老二还想说什么，被管家堵住嘴，快速把人抬出去。

　　愁眉多日的张世恩，此刻才露出一丝浅笑。对沈秋素轻轻颔首表示感谢。

　　少年恢复心气，沈秋素自也高兴。

　　*

　　戌时三刻，少年们聚在秦烈的房间里，一同商量后续的事情。

　　只是外室的弟弟被处置还不够，秦烈的意思是要先弄清楚张世恩的父亲的想法，他若依旧偏心那个外室所生的孩子，那张世恩得趁早做准备，不能像他一样被继母和父亲丢出京城。

　　傅镜清则以为今日之事，恐醉翁之意不在酒。

　　程肃点头表示赞同，他说：“我瞧着有点像敲山震虎。”

　　“哪座山，哪只虎？”李延富问。

　　“这不明摆着么。”石金锡小声说。

　　闻钰问：“就算吴老二早有算计，怎能算到我们会来百日宴呢？张世恩不来就打不起来，打不起来就达不到敲山震虎的目的。如今既已达到目的，是否说明张世恩的父亲心性冷硬非常，连亲生的孩子都算计。”

　　洪俊青说：“这要追究起来，涉及到的人就很多了。大办百日宴的消息是石金锡听来的，请帖是夫子给的，当然并非说夫子参与其中，若无夫子的请帖，张世恩也有法子弄来。至于张世恩的父亲，我支持秦烈，你应当早做打算。”

　　他刚说完，一个小厮从游廊那边提灯走来，奉命请张世恩去书房。

　　张世恩一去，少年们就暂不讨论了，等他回来再说。厢房里就剩下沈秋素磕松子仁的声音。

　　石金锡叹口气说：“小秋你怎的这般命好，明明打架的是两个人，怎么陛下偏偏送你宝刀。”

　　沈秋素白他一眼，把他伸过来抓松子仁的爪子打掉，端起她的小碟子，从傅镜清到李延富每个人都分了，就是不给他。

　　“我哪晓得，来日你殿试高中自己问他去。”

　　这话石金锡听得高兴，不给他松子仁一点也不生气，他从闻钰和李延富手里抢，惹得两人一起锤他。笑闹中，方才探讨时升起的令人心寒的气氛就一下子散干净了。

　　秦烈瞧见沈秋素困了打哈欠，歪躺在傅镜清身上，转身把床上的被子抱了来，盖在小姑娘身上。

　　真是个漂亮极了的小姑娘，粉雕玉琢似的，有时乖巧，有时凶悍。回想起百日宴上的事，不由弯起嘴角，“小秋很机灵，反应也快。我妹妹若像她这样，大抵就不会出事了。”

　　听他提起早夭的妹妹，程肃便挥手让石金锡几个不要闹了。

　　石金锡小声问，程肃不肯说。但见秦烈突然情绪低落，想来是伤心事。

　　张世恩去了许久，约一炷香才回。

　　他眼里带着笑意，看来父子俩相谈甚欢。秦烈没有泼他冷水，其他人也为张世恩松口气。

　　“夜深了，我们先回去了。”傅镜清小心背起睡着的小姑娘送她回房。

　　其他人也不多待，各自回房就寝，明早还要乘船回南川。

　　漆黑的夜幕上，新月高高悬挂着。傅镜清听着绵长的呼吸声从耳边传来，眼中笑意如星光点点。有她在，哪怕身处险境，也会受她无尽的勇敢影响，胆怯一扫而空。

　　这样的感觉真好。

　　*

　　第二日，他们吃过早饭，坐上马车去码头乘船。

　　从金陵繁华的街头走过，石金锡一会儿指着一处气派的酒楼叫沈秋素看，一会儿又告诉她哪条街最热闹，“到八月十五，满城花灯，十个南川县也比不得。”

　　沈秋素不理他，她就喜欢南川，安安静静过几年安稳日子。下个世界还不知道被传送到哪里，大多能滋生怨恨的地方自不是什么好地方，现在这样真是来之不易的。

　　到了码头，却有一行人在此等候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