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徽锈誓》韩纾意

7、困兽 他们在用季

　　铁如山的目光像X光机般扫过许沉舟的脸，最后落在他手中的折叠刀上。
　　那枚蓝宝石戒指在警灯照射下折射出妖异的光。

　　"许警官，你受苦了。"
　　铁如山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长辈般的关切。
　　"王德明的罪行……我们已经调查多时。"

　　许沉舟的指节在刀柄上泛白。
　　王局长被特勤队员按倒在地，金属义肢与水泥地面碰撞出刺耳的声响。
　　这个距离，如果突然出手，貌似也有几分把握能一刀刺入铁如山的咽喉。

　　"证据。"
　　许沉舟声音嘶哑。
　　"我们需要交换证据。"

　　铁如山微微挑眉。
　　"当然。"
　　他做了个手势，副手立刻递来平板电脑。
　　"陈向东副局长留下的全部资料，已经作为呈堂证供。"

　　屏幕上是许沉舟见过的那些文件。
　　但不一样的是，关于铁如山自己的内容全部消失了。
　　特别是视频中陈副局长提到的"碧海蓝天"洗浴中心的片段也不翼而飞。
　　最讽刺的是，那份被血迹污染的手写笔记上，原本模糊的"钅"旁部首，现在被完美地替换成了"王"字旁。

　　"王德明策划了这一切。"
　　铁如山叹息道。
　　"包括二十年前季明警官的遇害。"

　　许沉舟的视线越过铁如山的肩膀，寻找着可能的逃生路线。
　　停车场四周站满了特勤队员，至少三个狙击手在制高点就位。
　　更糟的是，季临下落不明，U盘还在他身上。

　　"季临呢？"
　　许沉舟直接问道。

　　铁如山露出遗憾的表情。
　　"我们的人正在搜寻。他伤得很重，需要立即治疗。"
　　这句话像刀子般捅进许沉舟的胸口。
　　他们在用季临的性命要挟他配合这场戏。

　　"我要见他。"
　　许沉舟寸步不让。

　　铁如山沉吟片刻，突然转向王局长？
　　"人在哪？"

　　被按在地上的王局长抬起头，金牙沾着血迹。
　　他的眼神与许沉舟短暂相接，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纺织厂...地下室..."

　　这个答案让许沉舟心头一震。
　　纺织厂明明已经炸毁，王局长在撒谎。
　　更奇怪的是，铁如山似乎接受了这个明显虚假的信息，立即派人前往搜查。

　　"许警官，你也需要医疗检查。"
　　铁如山亲切地搭上许沉舟的肩膀。
　　"然后我们详细聊聊王德明的犯罪网络。"

　　那只戴着蓝宝石戒指的手像铁钳般有力。
　　许沉舟被"护送"进一辆黑色奔驰，车窗玻璃是单向的，车门落锁的声音清脆而冰冷。

　　车子驶离时，许沉舟透过车窗看到王局长被押上另一辆车。
　　就在车门关闭前，王局长突然转头，用金属义肢做了个奇怪的手势。
　　拇指和小指伸直，其余手指弯曲。警校时期的暗号
　　6-1-5。

　　0615。
　　又是这组数字。

　　医疗中心比想象中豪华，更像五星级酒店的套房。
　　穿白大褂的医生为许沉舟处理了脸上和手臂的伤口，全程一言不发。
　　房门外的脚步声从未间断，至少有两个警卫把守。

　　当铁如山再次出现时，已经换了一身休闲装，蓝宝石戒指也不见了。
　　他亲自端来餐盘，上面的牛排还冒着热气。

　　"先吃点东西。"
　　铁如山坐在对面，姿态放松得像在参加茶话会？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

　　许沉舟没碰食物。
　　"季临还活着吗？"

　　"这是当然。"
　　铁如山微笑。
　　"他是个优秀的警察，和你一样。"
　　这个回答巧妙避开了现状。

　　"陈副局长收集的证据……"

　　"证明王德明是'蓝血帮'首领。"
　　铁如山打断他。
　　"他利用职务之便，二十年来一直为青龙帮提供保护。"

　　许沉舟盯着铁如山保养得当的脸。
　　这个男人说谎时甚至不需要停顿，仿佛那些谎言就是真理本身。

　　"为什么现在才抓他？"

　　铁如山叹了口气。
　　"我们需要确凿证据。直到陈向东副局长牺牲前，才终于拿到决定性证据。"
　　他向前倾身，声音压低。
　　"许沉舟，我需要你配合召开记者会，揭露王德明的罪行。"

　　原来如此。许沉舟突然明白了铁如山的全盘计划。
　　让两个"死里逃生"的卧底警察出面指证王德明，既能让公众信服，又能彻底掩盖真正的"蓝血帮"。
　　而他和季临，要么成为共犯，要么成为永远沉默的烈士。

　　"我需要先见季临。"
　　许沉舟再次强调。

　　铁如山的眼神冷了半分。
　　"当然，等医生确认他状况稳定后。"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褶皱的袖口。
　　"好好休息，明天会有人来给你做简报。"

　　房门关上后，许沉舟立刻检查了整个房间。没有监控摄像头。
　　或者说没有明显的监控设备。
　　浴室镜子是单向玻璃的最佳选择，但他对着镜子做鬼脸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床头柜上的电话只能拨内线。
　　窗户被特殊材料加固，徒手不可能破坏。
　　许沉舟躺在床垫上，手指摸到床架底部有个微小的凸起……一个追踪器，难怪他们这么放心不派人贴身看守。

　　凌晨三点十七分，通风口传来轻微的刮擦声。
　　许沉舟假装翻身，手已经摸到了藏在袜子里的刀片（医生处理伤口时他偷的）。

　　通风口盖板被轻轻移开，一个熟悉的身影无声落地。

　　"季临！"
　　许沉舟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

　　季临的状态比想象中糟糕。
　　他的嘴唇因失血而苍白干裂，右臂用撕碎的床单固定着，但眼睛依然明亮如刀锋。
　　他示意许沉舟保持安静，然后指向自己的耳朵。
　　"房间里有窃听器。"

　　"U盘。"
　　许沉舟用唇语问道。

　　季临拍了拍胸口，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然后他做了个令许沉舟毛骨悚然的动作。
　　模仿铁如山整理袖口的姿势，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右手无名指。

　　许沉舟点头。他们想到一起去了，铁如山才是真正的"蓝血帮"首领。

　　季临从鞋底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是一张手绘的地图。
　　上面标注着"碧海蓝天"洗浴中心的平面图。
　　三楼VIP区有个红色标记，旁边写着"0615"。

　　"你怎么……"
　　许沉舟刚开口就被捂住嘴。

　　季临指了指通风管道，做了个"李法医"的口型。
　　原来李法医没死在安全屋！
　　许沉舟的心脏狂跳起来。如果还有人能帮他们，一定是这个二十年前就怀疑王局长清白的法医。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明早九点，洗衣车。"

　　季临最后检查了一遍窃听器的位置（藏在床头灯里），然后悄无声息地爬回通风管道。
　　临走前，他做了个和王局长一模一样的手势：6-1-5。

　　许沉舟盯着通风口，大脑飞速运转。
　　这个手势到底代表什么？
　　日期？
　　密码？
　　还是某种行动代号？

　　天亮后，一名穿制服的年轻警官送来了早餐和干净衣物。

　　"铁部长安排的记者会下午三点开始。"
　　警官机械地汇报。
　　"请您准备好陈述稿。"

　　许沉舟接过文件夹，里面是份详细"证词"，描述他和季临如何发现王局长是"蓝血帮"首脑的"经过"。
　　每个细节都编造得天衣无缝，甚至包括只有真正卧底才会知道的青龙帮内部暗号。

　　"季临警官会参加吗？"

　　"他的伤势较重，但医生认为可以出席。"
　　警官的回答滴水不漏。

　　许沉舟假装浏览文件，实则观察着房间外的动静。
　　走廊上至少四个警卫，电梯口还有两个。
　　但年轻警官推来的洗衣车引起了他的注意……和李法医纸条上描述的一模一样。

　　九点整，走廊突然响起火警铃声。
　　趁着混乱，许沉舟迅速钻进了洗衣车。
　　许沉舟认出推车的警官是李法医的助手小张。
　　立即锁上车门，推着他冲向货运电梯。

　　"李老师说你会明白615的意思。
　　"小张压低声音。
　　"是陈局女儿生日倒过来写的。516，碧海蓝天洗浴中心三楼保险箱密码。"

　　洗衣车在后勤通道穿行，许沉舟蜷缩在脏床单中，心跳如雷。
　　他们拐了七八个弯后，小张突然停下。

　　"安全了。"

　　许沉舟爬出来，发现自己在一个设备间里。小张递给他一套维修工制服和工具包。

　　"李老师在老地方等你。"
　　小张看了眼手表？
　　"季警官已经先过去了。"

　　"铁如山的人没监视他？"

　　小张的表情突然变得古怪。
　　"他们...找不到他。季警官昨晚就从医疗中心消失了。"

　　许沉舟系工具腰带的手顿了一下。
　　这说不通。
　　以季临的伤势，不可能独自逃脱严密的监控。
　　除非……
　　有人帮他。

　　"王局长呢？"

　　"关在特殊拘留室。"
　　小张犹豫了一下。
　　"今早他托人带话，说要见你。说只有你知道'钥匙'在哪。"

　　钥匙？
　　许沉舟完全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但现在当务之急是拿到铁如山的罪证。

　　混出医疗中心比想象中容易。
　　门口的警卫正忙着应付火警，没人注意一个戴帽子的维修工。
　　许沉舟搭地铁来到城北。
　　在距离"碧海蓝天"两个街区的电话亭里，找到了李法医留下的包裹。

　　包裹里是两把枪和一张新纸条。
　　"铁如山今天12:30有预约。615房。小心蓝色戒指。"

　　许沉舟检查了武器。
　　□□19，正是他在警局登记的配枪型号。
　　弹匣压满了，但第十五发子弹被替换成了蓝色弹头的特殊弹药。
　　这让他想起王局长收集的那些刻着日期的蓝色子弹。

　　正午的阳光炙烤着柏油路面。
　　"碧海蓝天"的金字招牌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许沉舟压低安全帽，跟着一群商人混了进去。

　　大堂富丽堂皇，喷泉中央立着一尊镀金的青龙雕像。
　　许沉舟注意到所有工作人员的领带上都有个不起眼的蛇形徽记和铁如山戒指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更衣室里，许沉舟将手枪藏在毛巾篮底部。正当他准备前往三楼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在镜中。
　　是王局长，穿着浴袍，金属义肢被巧妙地伪装成普通假肢。

　　"别回头。"
　　王局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铁如山改了预约时间，十分钟后就到。"

　　许沉舟的肌肉绷紧了。
　　"钥匙是什么意思？"

　　王局长打开水龙头，水流声掩盖了他们的对话。
　　"二十年前，季明死前把证据藏在了警校礼堂的讲台下面……只有你知道那个位置。"

　　许沉舟猛然想起。
　　毕业典礼上，他作为优秀学员代表曾在讲台发言。
　　当时他注意到一块松动的地板，还以为是年久失修。

　　"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铁如山终于露出了破绽。
　　"王局长关上水龙头，"他今天戴着那枚戒指来见你，对吧？那是青龙帮最高级别的信物，从不离身。"

　　更衣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三个穿黑西装的保镖扫视着室内。
　　王局长迅速背过身去，但为时已晚。

　　"王局，铁部长请您上去一起按摩。"
　　领头的保镖咧嘴一笑，露出镶金的犬齿。

　　王局长看了许沉舟一眼，那个眼神像是在传递某种密码。
　　然后他跟着保镖离开了，金属义肢在瓷砖上敲出规律的声响。
　　是摩尔斯电码：

　　【去礼堂】

　　许沉舟等到脚步声消失，立刻取出武器。
　　时间不多了，他必须做出选择。
　　是去三楼寻找铁如山的罪证，还是回警校找二十年前的"钥匙"？

　　走廊上突然传来打斗声，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许沉舟握枪冲出去，看见三个保镖瘫倒在地，季临靠着墙喘息，手中的匕首滴着血。

　　"你...怎么..."
　　许沉舟震惊得说不出话。

　　季临的脸色惨白如纸，但眼神异常冷静：

　　"李法医...给我打了...肾上腺素。"
　　他指向天花板。
　　"铁如山在615房...现在..."

　　他们没有时间细说。
　　许沉舟架起季临，两人踉跄着冲向楼梯。
　　三楼走廊空无一人，尽头的615房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水流声。

　　季临做了个分头行动的手势，绕向浴室窗户。
　　许沉舟则正门突入，手枪对准了按摩床上的人影。

　　"别动！警察！"

　　按摩床上的人缓缓转身。
　　是穿着浴袍的王局长。
　　太阳穴上一个蓝色的弹孔正在汩汩冒血。
　　他的金属义肢被拆开，里面空空如也。

　　"精彩。"
　　铁如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许沉舟刚要转身，后脑就挨了重重一击。
　　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他看见铁如山右手无名指上的蓝宝石戒指，以及季临从窗外跃入的身影。

　　枪声响起时，许沉舟已经看不清是谁开的枪。
　　他的意识沉入黑暗，唯一清晰的是王局长尸体旁用血写下的数字。
　　6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