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喜》星光岭

1、第 1 章 皇冠假日酒

　　皇冠假日酒店铺上了新的红色地毯，在酒店十一楼的一间客房里，新娘宋有月正对着镜子，化妆师拿着粉扑细细地将粉拍在她的脸蛋上，这次的工作对化妆师来说不算很有成就感，并不会给旁人妆前妆后判若两人之感。宋有月肤色明亮通透，标准的鹅蛋脸，五官虽谈不上多么惊艳，却很耐得住细看，丹凤眼上的眉毛略带眉峰，像是平淡之中藏着一缕固执。

　　在这大喜的日子，宋有月明亮的黑色眼珠却时不时就失去焦点，像在思索什么严肃的事。她的左手悄悄抚上肚子，用力咽下冷不丁泛上来的饥饿和恶心，就算有未婚夫的全力帮忙，准备婚礼也还是让她神经紧张好一阵。

　　她总会想起订婚那天婆婆的神色，所有礼数都周到，尽管她是“孤家寡人”，也还是按照当地的习俗给了礼金，喊来亲戚朋友共同织就这场订婚宴。可那天她从洗手间推门而出时，一下撞上婆婆文楚言的眼神，在宾客都在餐厅觥筹交错的时候，在这无人在意的角落，她用充斥着怀疑和不满的眼神打量她，和她的肚子。

　　宋有月未婚先孕。

　　文楚言收到宋有月不知所措的回望，瞬间变了神色，微笑着问了：“怎么样？身体没啥不舒服吧？要不要到卧室里躺会儿？”

　　宋有月立刻也笑了下：“挺好的，不用麻烦，我没啥。”

　　宋有月向着文楚言走去，那是餐厅的方向，很巧的是乌杭雨这时候正好朝着宋有月走来，两人拉起手来返回餐桌，宋有月边走边提高一些嗓音，对文楚言说道：“妈妈也一起来呀！”

　　待三人一起落座，众人热闹的聊天恰好暂停，只一瞬，乌杭雨的姑妈乌锦秀另起了话头：“我就一直说啊，这小两口真是般配，都是标致人。”

　　乌锦华乐呵呵地回敬：“你家小叶也很帅的呀，女朋友谈了没，谈了尽快领回家，大家又可以坐在一起吃吃饭喝喝酒，庆祝好事情！”乌锦华为人厚道，甚至有时候有点过于老实，但是该说的话都是一个字都不会少的。

　　乌锦秀哪会放过这个老实哥哥：“大嫂怎么今天吃得少，这一桌好菜，自己家的喜事，咋客起气来了？”

　　这要是平时，文楚言是不稀得搭理这个小姑子的，等着乌锦华捡话头，今天一反常态：“第一次做婆婆，我紧张呗～”说着话还撇过一眼宋有月。

　　宋有月从不是个逞能的人，这一席酒水，她总是低头细嚼慢咽，生怕嘴巴闲下来。除了几个来回的敬酒，跟着乌杭雨说点客气话，她就没开别的口。

　　乌家的小女儿乌杭梦像是对这个新嫂子很满意，时不时用筷头指这个那个菜，也害羞得不说话，意思是这几个菜好吃，让宋有月夹菜吃。

　　乌家老兄妹可真是一对互补的兄妹，哥哥乌锦华该说的一个字不少，不该说的一个字不多，妹妹乌锦秀就不一样了，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们这次，何止是第一次做公公婆婆，很快还要再升一级，要当爷爷奶奶了嘛，这我可不得再敬一杯！”说罢便抬起酒杯。她这几句话，可把宋有月怀有身孕的事儿点明了。

　　“你要是羡慕啊，那叫你家小叶再努力努力。”乌锦秀依旧满面春风，文楚言常年就是一张冷脸摆着所有人，这时候露出淡淡微笑，气氛便也算到位了。

　　“小叶大学还没毕业呢，学业未成，谈恋爱也早着，以后工作落定了，我倒是真要开始期待了。”说罢看向自己孩子和老公，小叶趁着家长们热聊，埋头在桌子底下打手游，乌杭雨的姑父看着乌锦秀的眼色，接收到讯号，悄悄伸手把小叶捧着的鲜艳的手机屏幕往下按了按。

　　一旁的表姑父把夹起的土豆丝先放在自己的碗里，趁机抓起酒杯，胳膊肘子推了推自家老婆：“小叶的喜事儿我们也很期待啊！上次我爸爸去医院，多亏了秀秀你多方照应，给我们省了多少事儿啊。感谢尽在不言中，这杯我干了你随意。”说罢一饮而尽。

　　“不客气不客气～应该的。自己人不言谢！哎～说起来，小月到时也到我这边来待产吧？虽说我不是干妇产科，好歹是个人脉，到时候更多照应～”说罢转向乌锦华，目不转睛地等着哥哥的答案。

　　文楚言右手筷子端着没动，左手撑起下巴，朝乌锦华看了眼，又以最快速度收回视线。
　　乌锦华抿了口酒：“现在想这个也太早了，今天啊主要还是小两口的喜事，别的就再说再说～来来来吃菜吃菜。“
　　。。。。。。

　　订婚宴结束时，时间已经不早，众人在饭店门口一一道别，乌杭雨送宋有月回家，说是家，其实是租的宿舍，宋有月无父无母，半工半读念完大学，在老师的帮助下，通过实习考验，在一家世界500强企业子公司最后的选拔中留了下来。
　　宿舍装修简单，她生活节俭惯了，只买必要的家具和设备，床、桌子、两把椅子、也就厨房稍微有点热气，但也就一个炒锅一个电饭煲，用宋有月自己的话说，电饭煲可以煮一切。空空的台面和墙壁没有任何装饰，其中一把椅子还是因为乌杭雨有时会去看看她，她才买的，这屋子不开灯的话可以借给商户做剧本杀场地，毛贼看了都想给她留点钱。

　　两人一起走进屋里，灯亮起，宋有月便回头跟乌杭雨告别：“你回去吧，我自己收拾下就睡了，你路上小心点，说不定我睡了，就不等你的信息了。”每次他送她回家，她都会等对方发来信息报平安才安心睡下，对一路流离的宋有月来说，他是生命里的一束新的光芒，第一次遇见他，她便心动不已，他匀称的身形和俊秀的脸庞，好似她的故乡。

　　之后的故事更像是偶像剧，两小无猜甜甜蜜蜜，一直到订婚。

　　他温柔地揽过她的背，拥入怀中，下巴在她肩上轻蹭：“你今天辛苦啦！我们的宝宝也辛苦了！早点睡，别等我。”

　　他松开手，转身关门离开。而她则坐在椅子上，呆呆地想着未来婆婆那毫不留情的眼神。

　　乌锦华当然发现了文楚言的情绪不对劲，他一向在意她，也知道文楚言对新媳妇未婚先孕这件事颇有微词。

　　他掀开被子，往里躺，一边劝慰文楚言：“现在的小姑娘小伙子，先怀孕的老多了，那都不叫事，你看咱们儿子媳妇，那感情真是很好，现在的年轻人，很现实的，那种互相算计的，那也不幸福是不是。只要他们俩好，那我们还有啥不满足呢是不是？”

　　他靠着枕头，看着正在梳妆台前一声不吭慢慢抹护肤品的文楚言：“锦秀本身就是干护士的，经验比谁都多，我们要是故意瞒着她，反而让她多心，她多心了那就多事儿了，我这么寻思就告诉她小月怀孕的事了。等婚礼那会，肚子也都能看出来了，就先这么说出来，也是种敞亮。。。。。。锦秀她，其实没啥坏心眼的。”

　　乌锦华在成为老婆奴之前，是妹妹奴，如今和文楚言踏实过着小日子，对妹妹的眷顾早不如当年，但总还是多给几分面子给妹妹。文楚言对这一点从未出过怨言，但也从未爱屋及乌地格外偏心这个“妹妹”。

　　“嗯。”我去阳台透透气。

　　她出去穿过客厅，推开小梦的房门，看孩子已经进入梦乡，便回到自己的卧室从边柜的抽屉拿出一根烟，靠在阳台吞吐云雾。浅淡的月色披在她肩头，粉白的皮肤显得更加莹润，岁月的痕迹被夜色掩藏，纤细的手指间，只有一处被烟染上浑浊的色彩。高挺的鼻梁配合微凸的眉骨，投下阴影盖住双眼中的幽暗与矛盾。

　　她明知自己没凭没据，却还是控制不住嫌弃这个媳妇。

　　宋有月要是真的有什么可以光明正大讲出来的错处，这桩婚事也可以不成的，至少文楚言会凭一己之力不让它成。但就像老乌说的，这年头谁还拿未婚先孕说事，有的生，高兴都来不及。

　　为了不让宋有月挺着大肚子参加自己的婚礼，一切都进行了非常紧凑，订婚宴后不到两个月就要举行所有仪式，把文楚言累的够呛。

　　小两口也没有歇气的机会，从糖果包装到仪式排练，尽量不落下任何细节，那可是“终身大事”。宋有月打小就生活自理，身体上的不适并没有打扰她的兴致，就连喜糕要确保日期最新这种细枝末节，她都一一给商店老板叮嘱。

　　天色刚蒙蒙亮的时候，宋有月就起床化妆了，等到太阳升起，阳光撒进树叶的小小缝隙，小区里便传出了脆亮的鞭炮声，单元门口也贴着红双喜，细心的乌杭雨把电梯里的电视换上他们的结婚照，当然，为了事情的圆满，也是没少了保安物业们的喜糖喜烟。

　　苏小妍从酒店的自助餐厅端了点早餐回房，她是今天唯一的伴娘，是宋有月申请助学金的时候认识的女孩，两人学习不同的专业，来自不同的省份，因为有着各自的苦处而相遇了。
　　苏小妍走到宋有月身旁，双手端着大盘子微微欠身往下摆，“你看看有哪个你想吃的，吃一点，等会哪个环节都少不了你，忙得团团转的时候想吃可吃不到。”

　　化妆师忙碌的手停在一旁，宋有月转过来认真地盯着盘子的各种食物看着，小肉包的外皮被肉馅满满的油水浸透，煎饺的底板也是恰到好处的薄脆，还有小布丁，酸奶，吐司面包，苏小妍甚至还挖了几勺炒饭，但是宋有月都不想吃，自从怀孕后，她经常无法准确判断自己到底饿不饿。

　　苏小妍也懂她，就把整盘食物放在旁边的桌上，“那你等想吃的时候再吃，酒店也知道你们今天婚礼，想要厨房帮忙热一下应该没问题的。”

　　化妆师的手再次忙碌起来，宋有月轻轻地嗯了一声。

　　苏小妍把一张椅子拉到窗户边，坐在上面看窗外的风景，时不时回头看看化妆师的进度，她很感激宋有月拉她做伴娘，因为父亲的赌债，她跟母亲到处躲着，她一直是一个突然间从朋友眼前消失的人。

　　直到后来父亲的工亡拿到赔款，她才摆脱了这阴暗老鼠般的生活，但是她似乎习惯了一个人独来独往，后来遇到宋有月，两人很少说起各自从前的经历，她们就像两只受伤的小狗，凑在一起舔舔伤口。

　　两个女孩都不是活泼外向的人，宋有月和乌杭雨商量着就把接亲堵门和闹伴娘的流程取消掉了。

　　偌大的客房里，除了窗外隐约传进来的车声人声，便只剩下化妆师摆弄化妆工具的声音了。

　　苏小妍的手机上收到新信息，接亲的时间快到了，乌锦华问她们有没有准备好了。

　　苏小妍起身向着化妆镜走去，边问了起来：“叔叔来问有没有好，时间也是快到了。”

　　化妆师夹着粉扑的手悬在半空，歪着头来回看新娘的脸和镜子里的脸，然后露出轻松地笑容：“好了好了～”

　　“嗯～～我来瞧瞧。可真是漂亮呐～”苏小妍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苏小妍立刻将回复信息发送出去。

　　宋有月笑得很是甜蜜，在苏小妍地搀扶下，提起厚重华丽的裙摆，悠悠地站起来，宋有月身材偏瘦，她这肚子在同月份的孕妇中实在算不得多鼓，只怪现在的婚纱都往腰身做文章，一穿上去3个月像5个月，现在身上穿着的这套婚纱，是精心挑选的，裙摆自胸线往下散开，一层层白纱制成的涟漪缓缓向外流淌，完美引开来宾们的视线。

　　两人在玄关来回踱了几步后，忽然相视一笑，宋有月：“我们这样是不是有点傻傻的，他们刚问完，哪有那么快到，我们还是先再坐会儿吧。”

　　苏小妍快步走去把化妆镜前的椅子拖到玄关附近，想伸手去搀宋有月，宋有月朝她努努嘴，示意她把窗边的椅子也拖过来：“我们一起坐会儿～”
　　娶亲的车队停在酒店大门口的门廊里，电梯门一开，纯白色的裙摆扑向鲜红色的地毯，新郎牵着新娘的手缓缓走向汽车，伴娘抓起裙子后摆，化妆师提着大包小包跟在最后。

　　摄像师抬着沉重的器械，身影敏捷地捕捉着每一个幸福的瞬间。

　　车队整齐划一，一起驶向宋有月的新家。

　　如刚采下的辣椒一般的火红色鞭炮被点燃，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火星子蹦跳着在地面前行，红色的碎屑像花瓣般四处飞舞。

　　车队刚拐过弯到门口，附近楼上的住户就有听见响声打开窗户看热闹的，一个个探着头，若是用望远镜挨个儿观察，他们的脸上都写着好奇与喜悦，情绪总是会不自觉的出现人传人现象。

　　乌锦华和文楚言二人端坐在沙发上，轻笑着，看着两个年轻人，宋有月身子不方便，获得“特许”，就站着给二老敬茶。

　　周围站着乌杭梦、乌锦秀夫妇和几个其他的亲戚，文楚言接过茶杯，听宋有月唤了声“妈妈喝茶”，缀了一口茶，应了一声“哎”。这娶亲的仪式就差不多了。

　　要让乌锦秀来说，这场婚礼也太冷清，女方都没什么人来，男方若是把那些表亲也算上，人可是不少的，喊过来撑撑场子也好，文楚言一个当家人，就这么看着这样的冷场，小孩子说想办的简单点就真的随他们去了。乌锦秀对她就一句话：“看看派头么不小，实际上一点不能干。”

　　主要的宴席安排在晚上了，中午就那么几个自家人一起吃一口，乌锦秀连连敬酒带动气氛，仿佛是特意地一般向文楚言说道：“恭喜啊！双喜临门呢！”眼神里射出期待对方回话的光芒。

　　文楚言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儿子的大喜之日，她需得满面春风才好，可是这声“双喜临门”还是戳到了文楚言的痛处，她何曾不是“双喜临门”的那个女主角呢？

　　晚上的喜酒是在酒店里包了宴会厅举办，乌锦秀带着几个长辈们一起，等着客人坐得七七八八的时候，把喜烟摆上每个桌子，虽说人的素质都是越来越高，防人之心还是要有。

　　过道和舞台上装点着粉色和紫色的鲜花，主持人的开场和串场都很简洁，苏小妍带着小小的紧张为新人送上了对戒，新婚夫妻喝过交杯酒，带着文楚言夫妇一起敬过全场，便回到后台换衣换妆，客人们开始吃饭，两人休整一下就加入干饭，毕竟再过一小会儿，这对新人要每桌挨个儿敬酒去了。

　　宋有月带着肚子里的宝宝忙碌一天，神经一直绷着，没啥胃口，看见哪个菜转到眼前就夹到自己碗里，咬一口又不太想吃了。

　　苏小妍边吃边想：她之前去打零工的时候，去当过婚礼场地的小工，人家流程又多又长，新娘别说吃饭了，换身衣服改个头饰，都在走廊里要了命地跑，她以后要是结婚，也要办这样简简单单的。

　　跟主桌隔着一桌距离的那张桌子上，客人们边吃边聊天。
　　“她是不是怀孕了啊？”
　　“啊？这你咋看的出来的呀？我一点没看出来？”
　　“我不是看出来的，我是听说的。但是吧，就也不确定。”
　　“你说的也挺有可能的，我看她有孕相，我跟你说，我虽然还没生过，但是看这个特别准，我妈也看得准，她都能猜准男孩女孩。”
　　“真的假的，你这什么祖传技能，能不能也传给我。”
　　“人家脸和胳膊那么瘦，不能因为穿了高腰裙就猜人家大肚子吧。”
　　“就算是怀孕了那也很正常，现在这种不要太多。”
　　恰好背对这一桌的乌锦秀耳朵里不小心灌进去几句，给她激动的，恨不得立刻给屁股挪窝，把真相分享给在座各位，再将话题引向那些未知的方向。

　　但她毕竟是一个被生活磋磨过的成年人了，她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用力咀嚼着食物，把三分之一个灵魂分给了隔壁这桌的聊天局。

　　"媳妇就是像婆婆呀，老的那样，小的也那样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文姨也是未婚先孕啊？我第一次听说！”
　　“什么啊！你们瞎讲个啥？文姨二婚的事咱们哪个不知道，人家死了老公还不能改嫁了咋滴？”
　　“哎哟～我们当然知道乌杭雨的呀，我们说的是小女儿，哪有老公刚死就改嫁了，还不是为了给小女儿上户口，儿子嘛，那么大了，就只能是继子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