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生魔修生存守则》青道人

13、结因 她那一时不

　　石碑泛起微光，碑上蓦然现出两条朱红、碧蓝的细线，交相辉映，攀结而上，犹如在浩渺沧海中嬉戏的游鲤，煞是好看。

　　“哦？倒是个好苗子。”青袍男子饶有兴致道：“祁兰，水火双灵根，入乙册。”
　　祁兰缓缓收回手向青袍男子回礼，用甲乙丙丁来分灵根优劣，真实又残酷。

　　“乙册？这娃子资质好嘞，但俺怎么从来没在镇上见过她？”人群中不大不小的声音冷哼道：“莫不是外镇混进来凑热闹的吧！”
　　“可不能便宜了外人咯！”

　　“大家伙好好看看，这娃子到底是不是咱镇的。”随着人群中带头之人发话，周围的质疑声也渐渐多了起来，祁兰眼神晦暗，默默攥拳，站在石碑旁默不作声的听着时下众多的非议声。

　　“啥叫外人！俺看你胡老三就是心眼子焉坏，见不得人好嘞！”祁兰听到亲切熟悉的声音，下意识转头，牛婶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倏然指着一黑髯大汉怒骂道：“丧心肝的孬货！俺家大伯的女儿都不晓得，在这唆气，管不住自家娃就来祸害别家娃是吧。”

　　“大伙是晓得俺大伯一家的情况嘞，就这么一个独苗苗，如今还要遭人害！”牛婶瞪着黑髯汉子怒不可歇道。

　　“这娃子俺见过，前些天还帮牛婶子卖菜来着，是个好娃子。”当初在菜集边买菜的老妇人皱眉道：“胡三，你这事做过了。”

　　“哎呦，俺的错，俺的错。”眼见势头一边倒，还没怎样就被人指名道姓的揪了出来，黑髯汉子慌忙摆手，仓促解释：“这不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忘了这小娃是牛婶家的嘛，俺胡三招惹谁也不敢招惹婶子您嘞。”

　　“镇上也就您家小武最有出息，人又本分又孝顺，俺还指望婶子您帮衬帮衬呢。”

　　“既已确定是青溪之人，便随我等入青麓门吧。”青袍男子倚靠着石碑旁观这出闹剧，咧嘴一笑，语气极淡道：“明日午时，入选者在此地随我入门。”
　　“在此之前，尔等大可与亲属辞别，往后修行一途，当为己生。”

　　祁兰默不作声地退至人群，抬手扶了下笠檐，注视着青麓门修士离去。

　　“婶子为何不与我直说。”一同回去的路上，祁兰几次三番想要开口，终究是在临近住处了，忍不住出声询问：“您是不是一早就想好了这事？”

　　牛婶顿了顿，叹声：“俺怕你不乐意来嘞，若是以后真同俺一起卖菜，这日子一眼就看到头咯。”

　　“小兰啊，你是个好娃子，虽说有不少秘密，但人嘛心里总得藏些事。”牛婶欲言又止道：“不然这日子怎么过得下去呢。”

　　牛婶停在灰砖泥房前，先是打量了眼四周，后又踱步不前。就在祁兰感到莫名其妙之际，她忽然抬手掩面，张嘴泣不成声道：“进屋吧，进屋再说。”

　　牛婶的一反常态让祁兰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疑惑，她踏过门槛，下意识反手阖门，带上了门闩。

　　“扑通”
　　满脸细纹的牛婶双膝跪地，以一种近乎卑如埃尘的姿态佝偻着，她眼眶含泪，嘴唇微微嚅动着。

　　祁兰心神一震，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搀扶，牛婶却跪在原地怎么也不肯起。

　　“小兰，求求你，求你帮帮婶子。”祁兰凑近了才稍稍听清，心下犹豫，她现在就是一个刚刚触及修行门槛的普通人，只会点微不足道的小术法，说是门外汉也不为过。不知牛婶所求为何，若是小忙，大可一帮，若是大忙，万一牵连到自己……

　　明哲保身的计划，这下是要泡汤了，祁兰心中无奈腹诽道。

　　牛婶这般决然，长跪不起，祁兰只得先维持着搀扶的动作，脑中一团乱麻，不知作何以对。

　　“您先告诉我是什么事。”到底是欠半条命结下了因，而修士之间最讲究的无外乎因果之说，祁兰咬牙道。
　　“小兰啊，你和俺们这些人不一样，刚开始见到你的时候，俺就知道了。”牛婶犹豫片刻，缓缓开口道。

　　“什么时候。”祁兰心里猛地一咯噔，不禁感到诧异。

　　“俺不晓得你为啥不进镇子寻医，在外头呆了那们些天，明明浑身是伤，好些肉还遭了殃，血糊糊的。”说到此处，牛婶捶地愤愤道：“你这娃子，心忒狠！”

　　此时正逢夏暑，不知是不是关上门的原因，屋内闷热，让祁兰颇有些喘不过气，掌下黏腻，身子发僵，她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真的逃出息脏观了吗？还是这一切只是她癫狂之际的痴心妄想、幻梦一场？

　　她自以为是的计划，本就是一场拙劣的独角戏，苦苦隐瞒，殚精竭力，在旁人眼中竟是如此可笑。

　　摸到些许小门槛又如何，凡人与修道者间的鸿沟仍如天堑。她那一时不察便自满的坏毛病，还是没有戒掉。

　　“兰儿？”牛婶见祁兰发愣，忧心自己语气是否过重了些，迟疑片刻清嗓子开口道：“婶子不想为难你，只求你帮个小忙。”
　　“婶子的儿子，晓武，也在青麓门里头。”牛婶眼神飘忽不定，紧张地挠了挠手：“俺晓得，就像今天那位仙长说的，你们修了仙便要为自己想想，少同俺们这些俗人打交道。”

　　“可晓武不一样啊，他打小就懂事听话，知道帮衬家里。”牛婶越说越激动，面色涨红道：“就算进了青麓门，他也会每年给家中寄信。”
　　“甚至第一年，还寄来了仙药。那么珍贵的东西一共才有多少啊，他却舍得给俺和娃他爹。”牛婶眼眶湿润，说到动容处感慨道：“俺的小蛮牛啊。”

　　牛婶流下两行清泪，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担忧：“可这三年，书信全无便罢了，俺每次向镇上来的仙长们打听有没有见过张晓武这个人，瘦瘦高高的，颈后还有块红疤。”

　　“得到的回答却只有一个，闻所未闻。”

　　“俺就这一个娃，如今下落全无，生死不明。”牛婶面目尽显沧桑之色，哑声开口道：“小兰，婶子真的没办法了。”

　　“求求你好姑娘，行行好，将俺的晓武带回来，他肯定在仙门里头！”牛婶说着又重重地朝祁兰跪了下去，固执道：“他就在里头！青麓门里头！”

　　听及下落不明之处，祁兰便已想到了最坏的结果，这青麓门恐怕是另一种形式的息脏观，只不过尚未被人揭露出来罢了。

　　她真的有必要为了萍水相逢的人去以身涉险吗？好不容易离开那鬼地方……

　　脑中似有数不清的线团在作祟，它们彼此织结、纠绕、杂乱无章，扰的人混乱麻木。她好像从始至终都在不停地选择，摆在面前的也总是两条不尽人意的岔路，一条庸昧的稳路，一条波折的险路。

　　上次她选了险路，落得个遍体鳞伤，这次，仅这一次，她安稳一回。说她忘恩负义也好、懦弱无能也罢，这天地偌大，多她一个俗人又能如何？
　　“婶子，此事恕我……”话音未落，突兀地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祁兰嘴巴微张，还想继续说些什么，门口的敲击声却越来越大，逐渐盖过她的声音。

　　祁兰无奈的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背过身去将门闩拿开。她缓缓抬头看向来人，原是适才在镇中央找茬的黑髯汉子胡三。

　　“婶子！快带咱妹子上镇中央去。”胡三气喘吁吁道：“仙长们有要事处理，吩咐提前走，现在正在四处寻人哩。”

　　祁兰心中暗道不妙，若是那群修士明日出发，她大可趁今夜无人之时逃跑，现在却是想走都没门了。
　　凭她的修为与这群修士对上无异于以卵击石，看来这虎穴是非去不可了。

　　“婶子放心，兰儿到了青麓门里头也不会忘记您的恩情。”此时逃不掉，不若另寻良机。因为有胡三在的缘故祁兰不好明说，只得对牛婶言语上稍作暗示。此行若无性命之忧，她或可帮牛婶在青麓门中探查一番。

　　牛婶先是愣了愣，待反应过来激动地嘱咐道：“小兰，你在里头一定要好好的啊，婶子会常常念你的。”
　　牛婶胡乱抹了下眼泪，赶忙从屋内拿出一物，依依不舍道：“这里头是俺先前给你收好的包袱，里头装了些吃食和用品，还有些没啥用的书和信。”

　　“你一个人无聊的时候可以拿出来看看。”

　　祁兰伸手接过包袱，喉口微微作苦。心里头又开始胡思乱想，牛婶怕是一早就料到了结果，笃定她不会拒绝，才能将这些东西准备得如此妥帖完善？祁兰晕乎乎地道完谢，三步并做两步，大步流星地朝镇中央走去。
　　她不敢深想，也不愿深想，一条性命结果偿因足矣。

　　暖橙色悄悄在天际之上漫延，逐渐将小镇吞没。祁兰身着黑衣，微抬笠檐，眺望着这片陌生又熟悉的天空，她来时是日暮，走时倒也没负了这场薄晖。

　　碎玉风声入耳畔，两岸青绿映眼帘。
　　木梭划过行云，独留边白一线，黑衣猎猎，三五之人共赴青麓。

　　约莫行驶了三个时辰，木梭于一处竹林停了下来，偶有倦鸟衔枝，呦呦鹿鸣之音。

　　“朱豫、宋文瑛、杨枝、祁兰、李丝淼…”青袍男子抬手拿出怀中名册，边念边扫视，片刻后微微颔首道：“随我等入青麓门吧。”

　　语罢，他凭空唤出一剑，利落地挽出一道剑花，定气凝神，猛地向林中西南角挥去。剑气所至之处如狂风卷地，带倒了大把竹竿，竹叶在半空中无序、零碎的飘落，发出“簌簌”之音。

　　祁兰心存疑惑，不知青袍男子挥剑砍竹之举是何意味，还不及她问出声，落地的竹叶竟纷纷朝半空中聚拢而上。

　　由竹叶聚拢而成的硕大球形物飞速旋转着，令人头晕目眩、眼花缭乱，祁兰下意识眯了眯眼，肉眼竟渐渐无法看清它的轮廓。
　　“哗！”竹叶倏然四散开来，球形物也随之爆裂出阵阵青灵之气，哺育周遭倒塌的竹竿，根根长、节节高、叶叶生。

　　重生的竹子好似不知疲倦般疯狂的吸纳青灵之气，他们互相攀比、竞争，竟比众人足足高出七尺有余。

　　青灵之气环绕竹身，翠色欲滴。兀地掠过一阵煦风，叶片随之轻摆，犹若活物般雀跃地向比邻的竹子伸去，搭建出一座青光潋滟的竹桥，桥头便是钟乳石门，上书“青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