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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刺青 教室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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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的窃窃私语在白嘉玉推门的瞬间安静了一秒。
"看,是白家那个混世魔王。"
"她旁边那个……是舒家的人?"
舒韫然低着头,却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蛛网般粘附过来。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校牌边缘,直到白嘉玉捏了捏她的手心。
"我们的位置在——"
话音戛然而止。
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黑色T恤的少年正用铅笔刀在课桌上刻着什么。阳光从他身后漫进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照不进他低垂的眉眼。刀刃划过木头的沙沙声里,他突然抬头——
铅笔刀"咔"地卡在桌缝。
陈青野看着门口僵住的少女。她站在光里,睫毛在脸上投下的阴影像蝶翼般轻颤,苍白的唇被自己咬出一丝血色。这个姿势他太熟悉了,在舒家宴会的角落,在摆满古董的玻璃展柜旁,她总是这样把自己缩成一道可有可无的影子。
"喂!"白嘉玉突然挡在舒韫然前面,"同学,你挡我们座位了。"
陈青野慢条斯理地拔出铅笔刀。刀尖上粘着一点木屑,随着他转腕的动作飘落在舒韫然鞋尖。
"抱歉啊,新同学。"他笑起来时虎牙闪过寒光,右手却从口袋里摸出什么,精准抛进舒韫然怀里,"见面礼。"
薄荷糖的铁盒砸在她锁骨上,当啷一声。盒盖上用红漆画着歪歪扭扭的蝴蝶,翅膀裂了一道缝,像被人重新粘好的。
铁盒落进怀里的瞬间,舒韫然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薄荷混着铁锈的味道。她下意识地接住,冰凉的金属贴着手心,蝴蝶翅膀的裂痕正好硌在拇指指腹——像一道未愈的旧伤。
"谢...谢谢。"她的声音比窗外的云还轻。
陈青野歪头看她,突然伸手从课桌抽屉里拎出校服外套。衣袖甩动时带起一阵风,舒韫然看见他小臂内侧有一道新鲜的擦伤,结着薄薄的血痂,在冷白皮肤上格外刺眼。
"不客气啊,大小姐。"他故意拖长音调,虎牙尖抵着下唇,"不过糖是去年的,怕过期就别吃。"
白嘉玉突然凑近舒韫然耳边:"这人好怪,我们换座位吧?"《植物标本制作》”
舒韫然却盯着陈青野转身时后颈露出的刺青——黑色线条勾勒出荆棘缠绕的罗马数字"XVI",墨色在阳光下泛着青,像皮下蛰伏的兽。十六岁,和他们一样的年纪,却已经带着满身伤痕。
教室前门突然传来高跟鞋的脆响。班主任林老师敲了敲讲台:"新生都坐下,现在开始抽签分学习小组。"
陈青野突然回头,铅笔刀在指间转出银色的弧光:"喂,要不要赌一把?"他压低声音,薄荷气息拂过舒韫然的耳尖,"我赌我们会抽到一组。"
"谁要和混混一组啊?"后排传来刻意压低的嗤笑。
舒韫然转头,看见三个女生正用课本掩着嘴。中间烫着波浪卷的少女——后来她才知道那是校董千金周昕——正用镶钻的钢笔尖戳着抽签盒:"听说他在东巷打黑拳,上次把人的牙都......"
铅笔刀突然"铮"地钉在周昕面前的课桌上,刀柄微微震颤。
"同学。"陈青野不知何时站了起来,阴影笼罩半个教室,"你钢笔漏墨了。"
鲜红的墨水正顺着周昕的蕾丝袖口蔓延,像一道狰狞的血痕。她尖叫着跳起来时,舒韫然注意到陈青野左手还保持着抛刀的姿势,右手却藏在身后——那只手在发抖,指节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
"安静!"林老师重重拍了下讲台,"舒韫然,陈青野,白嘉玉,第三组。"
白嘉玉哀嚎着趴到桌上:"什么地狱组合啊!"
舒韫然却看着陈青野迅速藏起的手。那种颤抖她太熟悉了,是长期疼痛导致的肌肉记忆。就像母亲去世前,总会在深夜攥着止痛药瓶发抖。
"现在请组长来领课题。"林老师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本期主题是《植物标本制作》。"
陈青野突然凑近,薄荷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喂,大小姐。"他指尖夹着抽签纸条,背面竟用红墨水画了只简笔蝴蝶——和糖盒上一模一样的裂痕,"你猜我为什么能未卜先知?"
窗外突然飞过一只真实的蝴蝶,撞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啪"声。
那只撞在玻璃上的蝴蝶最终停在了窗台。阳光穿透它残缺的左翅,在地面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舒韫然接过陈青野递来的纸条,指腹蹭到未干的红墨水。蝴蝶裂痕在纸上晕开一点,像渗血的伤口。她突然想起小时候打碎的古董瓷盘——母亲悄悄把碎片藏进檀木匣,说有些裂痕会自己长出新的纹路。
"标本要选生命力强的植物。"陈青野不知何时绕到她课桌旁,铅笔刀尖挑着一片梧桐叶,"比如这个。"
叶脉间赫然是刻出来的字母"S",刀痕新鲜得渗出汁液。白嘉玉凑过来吹了声口哨:"同学,破坏公物要扣分的。"
林老师敲了敲黑板:"现在去温室选材。"
人群涌向门口时,陈青野突然拽住舒韫然的书包带。他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声音却比任何时候都正经:"你指甲缝里有颜料。"
舒韫然低头,看见自己小拇指指甲里嵌着极细的靛蓝色——是今晨修补母亲那幅未完成的水彩时沾上的。十年过去,除了她没人记得秦令仪画到一半的《蝶栖青野图》。
"温室第三排架子。"陈青野松开手,虎牙在唇边一闪而过,"有会开花的薄荷。"
蝴蝶突然振翅飞起。舒韫然看见他转身时,后颈刺青的荆棘纹路上停着一粒光斑,像被钉住的萤火。
陈青野的黑T恤被温室蒸腾的热气洇湿了一片,肩胛骨处的布料黏在皮肤上,隐约透出底下荆棘刺青的轮廓。他弯腰拨弄薄荷丛时,后颈的棘刺随着肌肉起伏,像某种沉睡的活物突然呼吸。
"不是这种。"他掐断一株薄荷的嫩尖,汁液沾在指腹,散发出锐利的清香,"要开紫花的。"
舒韫然站在三步之外。阳光经过玻璃折射,在他黑T恤的棉质纹理上投下细密光网,仿佛给那只蛰伏的兽披了层金线编织的枷锁。她突然想起母亲画册里被荆棘缠绕的独角兽——美丽,孤独,满身是伤却依然昂着头。
"拿着。"陈青野突然转身,沾着泥土和薄荷汁的手心躺着一枚种子,"西班牙甘菊,止痛效果是普通薄荷的三倍。"
白嘉玉在温室另一端大喊:"韫然!来看这个食虫植物!"
种子落入掌心的瞬间,舒韫然触到他指腹的茧——粗粝的、带着黑拳赛场铁网摩擦痕迹的茧。陈青野却已经走远,黑T恤的背影融进斑驳的光影里,只有后颈的"XVI"刺青依然清晰,像黑暗里浮动的刻度。
她握紧种子,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第一次大过了耳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