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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釉 “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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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然然的名字啊,取自‘韫玉藏辉,然诺千金’呢。”
夏末的夜风裹挟着未散的暑气,从半开的纱窗钻进来。舒韫然在睡梦中皱了皱眉,耳边又响起那道温柔的声音——
“我们然然又大一岁啦,闭上眼许愿吧。”
烛光摇曳的幻象突然扭曲,母亲含笑的眼睛在梦境里碎裂。
“然然!快跑啊!”
尖锐的刹车声划破梦境。
"不要!妈妈——"
舒韫然猛地坐起身,冷汗浸透了真丝睡裙。9月1日凌晨3:21,电子钟的幽蓝数字在黑暗中格外刺眼。她赤脚踩上长绒地毯,却在踏入卫生间的瞬间被冰凉的瓷砖激得脚趾蜷缩。
冷水扑在脸上时,镜中的少女睫毛还在轻颤。十六岁的第一场梦魇,依然是十年前那个暴雨夜。
"又一次梦见您了..."她对着虚空轻语,指尖抚过锁骨间的玉坠——那是秦令仪留给女儿最后的"辉"。窗外,开学日的初阳正缓缓爬上舒家别墅的尖顶。
晨雾还未散尽时,舒韫然已经站在了阳台上。山风掠过她垂在腰际的长发,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她下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内侧——那里有一圈浅浅的月牙形印记,是昨夜无意识掐出来的。
楼下花匠正在修剪玫瑰,剪刀的"咔嚓"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舒韫然数着声音的节奏,直到第七下时,门外响起了熟悉的敲门声。
"小姐,校服已经熨好了。"
真丝睡衣的袖口被她攥出了褶皱。舒韫然松开手,看着布料上的痕迹慢慢舒展,就像她每次深呼吸时胸腔的起伏。床尾凳上的校服平整得没有一丝皱褶,深蓝色的百褶裙摆上别着崭新的名牌——"舒韫然洛桑蔷薇国际书院"。
镜中的少女抬起手,指尖在镜面上与自己的倒影相隔一厘米。阳光透过纱帘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像浸在泉水里的黑曜石。当裙摆被风吹起的瞬间,她突然屏住了呼吸,仿佛连气流都会惊扰这一刻的宁静。
早餐桌上,舒韫然用指尖轻轻旋转着玻璃杯。牛奶表面的涟漪晃动着倒映出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一圈,两圈......直到手机震动打破了这个仪式。父亲的消息简洁得像一份备忘录:【多和其他人交际别惹麻烦】。
她的手指在回复框上方悬停了很久,最终只是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瓷勺碰到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舒韫然数到第三下时,管家已经拿着书包站在了门口。
舒韫然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别墅。晨光中,那栋灰白色的建筑像一座精心雕琢的墓碑,埋葬了她所有的童年与幻想。她没有丝毫犹豫地转身,裙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仿佛要将十年的光阴一并割断。
车窗外的景色开始流动。先是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私家园林,然后是半山腰的盘山公路,最后是突然闯入视野的钢铁森林——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阳光,那些高耸入云的建筑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图腾。
"小姐,到了。"
洛桑蔷薇国际书院的鎏金大门前,各式豪车如展览般排列。穿定制制服的少爷小姐们三三两两地谈笑,空气里飘着昂贵的香水味。舒韫然注意到校门右侧的梧桐树下,几个背着旧书包的优等生正低头核对课表——那是父亲常说的"奖学金乞丐",靠着聪明才智挤进这个不属于他们的世界。
她低头整理裙摆时,忽然看见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这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怪的解脱感,就像被关在玻璃罩里太久的植物,终于触到了真实的风。
舒韫然低着头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阳光透过梧桐叶在她肩头投下细碎的光斑。她的脚步很轻,像一只谨慎的猫,刻意避开那些三五成群嬉笑的学生。
就在这时——
"啊!小心!"
一道身影风风火火地撞了过来。舒韫然踉跄了一下,还没站稳,一双有着多重色彩的手就扶住了她的肩膀。
"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明媚如朝阳的脸——少女扎着俏皮的丸子头,发间别着彩虹色的发卡,耳垂上挂着的樱桃耳坠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轻轻摇晃。她穿着改造过的校服,百褶裙比标准长度短了两寸,露出一双笔直的腿,脚上是限量版的小白鞋。
舒韫然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羽毛:"没事。"
"我是白嘉玉!"少女眼睛亮晶晶的,毫不掩饰地打量着舒韫然,"天啊,你长得也太好看了吧!像古典画里走出来的仙女!"
当发现两人都是高一A班的新生时,白嘉玉欢呼一声,直接挽住了舒韫然的手臂:"这就是缘分!走,我带你去教室!"
舒韫然僵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和人这样亲密接触了。白嘉玉的手臂温暖又有力,身上散发着甜甜的柑橘香水味。
舒韫然像一株含羞草被人莽撞地触碰。她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臂,却在看到对方亮晶晶的眼睛时停住了动作。
"这边走!A班在三楼转角!"白嘉玉的声音像跳跃的阳光,她拉着舒韫然穿过人群,发间的彩虹发卡随着步伐一晃一晃,在走廊投下细碎的光斑。
很奇怪。
舒韫然低头看着自己被挽住的手臂。白嘉玉的掌心很暖,温度透过校服面料传来,像是冬日里突然照进玻璃花房的一缕阳光。她抿了抿唇,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这个表情让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小心台阶!"白嘉玉突然转身,涂着薄荷绿指甲油的手指虚扶在她腰后,"你裙子太长啦。"
三楼的走廊洒满晨光,两个少女的影子交叠着印在磨石子地面上。舒韫然嗅到白嘉玉发梢传来的草莓甜香,混着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她悄悄放慢了脚步,忽然希望这条走廊再长一些。
当教室门牌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时,白嘉玉突然停下脚步。她转身凑近舒韫然,近得能数清对方睫毛投下的阴影。
"喂,"她压低声音,指尖轻轻点了点舒韫然抿起的嘴角,"你笑起来明明这么好看。"
舒韫然怔忡间,白嘉玉已经推开了教室门。盛夏的阳光轰然倾泻,将整个空间染成蜂蜜色。三十张陌生面孔同时转来,而她的新朋友正回头朝她眨眼,发间的彩虹发卡折射出一道小小的虹。
——那是舒韫然十六年来,第一次觉得阳光原来是有声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