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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下过几场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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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过几场雨,先是绿化带里的几棵银杏树黄了又秃,随后又是枫叶到处洒落,路边教职工的车轮压着一沓沓红叶。这个星期每个班又多增了打扫卫生区落叶的任务。打扫时间是吃饭时间“抽空”以及晨读。
枫叶年年都落,七班年年都是乜全胜干这活。
不过今年。
刘米乐看着屁颠屁颠给林策打水的乜全胜,突然拿不定主意了。
“白胖儿,想啥呢,成你妈大款了,都听不见人说话。”蒋翔小队里的一个人拍了刘米乐一巴掌,肥肉的颤动都带余波。
“别烦你爹。”刘米乐说。
“我擦。”那人转身走了。
“你把陈晟喊过来。”刘米乐说。
“喊他干什么?”那人说,“那二货不一定上哪眯着去了。”
“艹,跟他说,明天让他去卫生区捡叶子。”刘米乐说。
“呦,不让老黑去了?”那人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他声音不大,但是刚好众人在他说话的那个瞬间都没出声,他这句话就显得尤为突兀。
突兀的全班人都听到了,全场目光锁定他。
那人笑嘻嘻地挥手全场致意,“同学们好,同学们辛苦了。”
蒋翔在旁边很捧场,敬礼道“为人民服务”。
前两排的学霸们或不屑或冷眼地转过身继续学习去了。
陈静雯靠着顾希林的胳膊睡觉,校门口文具店卖的连载小说正风靡,七班几个人凑钱买,然后轮着看,昨天轮到陈静雯,她看小说看太晚了,一整天都恹恹的,本来大课间乱哄哄地还挺助眠,这样一吵闹,她瞌睡吵没了。
“怎么了?”
“没你事,睡你的。”顾希林把她的头摁回去。
乜全胜听见了也当没听见,他充耳不闻的本领相当娴熟,有些时候他都不是故意听不见,而是真的听不见,耳朵能自动筛选,别人凑在他耳边说话,他只听得到几个字符,组合起来的意思根本不进大脑。
许之澜抬下巴点点刘米乐,“值日表排好了吗?艾梅等着要。”
“等着,下节课就给你。”刘米乐挠头,在他的板寸上抹了两把手汗。
许之澜敲敲讲台,“明天开始,按值日表值日,自己的活自己干,谁被查到谁挨处分。”
“不同意!”蒋翔放下手里的吸吸冰,用卖菜的语气吆喝,“以前都是黑哥自愿为大家服务,班长你怎么能辜负黑哥的一片好心啊,人家就想学雷锋,你这不剥夺人家的权利啊,是吧,黑哥,你想不想‘自愿’给大家帮忙?”
林策上厕所回来刚坐下,听到这一出,他戴耳机的动作一顿,最后只戴了一只耳机。
乜全胜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嘿呦喂~”蒋翔往乜全胜的方向走。
许之澜扫了一眼林策,这个英语老师和政治老师都分不清的人,破天荒地在翻数学课本,以许之澜的经验看,这是要闹事的前奏。
显然不止他一个人感觉到了,几个爱凑热闹的人都兴冲冲地看向乜全胜,挤眉弄眼的目光交流着一个赌局:乜全胜挨揍的话,林策是帮他拦呢?还是替他出头呢?
许之澜站在讲台上,掰断一根粉笔,拿一截粉笔头砸向蒋翔,准头不错。
蒋翔皮笑肉不笑的盯着许之澜。
刘米乐被这眼神瘆出一身鸡皮疙瘩。
许之澜走下讲台,亮出他学生会主席的步伐,也朝乜全胜的方向走过去,边走边说,“昨天艾梅刚说了不准惹事,这个月谁再敢背处分,我连带。”
众人恍然大悟。
许之澜走到了最后一排,敲敲乜全胜的桌角,“你想‘自愿’义务劳动吗?”
乜全胜能听得着许之澜说话,他清清楚楚地说“不想”。
不开玩笑,班级里大部分人还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到乜全胜的声音,纷纷向他投去不可思议的目光。
那个印象里黑瘦矮小,邋邋遢遢,总是一股厕所味的受气包,现在竟然长高了一点。以前他盯着一个人看的时候,别人只会觉得他很凶,就像一只没断奶的小狗,就算再怎么恶狠狠,也让人害怕不起来。而如今,小奶狗貌似开始长牙了。
“嘿!”蒋翔调整情绪,拍案而起,改变沟通对象,用逗狗的语气喝问乜全胜,“你再说一遍。”
乜全胜不说了。
“哈哈哈,黑哥不理我了。”蒋翔指着他说,“胖儿,黑哥答应了,知道怎么写值日表了吧?”
这是蒋翔做事的一贯伎俩——自顾自先入为主,搅混水拍板决定。他永远能准确的找到最孤独的软柿子,然后把软柿子变成众矢之的,让所有人都默默沾光占便宜、都变成他的同谋。
刘米乐硬着头皮,“知道了。”
“现在就写吧,班长等着要呢。”蒋翔说。
刘米乐看了一眼林策,林策很平静,看着没有要给受气包出头的样子,也是,他们都嫌弃的人,肯定多多少少有问题,否则为什么大家都嫌弃他呢?
乜全胜低着头,唇缝抿的很紧,唇线撑得泛白。
林策挑起一边眉毛,他觉得乜全胜特别像秦丹彤养的河豚,看起来像是要把自己活活气死。他很不挑场合的弯起嘴角。
乜全胜看见他在笑,知道他也在看热闹。于是低下头,不知道该怎样为自己这份好笑又胡闹的勇气收场。
他原以为“羞愧”这种鬼东西已经消失在他破烂的人生里了。到头来还是高估了自己。
不过是出丑而已,乜全胜心说,你不是都已经习惯了吗?不就是在林策面前丢脸吗?于是他开始扣自己的手。
“大点声儿。”林策突然开口。
教室里的所有人都看向林策,林策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
乜全胜慢半拍站起来地喊“不想!”
许之澜拍拍他肩膀,示意他坐下,然后说,“都听到了吧”。
“听到了听到了”顾希林说。
“多管闲事就是惹祸上身,”蒋翔说,“班长,你听到了吧。”
“闲事?蒋翔,值日安排是通知,想讨价还价可以去找艾梅,看看她会不会批你一个月的假,”许之澜说。这就是他跟蒋翔相看两厌的主要原因——许之澜不领蒋翔的情,对于做错的事,强者选择弥补,弱者选择逃避,坏蛋选择拉别人下水。
“希林,我们去找老师。”陈静雯递给顾希林一个小纸条。
顾希林看她一眼,拍拍她胳膊,“乖,不怕,我写完这道题的。”
胆小鬼不止一个,陈静雯甚至没有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走出教室告状的勇气,只能等。她感觉到乜全胜在盯着自己,但她低着头,只敢臆想。
顾希林终于写完了,拉着旁边急出汗的陈静雯,一起出去了。
“呦,学神拉救兵去了。”蒋翔说。
许之澜扶着下巴,“赶紧演,一会舞台就撤了。”
“希林,他们会不会打架?”陈静雯担心道。
“随便。”顾希林说。
“我有点害怕。”陈静雯说。
顾希林牵紧她的手,“怕什么,胆小鬼,他们捅破天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我说不清楚。”陈静雯莫名紧张。
“牛啊,林老大。”蒋翔吃了瘪,举手隔空给林策点了个赞,“这些人第一次不听我话。”
林策竖了个中指,真心实意地骂了声“神经病”。